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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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题
因为喜欢苏东坡，有关他的书箱，也都是爱不释手。前几天去书店，转来转去只选了一本《苏东坡传》。回到家静心细读的时候，不成想竟在书柜里又发现了一本《苏东坡传》，书皮看上去很老旧，也是林语堂著的2004年版本，比刚购得的这本早了14年，自己都想不起这本旧的《苏东坡传》是什么时候得来的、如何得来的？就在疑惑之间，书桌上的一本《余秋雨散文》引起了我的注意，信手一翻，书中折页正是在《黄州突围》这一篇章，这应该是我看的遍数最多的一章了，而且是折了页还想着要去重复读的。这样一来，自己禁不住会心一笑:看来我应该是真的喜欢上苏东坡了。
自己喜欢苏东坡什么呢？从总体来说，自己对于苏东坡的喜欢首发于一种内心的直觉，自己虽然学历不高、文化不深，但在内心里早已给自己打上了一个烙印--文艺青年。于是，当随着对苏东坡作品、品性、人格的深入了解，自己从心里越发不自觉地向苏东坡靠拢了，想像着自己应该是和苏东坡有点像的一类人。对于一个内心崇拜的人，你是无法不喜欢的。至于到底喜欢苏东坡的哪些方面，那真的要在直觉喜欢的前提下，认真地梳理一下了。
喜欢苏东坡首先应该是发乎其才。当对于一个人不甚了解的时候，最吸引你的就是他的才华。俗话说：“美女爱英雄”，应该就是这个道理。对于苏东坡的才华自不必说，于他生活的那个年代，妥妥的“网红”一枚，上至皇帝太后，下至黎民百姓，妇孺皆知，人见人爱；于后世，文章千古流芳，广为传诵，被誉为千年第一文人。当下东坡文化热潮一浪高过一浪，特别是在网络传媒高度发达的当下时代，各种宣讲、传播、解读、演绎苏东坡的文化样式层出不穷。对于我来说，自然对苏东坡的才华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对于苏东坡的诗词文章喜欢得不得了，妥妥的“铁粉”一个。
随着对苏东坡了解的不断深入，对于他的喜欢就止乎其情了，而其中最吸引我的是其豁达的心态。
苏东坡与王安石政见不合，他的人生因为政见不合而呈现了高开低走的轨迹，让他原本光辉璀璨的人生变成了一路的坑坑洼洼。但当曾经的政敌垂老暮年的时候，他理解了他，记住了他的好，也选择原谅了他。公元1084年，苏东坡与王安石相会于金陵，对于苏东坡的主动到访，王安石又惊又喜，来不及整理衣冠，匆忙跑出来迎接，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相逢一笑泯恩仇。这种宽容豁达和洒脱，是“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和看山还是山”人生境界不断升华所至。这是人性的高度，能将爱恨情愁真正看淡、放下，是真性情，是真宽容，是超脱物外的豁达。
“饮酒不醉是英豪，恋色不迷最为高，不义之财不可取，有气不生气自消。”苏东坡的人生处世哲理是：只要心中有度，酒色财气皆可沾。这种豁达，说明苏东坡不扭捏、不做作、不假惺惺，坦然、率真。而代表其豁达心态的最高境界，就是他的这首《观潮》：“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这说明他的思想达到了人生顶点，豁达、通透、空灵，一尘不染。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是他的坚韧；“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是他的洒脱；“十年注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是他的真性情。他的坚韧，他的洒脱，他的真性情，再加上他对于民众疾苦的同情与深情，以及他政绩的卓著，都让人们对于他产生了无限的敬慕，毕竟对于一个正义、正直，才高八斗，又与民众亲密无间的人，完全符合“好人”的标准，这样的好人是一定会受到人们爱戴的。