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津关拐过来的笔直宽阔的马路总是人声喧哗、人头攒动。石子路,石子一颗一颗地嵌入到薄薄的水泥中,却又不甘心就此被埋没了掉,依然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地露出些棱棱角角,将锋利的牙齿冲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去去来来的车辆,磨得飞速而过的汽车轮子、匆匆而行的路人的脚板生硬得痛。
街道并不长,也就千把来米;也不宽,只能供两辆相向而行的汽车同时扬尘而过。两边皆是店铺,或者卖茶水,或者卖点心,或者卖农夫除虫用的农药、除草用的农具。九十年代的时候,甚至还卖发了些小财的农民盖房子用的钢筋水泥。
八十年代,在这条名不见经传的大街上行走着的,还都是那些一腿黄泥、一脸黑土的辛苦劳作的农民。他们躬着腰、驼着背,胳膊黑黝黝的,脸黑黝黝的,腿也是黑黝黝的。甚至大热天,脱了上衣,在星光满院的四合院中喝凉飕飕的稀饭,那平日里被破旧的衣衫罩着的宽厚的胸膛也是黑黝黝的。或者以这样的姿势走路走得时间太长了,又或者是背上的担子一直无法卸下来的原因,所以他们根本无法直立了腰轻松地走路。所以在那些白胳膊白腿的纤美的城里人的面前,他们总是无法将高大强壮的身子站直了,理直气壮地和他们说说笑笑。
早上六点,阆南桥就已经人声鼎沸,仿佛一锅沸反盈天的水。这锅水最先却是从著名的刘家馆子烧起来的。油茶、锅盔、抄手、凉面,种种香味儿纷纷从已经蒙上了厚厚油脂的门面上飘了出来,使得来来往往背上负着重负的人都不由得将一双疲倦的眼睛向着店里投去深深的一瞥。紧接着卖茶水的、卖糖果的、卖蒸馍的、卖水泥钢筋的也赶紧行动起来。一日之计在于晨。能抓住大好时光的,不仅仅是修齐治平、胸怀天下的大人物,养家糊口的小人物也未必不知道一把抓住一日里最好的光阴,趁早行动,尽快动身。
一背篓辣椒,一担子茄子,可能也卖不了多少钱,但是份量却重着,但是却是自己的一双手,在属于自己的一块土地上辛辛苦苦地栽种出来的。在阳光艳丽的清晨,和着星星点点的露珠采摘下来的,便是瓜蒂也情深意厚,便是瓜叶也意浓情蜜。
衣着鲜洁的古城人,拎一只小巧的竹篮子,闲闲散散地走着。眼光像是落在了那些挂着露水的茄子上,眼光又像是根本没有朝那里瞧上一眼。向前行走的脚步却又最终停了下来,漫不经心地问着:“茄子多少钱一斤?”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对面胳膊腿俱黑的人。像是需要某某回答,又像是无人回话也无所谓。
卖菜的赶紧报一个价。买菜的先撇撇嘴,再风情款款地撩起雪白的裙子,轻手轻脚地蹲下。拎起那些紫亮的茄子眼睛挑剔着,嘴角挑剔着,手也一只只挑剔着。卖菜的依然一脸和气,却又看看翻到一边的茄子,重新心平气和地把它们堆放到一堆。
讨价还价,还价讨价,纷纷咬住一分、两分、一毛、两毛人,像拉锯一样来回拉扯,总算讲定价钱了。ty
买菜的挑了几根,放在圆圆的托盘上。卖菜的提起称,两颗头都凑到了一块儿,两双眼都盯住了那高高挑起的称杆。
“斤两要给足啊!”怀疑又像是警告的语气。
“放心好了,大姐,不会少你的秤的。”忠厚而又老实的声音。
将托盘里的东西一根接一根迅速地放入小小的竹篮子。
买菜的从口袋中掏出一只长长的皮夹子,挑出一张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两只手指夹持着优雅地递过去。
卖菜的弯着腰接过了,从湿漉漉的怀中掏出一方鼓鼓的手帕。打开来,尽是一毛、两毛、一分、两分揉得皱巴巴的零碎钱,从中抽出一张贰角的。买菜的皱皱眉头,但还是收下了。
时间或者是10点,摆在地上的辣椒、茄子越来越少,在眼前晃动的人脚人腿也越来越少。肚子空空如也,嘴里也早已干渴得似乎能点着火,用卷得高高的衣袖擦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眼睛却不由得向着飘出美味抄手、油茶的馆子处瞟去。
抄手二角钱一碗,锅盔一角五一个,蒸馍一角钱一只……还是吃些蒸馍吧。
卖蒸馍的也不是专门的糕点师傅,也只是农忙之后农闲之余实打实的农民。孩子的学费、家里的花销,全在那白白净净的蒸馍中。一只小小的蒸馍竟然能养活无尽岁月中的无数人们,竟然能从古朴的保宁府到喧哗的阆中市依旧蔚然成风、方兴未艾,这可能不仅仅因为蒸馍价格便宜的缘故,是劳苦大众都能吃、都吃得起的食物。这其中恐怕也包含着越是简单的东西便越有价值、越是平凡的什物便能越与劳苦大众心贴心,这样的深刻却又显而易见的道理吧!
