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之爱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眼下虽然距离王勃所写《滕王阁序》的农历九月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但随着节气的推进，气温已经脱离了盛夏的暴戾，只要不是站在正午的阳光下，总有丝丝清凉袭来，冷热相适，秋高气爽。而就在这样美好的天气里，一些夏天里常常思量却又不能付诸实施的小心思，被这惬意的清凉怂恿着有了胆气来了精神。于我而言，在老城熟悉的街巷里徘徊徜徉，从房屋古朴的样貌里、似曾相识的脸庞上、芳香诱人的市井烟火中找寻过往中的情感和思绪，怀旧念旧，就是由心而发的行动了。

我的家乡--无棣县城--面积不大，人口不多，经济发展也是中规中矩，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站立在人群中，其貌不扬，岌岌无名。就是这么一座普通的小县城，却在我心中长成了浓浓的乡愁，这里是我安身立命的家园，我的青葱岁月在这里度过。回首过往，时光飞逝，在时间的长河中，我与这座小城血脉相依，彼此爱恋。

当我第一次走进县城，最先感知的是县城的中心街。于是中心街就成了我记忆中县城最初的模样，这里也成了我与县城的“初恋”之地。我的老家在县城的最北端，距离县城接近90华里。上世纪七十年代，去县城还是一个近乎奢侈的想法，县城对于一个农村娃，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十多岁的我第一次坐车来到县城，县城留在心中的第一印象就是拥挤的汽车站，背着大包小包行李拼命往公共汽车上挤的旅客，人们神情倦怠，行色匆匆。而最让我瞩目的是车站向东望去一条宽宽的柏油路大街，这就是县城的中心街。中心街从西向东一眼望不到头，路两旁房屋依街而立，间或有一些二三层的楼房，在现在看来过于的朴素和普通，但在那个年代已经是一个农村孩子不可想象的“神圣”之地了。我的眼神是贪婪的，两只眼睛感觉不够用了，上下翻飞，左顾右盼，什么都是新奇的，看了这边看那边，看了近处看远处。大脑也全面开动起来了，一心想着要把整条街的一物一景都刻在记忆中。当听人说在中心街的北面就是县长办公的地方—县政府，那种朦胧的神秘感就更让我无法自拔，于是这条中心街的名字、位置和样貌，就深深地烙印在我幼小的心灵之中了。

等再次来县城就是我到县城读高中的时候。课余时间那条宽阔的中心街成了我最繁密的去处。终于有机会踏上这条心中的“神圣”之路了，走在宽阔平坦的柏油路上，有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满足感，一种得偿所愿的幸福滋味从心底喷涌而出，虽是新识却如老友。当我近距离地站在路北县长办公的县政府大院旁，看到宽阔的门楼，门楼两侧悬挂着的县委、县政府的牌匾时，这条中心街就长在了我的心里。

我与这条中心街的缘分并没有停留在初相识的层面就浅尝辄止了，更为有幸的是我有机会与它相知。机缘巧合，我在县政府大院里工作过一段时间，每天走在这条中心街上，走进县长办公的办公楼里，与中心街朝夕相处，它的每一个角落里都留下了我的足迹和身影，日复一日地相依相伴，把“神圣”走成了寻常。

要说中心街是梦想开启的地方，而县城里的院前街则是我尝尽人间烟火的安身立命所在，在那里我有了县城里的第一个家。我的家就在院前街南侧的一处平房院落中。虽然住的是平房，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能在县城里拥有一处二室一厅带独立院落的小院，那也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事了。

就是在这座小院落里，我的三餐四季伴随着日常的喜怒哀乐，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欢乐时晴空万里，苦闷时浓云密布；相聚时欢声笑语，离别时吾心戚戚。我生活和工作的中心就是围绕着这座小院、这条院前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日常的繁忙中踏遍了这里的每一条巷弄，把生活的肌理浸润进街头巷尾的每一寸光阴中。街口的红绿灯下我曾片刻驻足，幼儿院门前的方砖上留下过我伫立的身影，巷口那间小杂货铺里还回响着我与店主温暖的话语，而大院西侧早餐店里那一味味苦辣酸甜的菜肴清香还飘荡在空气中，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而在县城西边古城区域的那些浸润着绵长文化记忆的街巷里，留存下我青春的步履，沉淀着我对小城的浓重乡愁。因为我曾在县城里的最高学府--无棣一中--就读高中，为我融入县城了解县城提供了机遇。我美好的青春年华在这里留下了最纯最真的记忆，还有我懵懂的文学启蒙。每当星期天不回家的空闲时间里，我就徜徉在这些陌生的街巷里，用脚步探索小城的古老景致和文化密码。

出无棣一中大门往南，就是老县城的中心地带。广播局、公安局、法院、党校等政府机关就坐落于此处，每个单位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落，清一色的砖瓦房，很多地方的院墙都脱落了。但这些对于我们农村孩子来说，已经是“天上宫阙”了，充满了神秘和威严，从心底里羡慕和向往。

在这些古朴的建筑中，有一处幽微、沧桑的古老宅院，格外引人瞩目，那青砖古木构筑起的学堂里，虽然早已没有了端坐诵读的少年，但在那些斑驳的纹理间，却总有一股浓郁的文气弥漫开来，好像还能听到有诗书的诵读声传来，让当年的懵懂少年流连忘返，久久不愿离去。这就是有着世称“进士世家”、“尚书门第”的吴式芬故居，吴式芬的博学多才和在金石学方面极高的造诣，使得无棣吴氏名气盛极一时、远扬后世。当时的故居还没有修整，还是原来的老房子，前后几排平房，样式与普通农户的院落没有太大差别，不同之处在于房屋的材质是老式的青砖灰瓦，虽然古老陈旧，却透着典雅、深邃、神秘。