虽然与他相隔千年，但就从文字的描述中，也会让人着迷、倾心，所以，我对他的喜欢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林语堂两个版本的《苏东坡传》中都有同样的一个观点：“苏东坡是个禀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瘾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试想，一个这样集才华与性情优点于一身的人，又有谁不喜欢呢？不管是古人还是今人，也不管是“铁粉”还是“黑粉”，都是喜欢他的，当然这其中有心悦诚服者，不可否认也有不得不喜欢的人，我的喜欢属于前者。
二题家乡古城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种不经意间得来的惊喜，用在家乡古城与苏东坡之间的联系，是非常恰当的。因为有了这种联系，让我不一定非要跨越千山万水去瞻仰、领悟他的文思和气息，的确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的家乡有一古城--无棣古城。无棣古城形成于商周，发展于隋唐，繁荣于明清，城墙夯土筑成，四向建有城门、角置炮台和钟鼓楼，城内商肆旅社齐全，城外有护城河、荷花湾等水系环绕相联。
近年来，无棣县加大了以吴式芬故居为代表的古城文化元素的挖掘，无棣古城成了集游玩观赏、学习教育、文化传播于一体的文化盛景。无棣古城因为集唐代古塔、宋代著名词人李之仪、近代吴式芬故居、抗日著名将领冯安邦故居等知名人文传承于一隅而名声鹊起。这些文脉传承是我喜欢古城的原因，而让我惊喜的却是无棣古城与苏东坡的深厚渊源。
苏轼一生爱砚，制砚、得砚、用砚多多。据《苏轼年谱》载，苏轼在黄州期间尝作雪堂义樽、雪堂义墨，并作雪堂砚。
大清嘉庆八年（1803），海丰（今无棣）吴之勷（1754-1828）以“卓异”被保举为黄州知府。吴之勷少工篆隶，晶石、金玉、印章摹古逼真，又留心古器物收藏。嘉庆二十二年（1817），他从当地一世家大族家中得宝砚一方，“形制古朴，背镌‘雪堂宝砚’四字，下有东坡居士私印一方，断‘其为洗墨池中故物无疑’，喜爱有加”。吴之勷对雪堂宝砚爱不释手，在府衙大堂之南凿池，仍以“洗墨”名之，以存旧迹，置雪堂宝砚于筑堂中，以眉山苏轼《石鼓歌》韵作七言古诗《雪堂宝砚歌》，与七百余年前的东坡隔空“唱和”。
清道光二年(1822)5月，吴之勷在嫡孙吴式芬的陪伴下归故里滨州无棣，在吴家大院南院增建宝砚堂，以藏存雪堂宝砚。道光八年（1828）二月，吴之勷病逝于无棣。吴之勷临终前将自己珍爱的雪堂宝砚传给嫡孙吴式芬。清末，吴氏家族逐步没落，雪堂宝砚不知所踪……
近年来，雪堂宝砚重现于世，几经周折宝砚终于回归故里。2023年10月1日，“完璧归赵”的雪堂宝砚安置于无棣古城吴式芬故居宝砚堂接受各界免费参观，成为无棣文脉延绵、文化自信的一个生动鲜活符号。因为宝砚，就有了无棣与苏东坡之间的联系，也是因为苏东坡，让无棣古城有了更大文化流量的加持，让原本就灵秀一方的无棣古城，在新时代的文化建设中大放异彩，让无棣的文化渊源更丰厚，让无棣的文化传承更殷实，为无棣古城聚集了更多的人气和才气，无棣成为更多文人墨客心中的圣地。
宝砚的回归，不但是无棣县文化界的一大幸事，更是惠及了广大文学爱好者，让人们在家乡就能触摸到苏东坡的文脉气息。每有闲暇，我总是来到古城，走进吴式芬故居，伫立于“雪堂宝砚”的展厅内，品味着古老的文物，端详着东坡先生的画像，总有一股暖流传遍全身，肃穆的展庭内也生机蓬勃起来，好像有一双温润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内心不由地充满了力量。自此，古城成了我的最爱。当我迷茫的时候，我来到古城，向东坡先生倾诉，他指引我文学上前进的方向；在我彷徨的时候，我来到古城，向东坡先生求教，他指点我人生拼搏的力量。
三题烟台蓬莱
前年七月，在炎热的夏天，我专门去了一趟烟台，就是为了圆一个自己的梦想。观光一下抖音上大火的海滨风景是目的之一，而最主要的目的却是要到蓬莱阁去瞻仰苏公祠。
