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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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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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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啼雪夜

昨夜的睡眠薄得像茶盏上的热气,呼吸间,便没了踪影。 

最先闯进来的是闹钟里的马蹄声。不是古道西风里的苍凉,是裹着黄土气的厚实,“滴答、滴答”,敲在粉饰了的黄土墙上,也敲在我半梦半醒的神经上。紧接着是炮竹,“轰隆”炸开并此起彼伏着,把彩色的夜撕出个豁口,火星子溅在玻璃旁,像谁随手撒了把天上的星星。我索性披衣坐起,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寒气撞进怀里——东望太行的黄土高原,竟落雪了。

雪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来的。起初是细绒,飘在窑洞的烟筒上,粘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后来就成了鹅毛,浩浩荡荡地落下来,把纵横的沟壑填得平平整整,把错落的窑洞裹成一个个圆滚滚的棉包。平日里裸露的黄土坡,此刻像盖上了厚厚的白棉被,连风都变得温柔,卷着雪沫子,在山坳里打着旋儿,发出轻轻的哨音。 

这哪里是雪,分明是高原写给春天的信。雪地里奔跑的孩子,花棉袄像一团跳动的彩焰,手里攥着的鞭炮还哩哩啦啦着,笑声惊飞了枝桠上的雪团;窑洞前的石碾子上,堆着半人高的雪,有人在上面插了根柏树枝,柏叶上的雪粒闪着光,像缀了满枝的碎钻;更远处的山路上,几匹马拉着来年的种子慢悠悠地走着,蹄印在雪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赶车的汉子裹着白羊肚头巾,嘴里哼着信天游,调子被雪滤过,清远又绵长。

意象中,我踩着没过脚踝的雪,顺着山路也往村里走。雪地里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可那股子热闹劲儿却盖不住。窑洞的窗纸上映着人影,暖黄的灯光从窗棂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有女人在擀面条,擀面杖“咚咚”地响,和着院子里的笑声;有老汉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像被雪刻过的黄土沟壑;还有几个后生围在土炕上喝酒,划拳声震得雪沫子从房檐上往下掉,“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叫得起劲,喊得山响。 

他们见了我,热情地招手:“快进来暖暖!”我刚迈进窑洞,一股热气就裹着羊肉的香气扑过来。土炕烧得滚烫,桌上摆着油糕、白馍馍,还有一大盆炖羊肉,萝卜块在汤里翻滚,冒着热汽。老汉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笑着说:“这雪好啊,瑞雪兆丰年,明年的谷子肯定能收好几麻袋!”女人端来一碗热汤,指尖粗糙却纤细着,眼睛却亮得像雪地里的两颗葡萄:“快喝口汤,看你冻的,脸都白了。”

我捧着热汤,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把整个高原裹成了一个银白的世界。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窑洞里的笑声、娃娃的打闹声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这就是黄土高原的雪,不似江南的雪那般秀气,它来得坦荡,落得热烈,像高原人的性子,敦厚里藏着豪放,包容里带着倔强。

不知什么时候,炮竹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在村头的打谷场上,一群人举着烟花,对着天空燃放。彩色的光焰在雪地上炸开,把雪染成了五彩的颜色。孩子们追着光跑,摔倒了就躺在雪地里打滚,笑声像一串银铃,在雪夜里飘得很远很远。 

我站在雪地里,任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夜已经很深了,可我毫无睡意。这雪夜像一只有力的手,拎着我的耳朵,拽着我的腿,让我从温暖的窑洞里走出来,走进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它让我看见黄土高原的朴素模样,看见雪落之下的生机与希望,看见藏在粗粝里的希望,藏在沉默里的热情。 

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雪也小了。阳光从山坳里爬上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西眺远处的吕梁山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被雪盖着,只露出黑色的脊梁。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雪的清新和黄土的芬芳。 

昨夜的睡眠走丢了,可我却收获了一个完整的雪夜。这是太行以西的雪,是黄土高原的雪,是蛇尾良宵里最动人的留白。它落在高原上,也落在我心里,从此,再想起这个不眠之夜,就会有雪的清冽,有炮竹的热闹,有窑洞的温暖,还有黄土地上那像雪一样坦荡以及厚重的情怀。 

雪还在落,渐行渐远的马啼嘶鸣,声声呼唤,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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