一个人,若在青壮年时期劳累过度,或会在体内留下些许印记。迈入中年以后,就会显现出来。母亲似乎应验了这定律。五十过后身体一直不好,抵抗力尤其下降得厉害,稍受点风寒,就容易感冒发烧,甚至由急性支气管炎发展为肺炎,因而特别惧怕冬天。也正是这个诱因,她才会在八年前离小雪还有一周的日子,就选择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其时,大自然的雪尚未真正飘落,而我心空里,却在提前下雪了。自此以后,无论春夏秋冬,我的心间就一直在落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一场接一场,始终落不完,让我再也难以感受到世间的温暖。
想来,母亲也曾有过健康的身体、强韧的劳动力,却在经年累月、一次次超负荷的劳动中被逐渐摧垮。那时父亲远在外省参军,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家里没有成年男劳力,所有的重担都落在母亲瘦弱的双肩上。彼时母亲只有九十斤左右,却要挑起一百多斤的重担,那是我直到高中才能勉强挑起的重量。母亲明白,节气不等人,不挑会误农时。
下雨了,要把晒场上的稻谷抢收回家,两箩筐稻谷就是一百多斤。双抢季节,不仅要抢收还要抢种,时间就是丰收,不按节气收种免不了歉收。母亲硬是咬着牙挑起一百多斤的稻穗,嵌进肉里的竹扁担弯成了弓,脚步踉跄却坚定地往前走着。为不糟踏一粒粮食,她中途从不歇担,而是一口气挑到打谷场。唯一可以稍微放松点的方法,就是左肩和右肩互换着挑。可在互换的时候,不仅吃力,还常把脖颈后面摩得起泡,汗水一浸渍,生疼生疼。可再苦再累,母亲也从不向生活低头,不吭一声,默默承受着苦难与重压。她以超常的意志恪守着心中的念头:绝不能让两个儿子挨饿受冻,要用自己的爱和坚强把两个儿子抚养成人。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参军不像现在军饷高,父亲最初一个月只有六元钱津贴,除去写信与日常开支外,已所剩无几。计划经济体制下,身为农妇的母亲纵然没日没夜在地里刨食,也仅能勉强维持苦涩的日子,没其他经济来源的母亲,像个缺少奶水的哺乳期妇女,只能靠卖几个鸡蛋换点零用钱,写信买邮票的钱都得问父亲要。孰料父亲有时也囊中羞涩,让他提供几张邮票都很为难。由此可见,当时母亲抚养我和弟弟是多么的不易。从童年、少年到青年,我一直跟母亲生活在一起,从没分离过,母亲是如何含辛茹苦养育我们的一幕幕,都镌刻在我的心扉上,尘封于记忆深处,故而我与母亲的感情要远深于与父亲的感情。尽管母亲已离开多年,我心里依然放不下她;尽管近年来与父亲相处得多了,也无法填充我日渐空虚的心房。何况我的心中多少还有些怨言,认为父亲没有耐心照顾好晚年的母亲,尤其是母亲生病的那三年,才让母亲早早地离开了我们,留下永远的遗憾和伤痛。我不仅要忍受“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还要承受“母亲没享父亲几年福”的悲憾。母亲年轻的时候可是受尽了苦难和委屈,却无人诉说,只能咬掉牙往肚子里咽。如今父亲每个月有四五千元的退休工资,当是母亲享清福的时候,可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八年了,能不让我悲痛万分吗?
母亲是童养媳,13岁被送到父亲家。这么大对家乡和父母有深刻的记忆和情分,那种远离家乡、骨肉分离的痛苦,该是母亲平生第一次受的最大的痛苦。然而苦难才刚刚开始,母亲似乎跌进了冰窟,再怎么用力也难以摆脱,只会越陷越深。
先是受到来自奶奶的淫威。母亲多次想逃离,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父母的身边,可一次也没成功,都被追回来了,免不了又是一场打骂。之所以难以逃离,因为奶奶跟全村宣告,但凡有人知道母亲逃跑没有告知或者协助母亲逃跑,她都会到人家家门口破口大骂。母亲不仅经常被打骂,还吃不饱穿不暖。母亲不只一次跟我讲过她小时候上学的场景。雨季的冬天,母亲穿着漏水的胶鞋,冻得瑟瑟发抖地往学校走去。书包里,要么是一个小小的红薯,要么是一点冷硬的剩饭剩菜。中午放学,赶紧把脚从胶鞋里拿出来,吃着那点冰凉的饭菜或红薯,因为脚放在潮湿的胶鞋里更冷,因为饿着肚子更冷。
后是受到妯娌的欺辱。奶奶的三个儿媳妇里面,母亲最瘦弱,总是受到她们的欺负,尤其是身强力壮的大妈。辱骂是常事,有时还大打出手,母亲根本不是对手。可善良的母亲,过段时间后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样“嫂子嫂子”地叫着,而且让我们见到也要喊“大妈”。也许你会说,母亲受了欺辱,可以找奶奶主持公道啊!可奶奶偏心得很,即便母亲没做错,她也会说是母亲的不是。也许她欺软怕硬,也许她不想激化矛盾,所以总是拉偏架,以期尽快平息风波。因为她知道,母亲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会爆发,要是另外两个吃了亏,那还不得闹翻天。或许正因为从这方面考虑,我一次次地原谅了奶奶,没跟她计较,仍然孝敬她。但我不知道,我是否正是因为在如此环境下长大,才养成了善良软弱、与世无争的性格?我是该感谢奶奶她们,还是该恨她们,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母亲没有怨恨奶奶,甚至远比两个妯娌更孝敬奶奶。而我不知道的是,奶奶在耄耋之年时,该做何感想?因为她偏袒的两个儿媳妇,晚年却没能善待她,让她含恨离去,反而是她最冷落的儿媳(我母亲)对她最好。