对于苏东坡登州之旅是耳熟能详的，对“五日登州府，千年苏公祠”的典故更是念念不忘，这也是我下定决心要去蓬莱阁的原因所在。或许也是天公有意作美，去蓬莱阁的这天，上午下了大雨，午后又放了晴天。雨后的蓬莱阁是最好的观光时节。海面上云蒸霞蔚烟雾缭绕，近处渤海黄海的分界线清晰可见，远处水雾朦胧，虽然没有真切的出现海市蜃楼，但影影绰绰中似有似无，给人更大的想象空间。还有雨后彩虹更是增添了游人的激情，让人赞叹不已流连忘返。
而我更醉心于蓬莱阁上的苏公祠，我驻足于祠内东坡先生的素描画像前，把头脑中想象的苏东坡与画像中的苏东坡进行了比照，不敢漏掉任何细节，就想要把他的模样印记在脑海中，总觉得通过近距离的神交能够发现这位千古第一文人的精神密码。长时间的观赏，让我对东坡先生有了更为具象化的了解，达到了精神共鸣心灵契合的效果。自己也好像得到了东坡先生的点拨，从来不会写诗的我，不由自主地脱口吟诵出一首诗:“蓬莱仙境词不堪，雨雾缥缈虚幻间。只说八仙过海地，又有一人列仙班。或许仙家离我远，唯有东坡印心田。五日登州美名巨，千年之后续千年。”这应该算不上诗，但却是我的所感所想，我想这应该就是精神信仰和文化传承的力量吧。
祠中那块记录着东坡先生在蓬莱阁上即兴写就的《海市诗》石刻，更是先生文采性情的真实表达。“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那隽秀的字迹，那优美的文笔，那磅礴的气势，把先生意气风发、一挥而就的洒脱之态全部展现在眼前。这时，所有对先生想象中的豁达、坚毅、仁厚等优秀品质也具象化地集中在一个立体的真实的形象中，恍惚间我好像看到苏东坡就站在自己身边，正冲着自己微笑。
四题桂林阳朔
遇龙河畔，山水桂林，与东坡先生实现了一次不期而遇中的温情相拥。
阳春三月去桂林是早已计划之中的事，毕竟课本上、视频里、还有人们的口口相传中，以山水相甲天下的秀美之地，又有谁不想去一睹其芳容呢？正是因了这个原因，就在去年的三月中旬--我去了桂林。当然，此中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因为自己的偶像--东坡先生。岭南地区是当年东坡先生的贬谪之地，这岭南就包括现在的广西地区。有东坡先生讯息的地方，对作为东坡先生“铁粉”的我就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阳朔遇龙河畔有一景点名曰：世外桃源。原本一看到这四个字，人们大概都会想到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进而想到这一景点应该与陶公有关。但是因为当下对于陶公笔下“桃花源”的原型地大多以湖南桃源和云南坝美为主流，何况“世外桃源”这四个字所包含的美好意韵广大无边，所以当自己进入景区时，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也未曾多与陶公相联系。
进入景区首先是划船而行，三月春水绿胜于蓝，河水潺潺碧波荡漾，岸边绿树如盖桃花殷红，岸上美女如云载歌载舞，好一处岭南美景，置身此处如入仙境之中。弃舟登岸，来到一处古朴肃雅的亭台楼阁之前，待到即将登堂入室之时，方瞧见最外面的门楣上书写“渊明山庄”四个大字，再往里望见门楣上则书写着“五柳堂”三个大字。一瞬间，我忽地就醒悟过来，这便是来到了陶公的“桃花源”了。
既然到了“桃花源”，因为对陶公的敬仰，又因为知道东坡先生对陶公的推崇，对于“桃花源”中的每一处建筑每一方景致每一块匾文，都是加了敬重和注意。对于“五柳堂”西面墙壁上的《五柳先生传》就仔仔细细地阅读了好几遍。
穿过“五柳堂”，行至二楼，向下望向“五柳堂”南侧的一方小花园，花园中有绿树，有假山，有水池，而惊艳到我的是这水池中的鱼儿。池中鱼儿皆是或金黄或赤红的鲤鱼，个头适中不大不小，即不太小而让人感觉孱弱，又不太大而让人心生诧异。
而这些水中锦鲤最让我惊叹的是其游动的姿态，它们如同是得了口令的士兵，顺势而动，整齐化一，游动的姿态既舒展又柔美，三分的阳刚，七分的婀娜。面对此情此景我的脑海在电光火石之间闪现出一个念头：这些可人的鱼儿是通灵性的，莫不就是当年被东坡先生称作“唤鱼池”中的那些吗？
