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默然的头像

默然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4/27
分享

家乡的水豆腐

故乡,几乎家家都种些黑豆。这玩意儿,平素里是舍不得碰的,唯有逢年过节、婚丧嫁娶要紧的日子,才会或化作白润的豆腐,或生成脆嫩的豆芽,端上餐桌,融进烟火。

家乡的豆腐,是慢工出细活的手艺——选豆要精,磨豆要匀,煮浆要守好火候,滤浆要滤得耐心,点卤更要沉得住气,拿捏好剂量和时间。

年关的脚步一近,母亲就会端出那只磨得发亮的簸箕,将黑豆哗啦啦倒在里面。她坐在矮凳上,膝头摊着豆堆,嘴里絮叨着家长里短的锁事,手指灵动地在黑亮的豆粒间翻飞。被虫蛀得发空的“虫眼豆”、硬邦邦硌牙的“铁豆子”,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被一颗颗拣出来。选好的精豆要细细去皮,只留金黄饱满的“豆黄”。哪怕有半粒带着黑皮的“豆黄”混在其中,母亲也要眯着眼挑出来,她说带皮的“豆黄”会让豆腐发暗,既损看相,也坏了口感。

腊月的夜,冷得出奇。父亲就在母亲的念叨里,背着“豆黄”往西巷口走,我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颠颠地跟在后面,要去守着大爷家豆腐坊那口冒热气的大锅。排队等候时,父亲把“豆黄”泡进瓦缸的清水里,指尖拨着圆滚滚的豆粒说:“泡透了磨起来省劲,豆浆也更浓。”我趴在豆腐坊的门槛上,看昏黄的油灯把父亲的身影拉得老长,鼻子里早被漫出来的豆香勾得发痒。

终于轮到我家了。父亲在磨盘底下稳稳摆好木桶,舀起几粒“豆黄”丢进磨眼,然后推着磨盘慢慢转起来。白花花的豆浆顺着石磨的缝隙渗出来,起初像细细的泉流,磨得久了,便成了一团团蓬松的棉絮,在木桶里堆叠起来,软乎乎、润汪汪的,看得人直发愣好奇。磨豆浆要耗上个把多时辰,父亲的额角渗出汗珠,却不肯歇口气,偶尔抹一把脸,目光却牢牢锁着磨盘。

磨好的豆浆要慢煮。豆腐大爷抄起大瓢,将豆浆稳稳地倒进大铁锅,那动作像在耍一套行云流水的拳法。他吩咐父亲拉风箱加柴,“火要温,急不得”。父亲便攥着风箱杆,一推一拉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豆浆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涌,香气裹着热气,把整个豆腐坊熏得暖融融的。

煮得差不多了,大爷拉开房梁上吊着的十字木架,架上挂着个粗纱织成的大包袱——这是滤浆的家伙什儿。他舀起滚烫的豆浆,一瓢一瓢倒进纱包里,双手攥着纱包的角来回晃动,细细的豆浆便从纱眼里渗出来,落在下面的大锅里。等豆浆滤净,大爷把纱包摘下来,用杠子使劲往下压,一个圆滚滚、带着豆香的豆腐渣饼就成了形。我赶紧端起搪瓷脸盆,把这宝贝疙瘩小心翼翼地送回家。那时候日子紧,豆腐渣也是稀罕物,母亲会简单地调制好,给我们当菜吃。

等我喘着气跑回豆腐坊,大爷已经准备点卤了。他拿起那只专用的小瓢,舀起一点点卤水,沿着锅边慢悠悠地划着圈,那动作像在画一幅精细的工笔画。锅里的豆浆像是被施了魔法,先是泛起细细的颗粒,接着凝成一团团雪白的絮状豆花,最后慢慢聚成软软的、颤巍巍的块儿。大爷把这些豆花盛进特制的木槽,用纱布包好,再压上粗木杠挤水。这力道和时间可是门学问——劲太大、压太久,豆腐就会变老变硬,也预示着这锅豆腐做得失败了。

等挤得恰到好处,大爷拿起薄刃的小刀,沿着木条横竖划开,把豆腐割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然后轻轻放进装着凉水的木桶里。一块块白嫩嫩的豆腐浮在水里,像刚出水的嫩菱角,泛着温润的光,看得人直想伸手去摸。

家乡的豆腐,独用卤水点制,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传统。再加上村子靠着恒山支脉,地里多是砂砾土,井里的水甘甜清冽,做出来的豆腐滑溜溜的,带着点韧劲,却又软得恰到好处。我和故乡的人们总固执地认为,方圆三乡八里,就数我们村的豆腐最对味。

别处的豆腐各有各的脾性:晋南的豆腐硬邦邦的,装在木匣里不见一点水,买的时候不说“买”,说“割”,摊主拿着细长的小刀,从大块上割下一小块,论斤称着卖。可家乡的豆腐娇贵,离了水就失了灵气,必须泡在清水里卖,直到被人买走前,都得在凉水里养着。买豆腐不说“买”,说“捞”,大多是论块卖。

这些年走南闯北,我吃过不少地方的豆腐,但心里总觉得有空缺,远不如家乡的豆腐合我的胃口。

离开家乡快四十年了,我最惦记的就是那碗水豆腐。每次回家探亲,母亲和弟媳总会提前在灶上炖好一锅烩豆腐。记忆里,逢年过节时,母亲总会捞起一大块豆腐,再宰一只肥硕的大公鸡,炖得厚厚实实,再配上筋道的粉条。炖的时间越长,味道越浓,胡麻油的香、豆腐的鲜缠在一起,香得我有那么一点点找不到“北”。

是啊,怀想和细细品味——

家乡水豆腐,是一场与时间和血脉的修行。

母亲选豆时的专注,像在分拣岁月的珍宝。母亲说,不掺杂质的豆腐,就像做人,要干干净净;父亲磨豆浆时的沉稳,每一圈转动都在把日子磨得细腻,更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把土地的馈赠,一点点转化为餐桌上的温暖;点卤是做豆腐的灵魂,大爷握着瓢的手稳得像山,卤水沿着锅边划开的弧线,是时间的刻度。豆浆从清澈到浑浊,从流动到凝固,像一场缓慢的蜕变。我总觉得,那锅里凝结的不只是豆花,还有父亲的汗水、母亲的期盼,以及整个村子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挤水时的力道更是学问,太急太用力会让豆腐失了软嫩,太慢了又留不住清香——就像过日子,要张弛有度,才能品出真味。 

家乡的豆腐是有脾气的。家乡的豆腐软而不散,带着水的温柔,像故乡人的性子,外柔内韧,藏着不紧不慢的力量。

那卤水里的一点清苦,是日子的底色,如今尝来,却成了最甜的牵挂。

原来,最深刻的味道从来不是舌尖的记忆,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家乡的水豆腐,是土地写给游子的信,每一口都是思念,每一块都是归期。它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走过万水千山,却永远走不出那个飘着豆香的小村子。

——首发于2018年《山西市场导报》·红盾副刊。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