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张晓秋的头像

张晓秋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04
分享

宰年猪

一进入腊月,日子便如生了翅膀长了脚,飞一样过去了。悄无声息地如同一只猫,清清浅浅地犹如一碗水。透过这清浅的一碗水,年的脚步越来越轻盈,年模样也越来越清晰,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

首先触摸到的就是寄养在猪身上的肥溜溜的猪肉。

猪在圈里养了整整一年了。从百花盛开的春天,到烈日如火的酷暑,从落叶缤纷的深秋,到寒风萧萧的寒冬。割猪草,煮猪食,再一桶一桶地倒入宽宽的食槽中。猪儿们摇晃着脑袋叭嗒叭嗒地吞咽着,和着这吧嗒吧嗒的旋律,手指样粗的尾巴极有节奏地甩动着,脚甚至也踩到了食槽中,淹没在厚厚的猪食中。毕竟养了一年了。看着猪们一点点长大,看着它们扑扇着耳朵点头晃脑憨态可掬的样子,自然也萌生了些许感情。于是把猪驱出猪圈,逐上屠场的时候,未免有些伤心。掉几点哀而不伤的眼泪,却又在笑谈中兴奋地算计这肉如何卖个好价钱,或者说这肉如何如何腌制,如何如何烹调。

猪却也心有灵犀,似乎预感到了已经是世界末日了,一面绝望地嚎叫着,一面向主人看去,希望能够得到怜惜。一面又在主人邪恶的笑容中看出了更多的凶煞相,恍然明白:这回真的要我的命了啊。一面在鞭子棍棒的驱使下不得不迈动着四条笨重的腿,向着血迹斑斑的屠场走去,被拖着拽着靠近明晃晃的屠刀。

屠夫未必凶神恶煞,但至少一脸的沧桑,甚至头发花白了,甚至脸粗糙得犹如老树的皮。眉毛很浓,而且分得相当开,似乎仍然惊诧于这种残酷的屠杀行为。穿一身塑料的防水衣,齐大腿的水鞋,甚至这鞋这裤这衣从头直罩到脚,人钻进去,仅需将拉链一拉就完事。照例拿绳子拴住猪脚,使其动弹不得,还得有数人按住这脚这身子这头。屠夫笑眯眯地拿了屠刀,在猪睁得比铜铃还要大的眼前一晃。

猪早就吓得嗷嗷直叫,如同已经被杀了一般。那声音长得尖锐,高亢得撕声裂肺,实在不怎么动听。似乎极度的恐惧中还抱了一丝生的希望,却又因为这生的希望太过于渺小了,又叫得格外尖格外响。吃斋念佛的老太太或者会默默念几句阿弥陀佛,提前超度这大口喘息着空气的痛苦的猪的灵魂,同时也诅咒几句那挨千刀的屠夫几声,虽然事后她同样觉得猪肉比青菜萝卜美味许多。屠夫却不在乎猪的求饶老太太的诅咒,依然果断地将锋利的刀哧溜一声直插入猪肥而宽厚的脖颈中,照例一腔热滚滚的猪血争先恐后地喷薄而出。猪受了痛之后,叫得更加惨烈了。但仅仅只是几秒种,长的能延长到几分钟,便渐渐地微弱下来。想是那一刀正捅在了血管上,割断了颈动脉或者说气管。脖子下一只脸盆接得满满的,甚至冒着热气腾腾的泡,溅得四处都是。

这就是所谓的放血了。

当然也有猪挨了一刀,并未致命,却在恐惧强有力的支撑下,挣脱了绳的束缚,人的手脚的重压,反从屠刀下急匆匆跑出来的。脖子依然流着血,长串的血,一路豪情洋溢地挥洒着。跑到东跑到西,跑到田野跑回院子,人在后面追着。满村子跑。猪累得大汗淋淋,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猪的脚无法再听从猪的心的使唤,再也不愿意在辽阔的大地上和人做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又被七手八脚地捉住了,捆缚了,拖到了血迹斑斑的屠猪台上。依然嗷嗷地叫着,屠夫依然举着刀。

残阳如血。

接下来的工夫无外乎吹气刮毛、开膛破肚。屠夫虽然是一项令人胆颤心惊的职业,因为他们整日与活着的动物打交道。庞大如牛,如猪,矮小如鸡,如狗,但与他们深交之后,这些活生生的生命全都变了一具死尸。所以在世人的眼中,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的眼中,屠夫甚至就是与死神相去不远的最最凶残最最冷酷的人物。但是想要做一个合格的屠夫,一个好屠夫,却并不是一件容易事,需得有足够的胆识气魄,还得一个好的操刀技巧。

猪毛需刮干净,猪头须切下来,猪身子开膛破肚后,猪肉也得一块块卸下来,装在预备好的担子中。排骨是排骨,肉是肉,红红白白。甚至腿脚都必须剁断。这是一种力气活,更也是一种技巧活。正如庖丁解牛时所说,须得游刃有余。否则刀早就卷曲了,否则手早就砍酸了。不过话说回来,如今那些操着大刀呯呯砍个不停的屠中高手,又何尝不曾让手酸过数次?让刀卷过数回?