水中的锦鲤我也见过不少，山东济南趵突泉中的鱼儿我见过，浙江衢州孔庙内的锦鲤我也见过，或动或静或大或小或稠或稀都有吸引人观赏的妙处，但与这池中的鱼儿相比，那种因唤相随的灵性和意境却是不足了许多。看着这池中的鱼儿，我不由地想到东坡先生因“唤鱼”而结下美好姻缘的韵事。试想，千年之前的那一天，想必东坡先生所见池中之鱼儿也必是如我现在所见的鱼儿一样，灵性通透，温顺相随。或许这是天意所定，虽然东坡先生才高八斗，但这种天意却是触动先生心性的支点。
遥想当年，东坡先生站在池边，望着那顺势而动，整齐化一，如同得了口令的士兵，游动的姿态既舒展又柔美，三分阳刚，七分婀娜的鱼儿，头脑中不自觉地就闪现出“唤鱼”二字，脱口而出，没有一丝的思考，没有一丝的犹豫，恰如天外飞仙，又如天人合一，一切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就是这有灵性的鱼儿，通灵了东坡先生还有那位待字闺中佳人的心意，有意以形致情，演绎出二人共同感受的“唤鱼”情形，以此来契合他们共同的心灵，从而成就这一千年佳话，更是成就了这位流芳后世的风流才俊，进而造就华夏文学史上不朽的传奇。
这种天定的情份又顺理成章地成就了千古名篇《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试想，如果没有因“唤鱼”而情定终身，哪有以后的郎情妾意，哪有以后的十年恩爱，哪里还能有这生离死别的情愫，又哪里还能有这千古第一的悼亡词。而如果没有了它，东坡先生就不是完美的，就是有缺憾的，他的豁达，他的洒脱，他的痴情都会失去了太多底色。
从这些再想开来，这灵性的鱼儿其所成就的又何止这些。回到千年之后的遇龙河畔，回到这个细雨蒙蒙的阳春三月，这鱼儿有意再现当年“唤鱼”的情景，是不是有意让作为东坡先生“铁粉”的笔者看到，以此来表露它们的心意，也以此来考察笔者的真情。它们的心意笔者看到了，理解了当年的“唤鱼”情义，也印证了作为东坡先生“铁粉”，与东坡先生心心相印，否则何以有资格称得上“铁粉”呢？
多么有情有义的鱼儿啊！出现在当年的“唤鱼池”畔成就了千年姻缘，而在千年后的“五柳堂”前又是想成就什么呢？莫非它是读懂了东坡先生与陶公的“高山流水”之意吗？
苏轼之于陶渊明的推崇，如同我之于东坡先生的敬仰一般，东坡先生是陶公的“超级粉丝”，尤其在贬谪黄州后，通过创作100余首“和陶诗”与陶公形成精神共鸣。东坡先生称“我即渊明，渊明即我”，甚至将陶渊明的归隐理想视为自己未能实现的另一种人生可能。陶渊明知足常乐、返璞归真的思想深刻影响了东坡先生的处世态度。贬谪期间，苏轼效仿陶渊明简朴生活，从困境中寻求诗意，陶公的那篇《桃花源记》的理想世界成为东坡先生对抗政治失意的精神寄托。他们之间成为跨越六百年的精神传承，既有文学上的模仿与超越，更有人生态度的深刻共鸣。
想到这些，我再去观赏那些池中的鱼儿，愈发感觉到它们的通灵与不同之处，倏忽之间那浅浅的池水变得深不可测，恍惚中，我已不知是身处在千年之前的“唤鱼池”畔，还是置身于当下广西桂林遇龙河畔的“桃花源”了。
五题杭州西湖
俗话讲，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因此人人都想要去杭州；因为西湖上有苏堤，所以也有很多人想要去西湖。四月仲春，最美四月天里，我带着对东坡先生的无限敬仰，用脚步印证心灵，完成了一次真真切切的苏堤之行。
当一个人多年的夙愿突然就实现了，心情一定是狂喜 的、激动的、不能自抑的。当我双脚踏在了杭州西湖的苏堤上时，那种激动的心情是无法言表的，虽然时空相隔千年，却无法阻挡敬仰和崇敬的心情，突然间觉得和东坡先生的心好像又贴近了一层。忍不住在心中默念：“东坡先生，我吹着你吹过的风，就是与你相拥，我走着你走过的路，就是与你相逢。千年的时空相隔，无法阻挡对你的敬仰和崇敬，在与你的相逢和相拥中，一定能够实现文学和精神的延续、传承。”
这次的苏堤之行，我先坐游船欣赏完了“三潭印月”这个景点，所以是从苏堤的南首“花港观鱼”起由南向北步行贯穿整个苏堤的。坐在船上远望苏堤时，呈现在眼眸中的就是一道绵延不绝的绿色长墙，像一列长长的绿色火车，逶迤而来，逶迤而去，寻不到头，也望不到尾。随着距离的拉近，这列长长的绿色火车，因为间或出现的拱桥，才让人看到另一面的湖，才知道这道绿色长墙是有间隙的，长墙的那一面还有另一番的美好景色。弃船登岸，踏步苏堤，推入眼帘的是一团浓密的绿，大堤在绿色中向前延伸，茂密的枝叶在大堤上方携手挽臂，交织成一道厚实的绿色幕障。
