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想常梦,昨晚又在梦里吃了大半夜,吸溜的呓语声中,母亲的“滴溜儿”唇齿留香,染指垂涎,口水打湿了枕头一角。
滴溜儿,是雁门关外,恒山脚下特有的风味小吃,票证年代,吃母亲做的“滴溜儿”更是一种享受和味蕾的满足。偶尔打打牙祭,我至今无法描述那种愉悦和期盼,感觉总是很幸福。
那个时候,母亲在声声的哀叹中,很灵活地掌握着调剂,我也很乖巧地预知母亲的打算和心思。每每一到磨玉米新粉的时候,我知道母亲很快会给我们吃“滴溜儿”啦。
滴溜儿这种做法很繁琐,吃下去又不耐饥顶饱。汤汤水水喝进去几大碗,当时感觉是很饱,过一会儿尿几泡,肚子便感觉啥也没了,空落落的;尤其是下地劳动的爹,吃这个远没有吃几个玉茭馍馍更实在。
滴溜儿,是用刚磨好的新鲜玉米面粉为原材料,做前,母亲还要用箩子再筛一遍,目的就是要面粉再精细些,新面粉颜色橙黄,有光泽、味道足。这样的滴溜儿才更筋道,口感更顺滑。
母亲把一小把箩好的面粉在瓢里用凉水化成稀稀的面糊糊, 然后在烧开的水锅里放一丁点碱面,糊糊下锅,很均匀地搅拌,待糊糊熟透了,不停地把干的玉米面粉撒进锅里。撒干面粉要适量,拿捏的速度要匀称,逐步地用勺子沿着一个方向搅拌, 糊糊在搅拌过程中,既不能糊了锅底,又不能有半点夹生。母亲一边搅拌锅里的粉,一边还要操心灶膛里的火候,火大了,锅里的面糊糊容易糊;火小了,又容易夹生形成生冷的面疙瘩。 即将熟透成型时,只见母亲勺子转动的速度更快更有力,直至玉米糊糊在搅动中发出“啪啪”的声响后,直至糊糊发出“嘭嘭” 的气泡声音后;勺子舀起来,刚好糊糊还有慢慢的流动性时, 母亲麻利地把锅端起,支在锅台上,然后找一口老式大红陶盆,盛上凉水,母亲用半个葫芦做成的带有几个圆圆的窟窿眼的瓢,一勺一勺地把玉米糊糊舀进漏瓢里,手抬高,面糊一滴一滴地落下,漏瓢举着轻轻摇动,漏下来的就是一尾尾的“小蝌蚪”, 但比蝌蚪要大许多。“滴溜儿”滴进红盆里,还真的如蝌蚪般钻进水底,这种生动的形容便是“滴溜儿”最好的诠释了吧?满满的一盆“滴溜儿”滴好后,母亲用勺子轻轻地从盆底滑拉开,然后再换一盆适量的清水,水一定要凉的,用葫芦瓢把它们舀进另外的盆里,母亲便又忙着去备调和。
锅热倒入胡麻油,加入葱花和自家酿造的黑豆酱煸香,起锅晾凉,加入盐,味精,醋,香菜,辣椒油。如果正赶上时蔬,母亲再把新鲜的菠菜拣择干净,下开水锅汆烫,捞出,入凉水中浸泡,沥水切成寸断,和调制好的调料一股脑儿拌进去。
一大盆做好后的滴溜儿,花花绿绿晃得我眼睛发直。滴溜儿黄莹莹颤悠悠,灿如美玉、细若凝脂,看似柔嫩,实则筋韧,具有清凉消暑的功能。母亲从不马虎,做一盆滴溜儿的同时,还要配一小盆山药蛋丝丝。我和弟弟们舀满一碗滴溜儿,再夹一筷子山药蛋丝丝,吸溜吸溜,鲜香四溢,好个清凉、光滑;好个筋道、 酸爽 。
故乡的人们,餐桌上常常有一种小吃 ——滴溜儿。对于远离母亲的我来说,有时候,一碗“滴溜儿”,就是家的慰籍。
回到故土,长夜漫漫,我和父母在唠着家常中,母亲便又给我做好了一盆滴溜儿,我们亲亲一家,盘腿围坐炕上,说些体己的话。喝一碗,酸酸的辣辣的,软软的凉凉的,惬意中打着饱嗝儿,嘻嘻哈哈,一家人笑声穿过院子,穿过故乡夏天倪静的夜。
风一更,雪一更,岁月把思念的影子,拖成绵长的梦。
门前山水,旧时烟澜, 滴溜儿,才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馔。
本文发表于2020年7月《山西日报》副刊·情感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