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张晓秋的头像

张晓秋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06
分享

母亲

关上门,拉上窗,夜还是无孔不入地涌了进来。仿佛无声无息的海潮,夜的颜色迅速漫过厚厚的墙壁、结实的门窗,以翻手为云覆手即雨的主宰者的姿态顷刻浸满了整个房间。

冷,哆哆嗦嗦地冷;热,心烦意躁地热。蜷缩在绣满美艳牡丹的被褥下,我大汗淋漓,却又瑟瑟发抖。仿佛我们所在的世界是生长在悬崖边的一棵摇摇晃晃的树,而我就是这棵摇摇晃晃的树上的一片飘摇不定的树叶。阴冷的海风从身边吹过,幽暗的海水发狂地吐着白沫,偶然突现的一个漩涡似乎是无情无义的海水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嘴巴。

梦,漫无边际的梦。像上飞上了碧蓝的天空,身体轻得犹如一根燕子的羽毛。又像是坠入了无边的深渊,手呀、脚呀犹如缠缚了沉重的铁索,无法自由地动弹。隐隐约约飘过去的人究竟是谁?那个人真的是我吗?正在做着功课,却一道题目也做不出来?正在读一本书,多么优美的言辞啊!为何再看一眼,这书上大段大段的竟然全是一片空白?为何这四周竟是如此冰凉?幽暗、昏暗、黑暗。厚厚的墙,用手指去触摸,竟然有粉状的碎片一点点剥落下来?为何我费尽千辛万苦穿越了一道又一道奇奇怪怪的墙壁,就是无法看见鲜艳的太阳碧绿的溪水?为何这单调的死气沉沉的令人压抑令人烦躁的墙壁的后面,竟然还是令人绝望的一成不变的墙壁呢?

好像有音乐了,好像有嘹亮的歌声了。这歌声如此响亮,响亮得令人不舒服。仿佛将我的柔软的梦活生生地撕裂了,一只坚硬的乌鸦的嘴探进梦来,啄食我的耳朵。这歌声却又如此熟悉。是的,我听过。我经常听过。它就在我的身边,它就在我的枕头边,有声有色绘声绘色地唱着,是我的手机的声音。

极不情愿地将手伸出被窝,汗淋淋的手握住了电话,也不看究竟是谁的电话,眼睛依然闭着,懒懒地应了声:“喂?”

“闺女,扬扬好些了吗?”和蔼的慈爱的关切的声音,却是无限温柔无限悦耳。

原来是母亲,远在三千里外的母亲的电话。

“高烧已经退下来了,”我低低地说,“现在还有些咳嗽。”

“哦,别老给他挂水,给他捏捏背什么的,也是降温的好办法……”

“妈,我想睡觉……”我懒懒地说,“我也在发热,刚吃过药。”

“好好好,那你休息吧!”

夜又在我的枕头边沿着枕头、被子、床单一点点漫延开去。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无边的黑暗在空中飘浮。我蜷缩着四肢,腿靠近胸脯,手抱住双肩,头尽量埋在被窝中,这姿势像极了很多年前在母亲肚子里安祥睡觉的姿势?在那里同样一片混沌,在那里同样不需要睁开眼睛,只需安安静静安安稳稳地闭上眼就可以了。无限的黑暗,无边的黑暗,却又是甜蜜的温柔的黑暗。只是那时连着我和她的生命的、情感的纽带是一条脐带,一条纤细的、柔软的小小的带子。我的最初的生命、思想皆源于此。只是现在连着我和她的情感的、感情的纽带只是一条电话线。一条无限长无限硬,但不再柔软不再温暖,需得付每分钟两毛钱才能拨打的电话线。或者因为电话线的材质并非人肉质的,所以所有通过这条纽带传递的情感也正在一点点淡薄、淡弱、淡然?

儿子躺在被窝中,重重地出着气。两个红红的脸蛋,说是像两个红苹果,一点也不过分。两片嘴唇,像是涂抹过一样,红得令人艳羡,红得令人心焦。我不止一次摸摸他的小手、小腿或者是额头了,只是一味地热,只是一味地不出汗。

“你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我无可奈何地感慨道。

“妈妈,”儿子突然问道,“我们老师说,小朋友的心是妈妈分给的,心怎么可以分呢?”

这个问题也许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思索过。而我也是他突然问起才愕然想起,我该如何回答这个既简单又复杂、既复杂又显而易见的问题呢?

“是啊,”我仓促地答道,“妈妈不是有一颗心吗?你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妈妈就把妈妈的心分了一半给你,所以你才有心啊。所以你的心和妈妈的心心连心。所以你生病了,身体不舒服了,妈妈心里也不舒服,妈妈的心也会痛的。”

儿子柔和的大眼睛看了看我:“难怪我生病了,你和爸爸会担心啊。”

“对呀。其实不光是心,还有你的小手,你的小脚,你的眼睛,你的嘴巴……都是妈妈分给你的。你要记住,你有一颗心,妈妈有一颗心,我们两颗心合在一块,一起跳动,才是一颗完整的心!明白吗?”

“嗯!”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母亲再次来电话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正好是春天,路过车棚,发现车棚外的两树杨柳几日不见,舒腰的舒腰,展眉的展眉,悄无声息地就出落成了一个娉娉袅袅的碧玉佳人。颜色恰到好处得绿。淡绿、嫩绿、新绿,让人看了之后忍不住想要再回头多看上几眼;枝条也恰到好处得软,或者飘飘,或者扬扬,或者低垂着,在那车喧人噪的桥的僻静处,如烟如雾,和风和雨。

母亲的电话骤然响起。

“闺女,好些了吗?”非常熟悉的声音。也许隔了三千里的距离,通过那根生硬的金属质的电话线,稍稍有些改变。也许已经隔了三十年的时光,穿越三十年如花似玉的锦瑟年华,这声音比当初竟多了几分沧桑、沙哑,可是做女儿的我却什么都听不出来。

“好多了”。我一身轻松地回答。

“扬扬呢?”

“也好多了。”

“你呀你,”接下来,母亲开始数落了,“身体素质怎么那么差!动不动就感冒,感冒了动不动就挂水。你平时肉都不吃,身体素质能好到哪去?以后别再闹着减肥。”

“我哪里不吃肉,我只是不吃肥肉,我也没闹着减肥呀!”我马上辩驳道。

“你在上班?”

“嗯!”

“那我也不多说了,你多休息吧!”

“好的!”

突然觉得全身的血液立刻涌动了起来。这来自母亲体内的血液,这如今在我的体内、在我丁点小的儿子的体内自由流淌的血液温暖而又舒适。窗外明艳艳地照耀的是春天的阳光,窗外轻飘飘地吹着的是春天的风。春天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温温柔柔地照耀了进来,春天的风儿越过满是鲜花的窗台清清爽爽地吹了进来。春阳宜人,春风醉人,这无限包容着我的柔情似水的春天啊。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