苏堤两侧的树是多行排列的，最靠近湖水的一般是柳树，这里柳树的姿态与我们北方的柳树也不尽相同，大多都不是直直地向上生长的。或斜刺里向上生长，显示着自己的倔强和与众不同；或平行于水面，树干直直的伸向水中，好像是邀请游人去与湖水亲密接触。其中在苏堤的东侧，就有一棵十分粗大的柳树平伸到水面的深处，人们可以卧在树上水中捞月，成了一道引人瞩目的风景；又或一些直接就半没于湖水之中，它们应该和湖水是关系密切的小伙伴，不想有丝毫的分离。
里侧的树以海桐、桃花、无患子、香樟树为主，而其中尤以香樟树最多，最是高大魁梧。四月正是这些树花开的时候，无患子、香樟树花香淡雅，海桐树的花香却是十分地热烈霸道，芳香四溢，沁人心脾。当我认识了香樟树时，又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我原本并不认识香樟树，但我家里却有一对香樟木做的大木箱，那是我母亲出嫁时，从事木匠营生的姥爷给她做的嫁妆。虽然经历了七十余年的风风雨雨，那记忆中隐隐的清香味，一下子就和苏堤上弥漫的花香相重合了，让我睹树思人，不由得就思念起了刚刚离我们而去的母亲。
也是机缘巧合，就在我询问游人这些树的名字无果时，从后面赶上来一位年轻人，娓娓地向我说明了这几种树的名字以及特性。我在惊喜之余，不由地问这位年轻人：你怎么这么内行？年轻人说他从大学到研究生读的就是林学专业，虽然没有从事林业工作，但扎实的学业让他对树木有比较深厚地了解。我在高兴之余，不由地联想到，这或许就是一种缘分。这位年轻人不但是内行，而且很热心，并且很健谈，在我需要的时候，耐心而清晰地向我讲解了我想要了解的知识。我想这应该是东坡先生冥冥之中有意的安排吧，或许他是在为我书写这次苏堤之旅助一臂之力。
苏堤贯穿西湖南北，把一个西湖一分为二，我是在晌午时分从苏堤由南往北步行的，太阳从西侧照过来，于是两面湖水就有了不同的色彩和景致。站在堤上由东向西望去，因为是面朝阳光的缘故，阳光洒在苏堤西侧的湖面上，如同铺洒了一层金铂，晶莹斑斓，湖面随着波纹的起伏而轻微的跳动，就像是一只只灵动的彩金小兔子在舞蹈；站在堤上由西向东望去，因为是背着阳光，所以光线就暗淡了。而东北风从东面一侧的湖上吹过来，湖面上浪花翻滚幽暗深邃。这样走在苏堤上，一面静一面动，一面金黄一面深蓝。西侧的湖水，自然而然就应和了东坡先生“水波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意境。料想千年前的东坡先生一定也是在这样一个午后，缓步行走在自己亲手修建的大堤上。明媚阳光下的波光潋滟，雨后初霁的清新空灵，丰盈的景致一下子就把先生的美好心境和诗意激发出来，浑然天成，一挥而就，一首流传千古的《饮湖上初晴后雨》就这样诞生了。可能东坡先生也未曾想到一次微醺之后的潇洒诗意，不但成就了一篇千古名文，也为杭州西湖铸就了世代相袭的文化金字招牌，受益万年，绵绵不绝。一个人，一湾湖，一座堤，成了自然 与人文最恰切的融合，浑然天成，天衣无缝。
行走在苏堤上，看树看水更要看桥，因为分列于堤上的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这六座拱桥既是连接两侧湖水的通道，也是位置各异景色万千的观景台。六座桥既各有千秋寓意不凡，从各自的角度和侧面把不同湖光山色呈现在游人眼前，又相映成趣串珠成链，各自成景，景中有景。大堤有了桥的点缀而灵动，桥因堤的烘托而更显秀美，多一分无趣，少一分呆板，相得益彰，美妙绝伦。整个西湖以苏堤为轴心，在春日曦光中演绎着杨柳夹岸、桃花灼灼、柳丝映波的“六桥烟柳”，构筑起一幅完整灵动的绝美画卷，幻化成世人公认的西湖十景之首的“苏堤春晓”，为这人间天堂，书写了十足的注脚。
苏堤，一条绿色的堤，一条流动的堤，一条自然与人文交相辉映的堤。让无数的人留恋、怀想，没有来时总想着来，来了之后还想来，当你在走近它融入其中时，你会发现它的秀美、它的灵动、它的深邃，你更加地看不够、参不透。站在堤上，一面是水波兴焉，春水荡漾，一面是波澜不惊，静若处子。堤和人仿佛成了时间和空间的分水岭，在静与动、明与暗、古与今中来来回回穿梭往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