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其实并不长,只因两边的店铺都一个劲儿地向中间靠——像是一对情意绵绵的情人,萌动的心都怀着爱慕的心思,想要尽量靠近些——于是这并不宽阔的街道,如果用圣贤洞察古今的眼睛,眯着一只眼从古韵悠悠的华光楼向人声如流水的街道尽头处望去,则这青石板满铺的内东街也幽深得犹如一沟一眼瞧不见尽头的桃花溪,悠远而悠长。
清晨五点半,逼仄的街道上便行走着并不高高大大、且一脸疲倦、一眼憔悴的农村人,大声说话,大口喝茶,大块吃点心,背着包,挎着篮,挑着担。沉睡了一夜的街道便在这吃吃喝喝、洗洗涮涮的声响中睡眼惺忪地苏醒过来了。绚丽璀璨的阳光从白塔山静谧安祥的古佛脚边一步一朵莲花地光灿灿地铺设了过来,却又被街道两旁一个个弯曲成角的翘然而飞的屋角高高地挑起,仿佛一弯弯帘钩乖巧地挂着一顶顶如梦如雾的罗帐。那一街匆匆行走的人影全都幢幢地重叠在两边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店铺的木板上。瞬间聚合了,瞬间又分离了,聚散分离之间,或者就是一个世纪。
街道弯弯曲曲,东拐西弯。郎家拐,从前可能有一家姓郎的旺族,却又因此处地势东拐西歪,因此“拐”这个字很容易深入民心,“拐”这个字自然而然就被用做街名了。现在的日子不过是从前日子的延续。其实人和事终究并没有多大变化,换了从前的粗布麻衣,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在这卖同样茶水、同样抄手的喧嚣喧闹的街道上走着走着、坐着坐着、看着看着,人,古色古香,物,古色古香,刹那间,你的一双明慧的眼睛可能就会飘过一丝怀疑:“时光究竟有没有流逝呢?”
覆覆郁郁的香气从街头飘到了街尾,从街南飘到了街北。悠悠荡荡,飘飘扬扬。馆子也不一定非要星级的,门口也并不需要三五个穿红着绿的美貌姑娘,见人就点头哈腰,逢脸就笑意盈盈——这个样子反而给人一身不自在。馆子其实就是一家小吃,街头巷尾皆有。在古城曲曲折折的街道漫不经心地走着走着,看着看着,猛然一抬头,那突然横在眼前的并不阔绰的风味小吃店恰如前生约定好的旧友遥遥在望了。
也不另选别家,就像是来探望前世握手言欢的好友,一脚便跨了进去。照旧有招牌,照旧有摆得整整齐齐的桌椅,讲究一点的,还在门口竖一块长长的牌匾,上面有板有眼地写着此店的风味小吃。甚至慎终追远,对其中的一味侃侃而谈、细细而道,吃客若是慢慢看了,必定头脑又会长就一番见识。再像模像样地在墙壁上画上热气腾腾的几碗,看着让人口水直流,若是饿得实在走不动的人瞧见了,或者也能画饼充饥。
或者一碗牛肉凉面,或者一碗抄手,或者叫一个卤豆腐,或者点一碟油酥花生。主人笑呵呵,两只手在弥漫了浓厚水蒸气的厨房间忙个不停。外间已坐满了吃吃喝喝的客人。一碗凉面端上来了,一碗抄手端上来了,于筷笼中取了筷子,再拨些红红的辣椒,酸酸的醋,便风卷残云般狼吞虎咽。
这些点心,当然普通人家也能做得,比如凉面。
面条最好是韭叶面,以其形状如四月宽宽长长的韭菜而得名。将面条在沸水中煮着,不过一分钟,面条约八分熟,便快速捞出。捞的时候需用特制的带有无数孔眼的漏勺,掺和着筷子一起动作。一漏勺下去,锅里的面条已去之过半,再一漏勺下去,锅里的面条便空空如也。沸水依然“咕咕咕”地翻腾着,等着下一批韭条面下锅。主人家又赶紧在起锅的面条上淋油,一边淋香喷喷的菜油一边用扇子飞速地扇着。此时若有隆冬无孔不入、冷入骨髓的西北风就好了,这热气腾腾的面条包管立刻马上冷却了下来。但是世间之事总是难得尽善尽美,往往越是向往的越是不容易得到,因此只得握住扇子满头大汗地摇动了。
扇的人满头大汗,煮的人满头大汗,在一旁往炉灶里添柴火的人也满头大汗。孩子们于一旁兴高采烈地剥着大蒜。拿一只雪白的小碗,用一只木制的杵小心翼翼地捣着,仿佛月宫中的兔子捣药一般。蝉在绿荫深深的柳树上“吱吱”地叫着,也顾不得去捕捉,一霎微微的风吹过来,吹乱了刚扎好的辫子,也不愿丢了手中的活计去梳理。
还有就是臊子。和馆子里的吃法不一样。毕竟农村地里多的是瓜瓜果果,比不得城里人多用味厚脂浓的牛肉。于地里采了新鲜的四季豆,细细地切碎了;墙壁上挂着的一滴一滴掉油的腊肉也切下来一块,也细细地碎切了。腊肉在锅里煎出油,四季豆和着腊肉一起用大火猛炒。依然加一大锅水,等水烧开了,再将调好的淀粉用一只大瓢“哗啦啦”倒下。顷刻间,这一锅的水就变成了一锅浓浓的酱汁。筷子,筷子捞不起来,棍棒,棍棒拨不开,必须得用勺子一勺子一勺子地舀,用碗一碗一碗来盛装。
吃的时候,先夹一筷子面,再在面上浇一大勺浓郁的臊子,再依自个儿口味加入醋、辣椒、五香粉……还得淋上蒜水。筷子将碗中的面和臊子尽情地搅拌着。轻轻地咬住一根,用力一吸,便滑溜溜地溜入嘴中。舌头在牙齿间欢娱地舞动着,牙齿随着舌头的舞蹈不停地咀嚼着,将那长长的面条一点点嚼碎,将那碎掉的面条畅快地咽下……还有那满嘴的臊子,还有那裹满了整条舌头的酸甜的醋汁、辛香的蒜汁、浓烈的辣汁,真真正正味道十足。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皆可吃凉面,但是农村人做凉面的时节,却只能在盛夏。因为做起来颇费工夫,非得一家子共同动手,齐心合力方得功德圆满。平日里忙里忙外、忙早忙晚的庄稼人哪有停下手脚为凉面扇扇子的闲工夫?非得等到炎炎夏日,地里的玉米、麦子全部大颗大颗地堆积在橱柜里,才能心安理得地呆在厨房间大张旗鼓、大动干戈、大费周折地做一回凉面了。
一次必然做许多,一家人吃不了,就东一碗西一碗满院子送。一顿吃不了,就用簸箕盛着,簸箕拿雪白的纱巾罩着,留到晚上边看电视边吃。繁星满天的夜幕下,一边轻摇着扇子赶蚊子,一边细细地吞咽着。远处有巍巍的青山,哗哗的溪水,近处有呱呱的蛙叫,幽幽的虫鸣。萤火虫轻轻地飞过了,凉风微微地吹来了,碗里的面条的汁味似乎也越吃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