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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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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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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豆・花生・芝麻

夕阳斜搭在康乐养老院的灰瓦上,院子静得发沉。小院四处散落着暮年身影:远处老汉扶塑料方凳一寸寸挪动,树下大姨反复吆喝乡土驱雀调子“嗷嘶——,啕唠唠——”,还有个中年男人独坐板凳,机械挥拳转头。

一段跑调豫剧从房间飘出来。“府门外三声炮花轿起动,周凤莲坐轿内喜气盈盈……”推门进屋,一团艳红撞进视线。同屋老太头顶红毛巾(红毛巾是前一段学校老师结婚宴席上送的),跟着戏文晃脑袋,唱完便把红毛巾缠在脖颈。趁人不备,她将郑老师母亲的拖鞋塞进床缝。郑老师弯腰去够,老太瞪眼:“藏这儿,又偷俺东西哩!”

郑老师收回目光,搀起中风失语的母亲。老人左侧身子僵坠,每挪一步都往左边歪斜,远远看去,瘦弱身形像小女儿写的倾斜数字"1"。平时她木讷寡言,只有儿女视频接通时,眼眶才骤然溢满泪,嘴唇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滚不出声。弟妹常年在外,照料的担子全落在镇上教书的郑老师肩上。一得空,他便来养老院,扶母亲在长廊里缓步来回。

走出宿舍,晚风卷来细碎的念叨。“东方红,太阳升……”“打雷下雨别往大树底下站。”“吃水不忘挖井人,积福行善,儿女成串。”

廊下排椅边,坐着安桂云。她右手攥紧拐杖,指节青白,全凭这根拐杖撑住歪斜的身子。中风切断了她的记忆,明明郑老师比她年轻一截,她每次见面都规规矩矩唤一声“大哥”。只有和儿女视频时,她头脑才会短暂清明,对着屏幕不停抹泪。

护工闲谈间说起她的半生。幼年家贫,三年级就辍学下地;嫁了个嗜酒蛮横的男人,守寡二十多年,靠几亩薄田把一双儿女拉扯大。如今女儿远走南方,儿子在邻市安了家,两个孙子等着人看护,子女都被日子捆牢了手脚。前些日子儿子接她回老屋住了一夜,第二天又送回养老院。打那以后,安桂云日日望着院门。

郑老师每次来,她都拄着拐杖挪过来,杖尖笃笃磕着地:“大哥,帮俺给孩儿打个电话,叫他接俺回家,俺不想待在这儿。”郑老师叹气:“家里没人照看你。”她低头攥紧拐杖,指节泛白:“没人管也行,俺就是想回老屋。”

郑老师收拾妥当准备走,身后传来拐杖急促的磕碰声。安桂云踉跄追上来,身子摇摇晃晃,眼底汪着恳求:“大哥,你骑电动车捎俺回家好不好?俺给你一袋黄豆,一袋花生,一袋芝麻。”

郑老师心里一清二楚。黄豆、花生、芝麻,全是她身子硬朗时,一锄一镰从土里刨出来的收成。如今身子垮了,再也下不得田地,这三袋粮食是她兜底仅剩的体面,是她能捧出来求人的全部家当。车太小了,载不动偏瘫的身子,也圆不了她归乡的念想。

郑老师轻轻摇头。安桂云眼底那点光倏地暗下去。

养老院其实照料得周全,空调定时开,三餐荤素搭匀,护工也耐心,比寻常农家过得还细致。可安桂云心里压着一件说不出口的事:老屋马上要拆了重建。

郑老师跨上电动车,缓缓驶出院子,长长的影子铺在乡间土路上。

晚风里翻起一丝淡浅的粮香。三袋粮食——黄豆、花生、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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