依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角钱两只。卖馍的沾满了雪白面粉的手递过来两只白白胖胖的蒸馍,卖菜的因流着汗而油光光的手接过了。再来一杯凉水,随便拉过来一只凳子,随手拿起一只蒸馍,很自然地劈成两半,坐下来心满意足地咀嚼着。
蒸馍的做法想想也简单,和做普通馒头的工序相去无几。并不别出心裁地多一只角,也不匠心独具地用油锅炸,也不将美味的肉馅放在馍的中心,让人一咬一口无限的遐想。所不同的不过是从中间拿刀一劈为二,像是拿大斧子把一座秃头秃脑的大山劈开了。名字也极简单,仅仅只是蒸馍二字。面做的食品无疑就是馍,用蒸笼蒸过,就贯以蒸字,实在是太简单、太无趣了。想想如今以天上的星星贯名的星级饭店里的菜肴,那些如雷贯耳的鱼跃龙门、孔雀开屏、龙争虎斗……等等百花竞艳、百家齐鸣的华而不实的名字,蒸馍这个名字实在是土得掉渣。
土得掉渣之物自然是土得掉渣之人食之。坐月子,抛梁、做寿,土里土气的走亲窜友的农夫农妇无不一一争先抢购。刚生过孩子的新妇,头上包了块花布枕巾,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地挽着,一面吃着雪白的蒸馍,一面喝着掺了糖的蜜水,则日子也甜甜蜜蜜和和美美。脸上挂着汗珠的年轻丈夫在一旁微微地笑着。
或者身强体健的砖瓦匠蹲在高高的房梁上,一手扶住大大的箩筐,一手抓了雪白的蒸馍笑意盈盈地向下抛,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和颜善眉的财神。一群人站在尚未盖瓦的屋梁下,眼儿死死地盯着房梁上的人的手。瞧见那手朝东边抛了,便急急地奔向东;瞧见那手朝西边抛了,又急急地奔向西。一窝蜂地冲上去,一双双的手纷纷伸了过去,甚至一个跟头栽倒在地的,但却不因为磕痛了手脚而吱唔一声。房子的主人站在一边呵呵地笑着,一边噼哩啪啦地放鞭炮,为抢蒸馍颇制造了些麻烦。但抢蒸馍的并不介意,主人叽哩咕噜的吉祥话,或者也曾听进去半句,几日难忘的。当然抛的也不只是蒸馍,更多的是水果糖,一角钱一大把的,嚼在嘴里一口的甜味儿的。还有就是钱币。多是一分、二分、五分,纸币、硬币都有,抛梁的从房顶上天花乱坠地抛撒下来,光闪闪的,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忽然明白蒸馍为何一劈为二做成两座陡峭、笔直山峰的样子,这可能是清贫农家勤俭持家的朴素家风投射到现实生活中来的最简单的做法。在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中,能顿顿吃到白米干饭,能日日吃到白腻精面做成的面条、馍馍,无疑是最最令人神往的幸福生活。一分钱必须劈作两分使,一只馒头必须劈成两半,分做两顿吃,绝不能狼吞虎咽地一口气吃光,更不能不知好歹地一下子花光。这种因艰辛艰苦、困惑困苦而流传下来的细水流长的过日子的方法,让我们究竟该感动得热泪盈眶,还是该心酸得肝肠寸断?
九十年代,从从前的保宁府脱胎换骨而来的阆中市,大批量制作做蒸馍的不仅仅是闻名古城的蒸馍厂。民间起早贪黑做蒸馍的小商小贩,也如雨后的蘑菇遍地开花。当然吃蒸馍的也不仅仅限于粗胳膊粗腿、粗声粗声说话的农夫农妇。衣着鲜亮、饮食讲究的古城人也会于街头巷尾买上几只,回家泡了茶水,一边喝茶,一边细细地品尝。或者松软,或者酥粉,面色白净,余香绕齿。白发皑皑的老妪,咿咿学语的孩童,暮云明灭的隆冬,围坐在红红的火炉前,共同分食一只烤得表皮发黄发焦的热乎乎的蒸馍,满屋子的馍香,满屋子的欢笑,人生之乐,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