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端午节,始终与农忙时节撞的满怀。布谷鸟在麦田上空啼叫,父亲佝偻着腰在麦垄间挥汗如雨,母亲则要在自家灶台与生产队的田地间来回奔忙。
母亲的节俭近似于固执,节前几日,她总要趁着收工空闲时,去自家碾坊里找出去年用过的干巴芦苇叶,那些珍藏的叶片经过一年的蛰伏,在清水盆里渐渐舒展腰肢,呈现出丝丝青绿,丰盈了我稚嫩的期盼,更晕染了岁月深处永不褪色的母爱。
夕阳余晖下,母亲的手又在晚霞里穿梭。五色丝线在她指间缠绕搓揉,红的像灶膛里的火,绿的像园子里的韭菜,黄的像绽放的金丝皇菊。她总是搓得那样娴熟紧实,又是那样的均匀好看。 彩绳挽在我黝黑的小手腕,像是要把整个端午的祝福都套上去。“系上这个,蛇蝎就不敢近身了。”她说着,又耐心的打了个结。那线是攒了许久的,每一寸都浸着母亲极有心思的情结。
街门上贴的公鸡是母亲用过年时写春联剩下的大红纸剪的。剪刀在纸上走动的沙沙声,和着塬上传来的布谷声,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她剪得很慢,是极其用心的,生怕剪坏了这张珍贵的红纸。“公鸡”很大,她说这样才镇得住“五毒。”端阳早晨,那两抹红色在灰扑扑极简陋的门板上格外耀眼,像是贫瘠日子里开出的一朵花,在往后的日子里永远鲜亮着。
最难忘是母亲包粽子的模样。煤油灯将她疲惫的身子投在土墙上,像一幅流动的剪影。买不起雪白的糯米,就用自家少有的大米或黄米代替;一颗红枣要掰成两半用。两片苇叶在她指间轻轻一旋,便魔术般变成精巧的漏斗。她特别专注,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盼望都包进去。铁锅冒出的白汽里,粽叶的清香混着少许枣香,在简陋的房间飘荡,像一首无声的童谣,柔美而绵长。
香包是最费心思的。红布是娘从旧衣服上拆下的,香料是邻家婶婶大娘赠与或讨要的。她缝得很慢很耐心,针脚细细密密,像缝纫机制般规整。挂在我的衣襟上时,那些小葫芦、小桃子却比什么都好看。怪味的苦香从针脚里渗出来,跟着我们跑遍整个乡野,这终将成为我记忆里最隽永的味道。
端午的黎明,粽香总是先于阳光抵达枕边。母亲会特意挑出最饱满的那些,用井水浸得凉丝丝的。解开微微泛青的苇叶,米粒呈羊白玉色,那颗红枣像藏在雪地里的玛瑙,咬下去会渗出蜜糖般的汁液。我总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这份奢侈的甜,而母亲早已扛着锄头走向田间,她俭朴的衣襟上还沾着昨夜煮粽子的炊烟味。
如今想来,那些物件都简陋得让人心酸。可母亲硬是用这些零碎儿,为我们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端午节。她总说:“节过的是心意。”如今我才明白,那些细细的针脚里,缝进了多少说不出口的爱。就像她包的粽子,虽然只有那么几粒小枣,却香甜了我整个童年;就像她剪的“红公鸡,”虽然纸已褪色,却永远鲜活在记忆里;就像她搓制的五彩绳,虽然早已磨断,却仍在血脉里缠绕。
前夜梦里,又见故乡的老柴门。院子里杏黄的大树旁,母亲正把新采的苇叶浸入陶盆。醒来时,窗外我的城市正下着端午雨,恍惚间竟分不清那淅沥声,是雨打法桐,还是记忆中母亲过节时又在淘米的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