还有来自田间地头邻里之间的欺凌。土地是活命的根本,更多的土地意味着更多的收成。我家人口少,原本土地就少,有的只是窄窄的一条地块,宽不足三米。可即便就这么点地块,也总被隔壁的地主(土地的主人)“惦念”着。前一天母亲刚把种子撒下去,且在地垄间做了标记,没想到第二天便被挖去一垄,宽度至少变窄了二十公分。隔壁的地主死活不承认,母亲指着标记说,我不仅做了标记,你看我种的的花生都被你钩出来了,你还不承认,可不能这么欺负人。不仅是土地,还有田里的水也经常被偷放。母亲刚在稻田里撒了肥料,就被低位的田主挖开一个隐秘的缺口,把我家田里的水连同还没沉入泥土的肥料一起放走了。你说欺负人啵,你说气人啵?对此,母亲也只能理论几句了事,实在奈何不了对方,因为家里人丁单薄,实在无力对抗,否则只会吃更大的亏。所以母亲从小教导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但是,母亲,真的能躲得起吗?我清楚地记得,有些人喜欢无中生有,有些人喜欢滥用自己的职权恃强凌弱。比如去粮站交公粮或卖余粮,总是受到验收人员的刁难。多少次,被验收人员告知,好不容易挑去的稻谷不够干,母亲只得在烈日下现场铺开来再晒,到了午饭时间,连一碗清汤(小馄饨)都舍不得吃。多少次,验收人员说,你挑来的稻谷不够纯净,秕谷和沙土过多,你只好转身用风车将足够纯净的稻谷再风筛一遍,然后重新排队,时常一等就是一整天,家里好多事等着你去做也只能干着急。我想,那时虽酷日炎炎,可你的心里在下雪,你感受到了残酷的世态炎凉。因为我们一个普通家庭,没有够硬的社会关系,不像有的家庭,认识什么干部打个招呼,即便是次等的稻谷也能顺利验收。而我们只能默默地忍受一次次的刁难和欺辱,无力反抗也不能反抗,以防招来更大的欺凌。
母亲,你这一生受的苦难千万万,不是一篇短文所能述说的。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的我,一直感同身受,却也只能在心里为母亲鸣不平,从未做过任何努力,为母亲讨回过一次公道。一是母亲觉得我们无力反抗,二是善良的母亲也不想反抗,她只想我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她不想让我们参与到长辈的纷争中,她怕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复杂,比如我如何面对我的伯父,如何面对堂兄弟等。所以尽管我心中依旧有怨恨,但每次回乡,我还是会尊称一声对方“大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可是,我自己最最亲爱的妈妈,却再也听不到我叫一声“姆妈”了。每每想到这,我的心里就像又落了一场雪,拔凉拔凉的,多少凄凉、酸楚的感觉油然而生。
又是一年一度的小雪节气,还没到大雪,可我的心里早已下过一场又一场大雪,一年四季好似从未间断过。母亲,你那里下雪了吗?你是不是也像在人世间一样怕冷?一定要记得多穿衣物,多晒太阳。母亲,你那里有太阳吗?但一定有月亮,或说你本身就是一轮满月,在无数个寒夜里,照亮我孤单前行的道路。可能也有太阳,那是你的善良友爱和谆谆教诲凝聚成的一颗太阳,温暖着我们许多人,唯独让自己在寒冷的世界里默默忍受。你太善良和包容了,才一次次地受到他人的欺辱,可你依然无怨无悔,依然在困境中艰难地跋涉,哪怕发现一丝生活的美好,也能让你有种幸福感。
可是母亲,你知道吗?如今世界如你所愿,变得越来越美好,而你却无福享受,每每想到这些,我的心里该有多痛啊?母亲,你应该知道,只要挺过冬天就会迎来春暖花开,你为什么非要选择离开呢,而不与冬天再抗衡一次呢?难道是你的身心太疲惫,或者说你只是怕拖累我们,才选择匆匆地离开吗?如果我当时能够多陪伴在你身边,多给你一些关心和温暖该有多好,也许你就不会觉得那年冬天还那么寒冷,也许你就不会那么早地离开我们。可后悔已来不及,我只能默默承受那无垠的伤痛。
母亲,既然你躲过了那年的雪,那就让往后的每一场雪都下在我身上吧,落在我心间吧。这是我该承受的,因为我没有给你一个幸福安稳的晚年,让你在孤独中含恨而去。雪下得再猛烈些吧,我希望铺天盖地地下过之后,会迎来和煦的阳光,那一定是母亲你所期望的,因为你希望我过得幸福,而不是心里时刻在落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