但是一个村子,屠夫并不多。因为家里天天有肉吃、有肉汤喝而倍受世人尊敬,而能做村子里别的人无法做的事,自然也是响当当的风云人物。照例,杀完猪,当猪的所有的后事都照理完毕之后,主人总会炒几个小菜犒劳犒劳劳苦功高的屠夫。当然红包也少不了。因为是新鲜猪肉,当然是挑上好的来做菜。通常红萝卜炒猪肝是少不了的,或者大蒜回锅肉。一大把绿葱葱的大蒜,一大片一大片油汪汪肥腻腻的肉片,加了辣酱,花椒等物爆炒,咬在嘴里,回味无穷。因为有猪血,也烧一大锅白菜猪血汤。白菜极嫩,猪血极滑,汤又极美,起锅放几点葱花几粒味精,味道真的是美极了。

一帮人,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抽烟的抽烟。脸、脖子都红了,都对桌子上的饭菜十分满意,对眼前的生活也没什么可挑剔的。生活扎实着呢。在那满嘴的肉片中,在那满满的一担沉甸甸的猪肉中。明年一年的希望皆在那里摆着,一年苦涩生活中的一点盼头、一点牵挂,皆在桔黄的灯光下熠熠地闪烁着诱人的光。

于是就算计着腌腊肉了。

当然新鲜猪肉也会送几块给至亲的骨肉或者好友。通常一、两斤是送不出手的,至少是五斤,很肥很厚重的一块。也不用多说什么客气的话,仅仅是“带点新鲜肉给你们尝尝鲜”,非常朴实干脆的一句话,并不像有学有识的人非要抛砖引玉,然后委婉地切入主题。而收肉的人家也不多做推辞,仅仅说声“知道了”或者“这肉真肥”,真心实意地把猪肉赞美一番。送肉的和收肉的相视一笑,然后就撇开肉,话话家常说说趣事了。

但大部分肉还得腌起来。盐就得买数十斤,花椒也不能少。花椒和盐都放在锅里炒过,然后一把一把抹在肉上,装在一个大肚子的曾经腌过酸菜的大缸中。几天过后,缸里就渗出了大量的血水,皆是咸水,而且还有花椒漂在水上。于是将肉一块块捞起来,穿了竹篾做的绳子,挑在长长的因为日晒雨淋而已经发白的竹竿上。挂在屋檐下,挂得高高的,通常老鼠爬不上去,孩子们的也只能干巴巴地抬头仰望。风里吹着,日头晒着,晒得油汪汪的,吹得硬梆梆的。熏腊肉的,就在山上砍了树枝,扫了树叶,最好是柏树枝柏树叶,拢成一堆,点了火。并不能让它们完全燃烧,仅仅是篝出烟来,烟越浓越好。把大块的肉用竹竿挑着,挑在浓浓的白烟中熏着。熏过的肉,颜色发红,桃红,樱桃红,玫瑰红,总之非常诱惑人,味道又极香,即使肥肉,也绝不腻口,百吃不厌。

如果家里人多,而主妇又相当勤快,做得菜又相当好的话,那么必然会做香肠。选上好的肉,肥肉、瘦肉都有。剁成小块,拌了盐、花椒、五香粉,甚至辣椒,拿一小段竹桶,套在事先洗净了的猪小肠上,当然也有用大肠灌的,一点点塞进去,直到塞得鼓鼓的、圆滚滚的为止。灌好的香肠照例也得放到太阳下晒着,放到风口处吹着,放到柏树枝上熏着。但香肠是腊肉中的上品中的上品,平常时节总舍不得吃,唯有过年了,或者某某资深贵客前来拜访,往往是城里的或者多年不见的老友,才小心翼翼地剪下一段。煮得烂烂的,拿刀切得薄薄的,配了花生米、豆腐干,漂漂亮亮地摆在平滑如镜的菜碟中。主人浓浓的爱客之意自然也恭恭敬敬地堆砌在那些挤挤挨挨的薄片间。客人举了筷子或者酒杯,品评一番,品评香肠的色艳味美,品评主妇的心灵手巧,如此几番,才能心安理得地动真格下筷子。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