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那扇窗

每当我的目光定格在客厅朝西的玻璃窗前，泪水就合着思绪纷纷而来——母亲温暖慈祥的面容，母亲坐在窗前与我挥手向我招手的情景就又闪现在我的眼前。

过了八十岁，娘很少再能下楼走动，从那时起她就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坐在窗前。坐在窗前的娘，早上目送儿女快乐出门，傍晚等待儿女安全回家。早上走出楼道口，坐在窗前的娘在向我挥手，我笑着跟娘摆摆手，心神平静，如沐春风；傍晚拐过街角，看见坐在窗前的娘，我激动地向娘招招手，娘也向我招招手，我心花怒放，幸福满满。

智者静。“读书，观物，心行相鉴，必有所长——89岁的老娘学习、悟理，常有心得。”这是我于2022年7月3日发在朋友圈里，为一组老娘坐在窗前读书、观景、沉思图片所配写的文字。照片中娘或低头读书，或望向窗外，或陷入沉思，娘坐在窗前的情形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脑海里记忆中，成了一幅永恒的画面。

每天有娘坐在窗前，每天与娘挥手向娘招手，我就习惯成了自然。早上，等不到娘坐到窗前与我挥手，我就赖在楼下不走；傍晚，看不到娘向我招手，我心里就茫然若失，上楼的脚步禁不住由走变成跑，只想一步跨进屋里看到娘。渐渐地坐在窗前的娘凝聚起了一股强大的气场，与我有了深切的心理感应，我如同线绳扯拽着高飞的风筝，无论工作生活中遇到多大多难多复杂的事，只要想到坐在窗前的娘，我都心定气闲，沉着应对不慌不忙。

看到坐在窗前的娘，我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一种久违的景象总在头脑里闪现。早上，每当我从温暖的被窝中醒来，总是看到娘和衣坐在炕上陷入沉思的身影，刚刚醒来的我，也不去打扰娘，就是静静地躺着，享受着依偎在娘身旁的幸福时光；晚上，油灯下、炕桌旁，我在这边做作业，娘在那边为我缝补衣裳。偶尔，抬起头看看娘，一股爱的暖流在全身流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再也不爬墙上树把衣裳穿破弄脏。偶尔，娘也抬头看看我，目光中全是疼爱，她心底里一定是满满的希望，因为我眼角的余光里看到娘的嘴角正在上扬。

娘从未上过学读过书，但她不仅认字而且学习能力非常强。最让我惊艳的是她能全部背诵汉语拼音字母，特别是“ang,eng,ing,ong”这些复杂的韵母，她一个也不漏掉，一个也读不差，问她怎么学会的？她说是小时候我姥爷在教大舅学习时，大舅没学会，她在一旁早已听会了记熟了，七八十年了愣是没忘。虽然没上过学，但娘却能经常说一些名词谚语，于是我在参加工作第一次领到工资后，便给她买了一本《名贤集》，娘爱不释手，早也看，晚也看，从此像“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样的话语娘不时就脱口而出。不但这样，后来这几年，娘还看起了《黄帝内经》，对于“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这样的语句不但牢记在心而且能够理解其内涵，经常用以训导我们。娘上了年纪听力差了，但每每看电视，对字幕中不认识的字总是问个不停，几次下来，再看到就认得了。连月份牌也成了娘识字学习的好帮手，逐字逐词熟记于心。

我总在猜想，当娘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坐在窗前的她会干什么呢？她一定是在用心观看那几本《名贤集》《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百家姓》《皇帝内经》，还有当年的月份牌。不然，她怎么能以如此高寿的年纪还能记得往那么多深奥的知识和道理呢？娘虽然只是一位普通平凡的农村女性，但她却懂得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深刻哲理。她没有给我们讲太多的大道理，也从未要求我们一定要出人头地，但她对我们的教育却似细雨润物、杨柳拂面，用实际行动践行着“活到老学到老”的人生智慧，以自己的言行引领着她的儿孙“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她身体力行地规范着一个大家庭的前进方向--忠厚传家，诗书继世。

仁者寿。就在今年正月初十，常常坐在窗前等待儿女回家的娘，以九十三岁的高寿，离开了她深爱着的儿女们。娘走得很安祥，自己没有受罪，儿女没有受累，应了她早先就说过的一句话：“你们放心，我没有床头苦。”娘没有让儿女受累，却让儿女更加悲痛，因为儿女们深爱着自己的母亲，因为母亲是智慧的、目光是长远的，因为儿女再也没有机会把更多的孝道敬献给自己的母亲。娘的棺椁刚刚下葬，天上就飘起了密密麻麻的雪花，三天后，我们按照习俗去娘坟头上拔去丧幡时，天上纷纷扬扬下起了鹅毛大雪，等我们拔了丧幡、添好新坟，大地一片洁白。我突然觉得这是不是老天都在哭泣，都在为娘的去世而悲伤？

我成了没了娘的孩子。从此，窗内只剩下了一张空床，窗外再也看不到娘；从此，我再也不能出门叫娘、回家喊娘；从此，我再也不能与娘挥手向娘招手，再也看不到娘疼爱的目光；从此，我与娘相隔阴阳，再也不能亲娘、喂娘、搀扶娘；从此，我要想再见到娘，只能期盼她能出现在我的梦乡。突然感觉自己就像脱离了引线的风筝，无依无靠，没着没落。如同寒风中的枯叶，飘忽不定，冷暖自知。

没了娘的孩子心苦啊！不懂的道理，向谁去问？解不开的心结，向谁言说？内心的苦楚，向谁倾诉？没了娘的孩子心酸啊！没有了娘的引领和护佑，人生的道路变得迷惘，“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道理也只有自己去体味。没了娘的孩子心疼啊！有娘在，出门娘向自己挥手，进家娘向自己招手，时时刻刻都记得窗前有娘、家中有娘。娘不在了，只能心中有娘、梦中有娘了。

娘啊，您可知道，再也见不到坐在窗前的娘，你的儿子寸断肝肠！我对您无尽的思念也只能化作望向那扇窗的深情。

窗前有娘，外面的路很长，回家的路很短，很短；

窗前没娘，外面的路很短，回家的路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