而老县城留在我心中印象最深的要数新华书店了，新华书店位于学校东面不足一里地的十字大街上，店面位于十字大街路口的西南角，店门面向十字路口，店里的面积并不大，也就是三间屋大小。木质书架绕墙壁四周，书架上整整齐齐放满了书，书有芬芳，木育书香，进入店里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书香气和木香气，引诱着我久久不愿离去，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能回想起那股浓浓的香气。

这些成了我对县城的最初印象，也成了我心中挥之不去的思念，我在心底喜欢上了这个不大的县城，喜欢上了它的“神圣”，喜欢上了它的神秘，喜欢上了它的文脉悠长。正是有了这样的原因，开始参加工作后身在外地的我，经常在梦中回想起高中时游徜徉县城的情形。也因为如此，对家乡的思念与日俱增，于是我最终还是没有留在外地，还是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家乡，回到了自己依依不舍的小县城。

进入新世纪，无棣实现了大发展，经济、文化都处在最好的发展阶段，而在城市建设方面表现得尤为突出。县城以北部新区建设为龙头，定位为经济繁荣、环境优美、功能齐全、特色突出、布局合理、文化内涵丰富的现代化园林城市，发展以向东、向北为主，辅以向西打造古城，向南优化提升老城。

我现在虽然生活在县城北部新区，但对老县城的乡愁却是日渐深厚，那些过往的平凡岁月、市井烟火总是浮现在眼前。于是，我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回到老城走进古城，睹物思人，回味那些曾经让我怦然心动的青春岁月。

我先是来到历经岁月更迭的中心街，高楼大厦间，璀璨灯火里，依然能够找寻到曾经的印记，依然散发着熟悉的烟火气息。循着依稀的记忆，当年的那些景象好像又出现在我的眼前，自己好像又行走在房屋依街而立、间或有一些二三层楼房的中心街上，老屋、老桥、老广场又浮现在视线中，我也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沿着中心街拐进了路北面的县政府大院内，走上了西边办公楼三楼最西面的那间办公室内，又坐在了那台老式的电脑前，用流利的五笔字型输入法，把一篇刚刚有感而发的评论文章敲击下来。

院前街的那个平房大院已是旧貌换新颜，经过老城改造，小区外面的街道宽阔了平坦了，沿街一排门面房，衣食住行民众各种需求的物品应有尽有。马路上车水马龙，小区对面是大型商超，极大地方便了群众生活。十字路口处经过拓宽改建，造型新颖，交通顺畅，俨然有了大城市的韵味。虽然我早已搬离了“旧家”，但我对它却是心有所属，它毕竟是我在这座小城里第一个踏实的安身之处，我在此成家立业，它记录着我成长的青春年轮。我总不时就来到小院里，许久地站立着，默默地回想着，看着已经泛黄的木门窗，想起院内那棵茂盛的石榴树，一股酸甜的味道禁不住泛溢上来；我好像看到了那个年轻的身影，正在洒扫这方小院，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与妻子温情相视，和幼小的儿子一起玩耍。

县城变化最大的莫过于以吴式芬故居为代表的无棣古城了。

修旧如旧的吴式芬故居是当下无棣古城首屈一指的文化顶流，青砖灰瓦的院落，古香古色，门楼上悬挂着“尚书第”匾额，在门楼的南侧立着一块刻有“吴式芬故居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这种新旧结合的展示，向人们诉说着文化的魅力和文脉的生生不息。

走进故居里吴式芬纪念主展室仪仗厅内，依次排列的三方刻石吸引着人们的目光，一方是清代主盟诗坛的王士祯题写的，另外两方刻石分别为刘墉和郑燮所题，而仪仗厅刻石“尚书第”是清朝大学士于敏中题写，横匾“进士人家”是文华殿大学士张廷玉所书，单单从这些刻石、匾额的作者来说，就能体味到无棣吴氏浓郁的书香气息。吴式芬故居家庙里的吴氏宗谱，详尽地记述着吴氏一脉曾经辉煌的历史，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煯煯生辉的灿烂人生。在故居南侧长长的碑廊里，一块块的优美碑刻更加衬托出吴氏家族的浓厚文化底蕴。

“雪堂宝砚”的传奇经历记述了吴式芬与苏东坡的深厚渊源，更成为无棣古城引人瞩目的一大文化看点。因为宝砚，因为苏东坡，无棣古城有了更大文化流量的加持，原本就灵秀一方的无棣古城，文化渊源更丰厚，文化传承更殷实，聚集了更多的人气和才气，成为文人墨客心中的圣地，为无棣文脉绵延、文化自信增添了更加生动的注解。伫立于“雪堂宝砚”的展厅内，品味着古老的文物，端详着东坡先生的画像，总有一股暖流传遍全身，肃穆的展厅内生机蓬勃，好像有一双温润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内心不由得充满了力量。

现在的家就在县城北部新区，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她的优美秀丽。新区有树、有湖、有公园，有绿地、有广场、有高楼大厦，春天里鲜花芳香四溢，夏天里草木茂盛葳蕤，秋天一片金黄，冬天满眼洁白。宽阔平坦的柏油路，人走在上面心情格外舒畅。早晨夜晚广场上响起的锣鼓声，横竖成行翩翩起舞的彩扇，展示着小县城里当下人们幸福祥和的美好生活。

无棣一座不大的小城，始于新奇，沉于故交，对于它满心欢喜、满眼是爱，执手相看泪眼。平常日子里，厚重烟火气，把岁月酿成了浓浓的乡愁；古城“宝地”，文脉不绝，诗书继世，文接千古。这种接续和传承，是烟火兴盛的萌发，是文化浓郁的种子，总有一天就会开出繁花结出硕果，让无棣这方热土名达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