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一过,日子便如插上了翅膀,用不着人挥鞭,用不着挥鞭的人声色俱厉地大声吆喝,便风驰电掣地载着浑浑然过日子的人们朝着大红的中国年马不停蹄地飞驰而去。
天地之间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风欢欢喜喜地吹,云喜气洋洋地飘。偶尔下一场雨,这雨也透着喜气,带着甜味。天空了无纤尘地明朗,天也收拾了一副好心情来迎接这盼望已久的中国年,将硕大的圆圆的太阳怀抱在怀中,满胸膛都是明灿灿的阳光。云朵却又故弄玄虚,故意紧绷着脸,假装想要遮住这一望无垠的碧空,却又忍不住背过脸去咧开嘴偷笑,被闻迅而来的急躁的风傻里傻气地吹散了,依然露出老天那张颠颠自乐、洋洋自得的微笑的脸。
天底下,山一座连着一座,水一弯接着一弯,像是在沉思,像是在聆听,像是在倾听远方走来的叮叮咚咚的年的欢快的脚步声。年风情款款地走过来了。从高高的山冈上,从广阔的田野间,从褐色泥土堆砌的古老城墙边,从雾霭迷蒙、翠竹环抱的农家的村落里,从容不迫,铿锵作响。却又掩盖不住满心眼的惊喜,每到一个白石累累的河滩便发出哗啦啦的嘻笑;每到一个浓密水草遮蔽的拐弯处,静谧的嘴角边便漩出了甜美的漩涡。
碧水轻柔流逝的村边,年轻的农妇正在辛勤地浣洗着,粗糙的大手冻得通红。当她们俯下身去捞起那沉重的流着白花花溪水的被单、床单时,那一溪的绿水也轻轻柔柔地飘动起来,仿佛也被那双朴拙的大手拎了起来鼓足劲儿搓洗着。过年了,过年可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大事,一切都得以崭新的面目去迎接。过年不一定非要置办新衣服,但旧衣服、旧被褥总得洗得干干净净的,晒得暖暖和和的。带着好闻的肥皂味,带着温暖的太阳气息,如此这般,才不会怠慢了年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了吧。
屋里屋外自然得认认真真地打扫一遍。农村叫做打扬尘。农历二十三,送灶神爷上天之后,家家户户都陆陆续续开始打扬尘了。高粱扎的扫把,扫把一端用一根长长的竹竿系住。这竹竿通常用来晾晒衣服的,竖起来可以直达房梁,顽皮的孩子夏日里也曾用来捕捉嘶声裂肺鸣叫的蝉。打扬尘的,身穿最破旧的衣服。衣服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一味地大,一味地旧。样式也不时兴,仿佛已过了一个世纪。有时家里的主男寻不到合适的衣物,便套了媳妇不再穿的花衣服,硕大的个子披一件挡不住屁股、只一味向上吊的上衣,仿佛跳梁的小丑。呵呵。却又头戴一顶只有济公才愿意戴的破草帽,那样子不亚于电视中飞天走壁的蜘蛛侠。双手握住竹竿,仰起头来眯缝着眼睛在墙壁上在屋梁上东扫西扫。蜘蛛网当然得网下来,一年四季中,蜘蛛若要在人家的屋檐下安家,也未必不可。但迎接新年,就必须将这个不速之客一一驱逐。执拗的蜘蛛很不满意主人家下的如此不通情达理的逐客令,见网被收了,立即六条腿一起行动,迅速地爬上房梁,缩成一团潜伏起来,等到主人一一打扫干净了,再静下心来抽丝布网,网罗祝福,网罗新年。
当然重要器具比如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皆得事先搬出屋子,胡乱摆放在阳光璀璨的庭院中,被院子里金闪闪的阳光照着,像是镀上了一层喜庆的光芒。实在抬不出屋子的,皆用塑料薄膜、旧衣旧布罩住。床上的被褥被卷到了一边,上面压着木板;柜子紧紧地锁住了,上面盖着旧衣;砧板上的锅碗早已转移到室外了,砧板用薄膜罩着……扫的人一边眯缝着眼睛,一边踮着脚尖,努力将手伸过去,若是遇见大片的灰尘飞下来,则赶紧将眼睛闭上。须臾沙沙声过后,又缓缓睁开。屋里像是被迅风突然光顾过,这里也是灰,那里也是灰,灰蒙蒙的一片……然后又是一番扫扫、拖拖、洗洗、擦擦。等这些活计全都忙活完了,剩下的便是这一家之主、这忙碌的主人、人的洗洗涮涮了。
古城的各种澡堂也开始营业了。电厂专管古城供电,有的是滚滚的蒸汽水;丝厂一年四季缫丝抽茧,漂亮的绸缎远销欧美,有的是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却又不仅为本厂职工提供福利,却又为全城家无暖水装置的居民提供洗澡的便利。无论是谁,只需花5角钱买一张票,就可以进去尽情洗浴了。
从阆南桥出来,经过一段碎石子乱滚的五六十年代修筑的老公路便到了古韵悠悠的南津关。在飘满茶水、锅盔香味的南津关乘船,渡过江水脉脉流逝的嘉陵江,便到了江对岸的古渡口了。沿着松软的铺满了圆滚光滑的鹅卵石河滩向西行走,在有两棵大黄果树的地方沿着地势向上攀爬,就到了因一棵硕大的黄果树而得名的黄果树街了。这棵生长了数百年的黄果树,枝繁叶茂,盘根错节,自然亦仙亦妖。却又极好奇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居然霸道地长到人家的墙壁中去了。从人家的围墙上、房梁上探出脑袋、伸出胳膊,将浓密碧绿的树荫洒满了人家古老幽静的院落。仿佛神灵庇护着一方水土,却又像是在窥视人世间的种种凡尘琐事,那偶然间的风吹叶动,是在点头,是在摇头?
在黄果树街顺便找个人问问,皆会用手指为来人指出通向电厂、丝厂的路曲来。问的人一脸微笑,答的人一脸微笑。路一点点地向丝厂、电厂延伸过去,两边皆是馋人的泡泡糖或是烧饼。
一张票5角钱,一人一张,年幼的儿童免费。也不限洗浴的时间,热气腾腾的澡堂,济满了欢言笑语前来洗浴的人们。脱去束缚了一年的装束,雪白的身子终于可以暂得解脱。一批人洗过了,一批人在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一批人心满意足地洗着。小孩紧紧地依靠着母亲,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大人,一双滚满了莹亮水珠的手臂紧紧地抱住大人的腿,一边被大人按住脊背使劲地搓着。孩子洗过了,做母亲的赶紧用毛巾给其擦拭,高高地举起光屁股的孩子,孩子的胳膊腿没道理地乱晃,放在衣服架上,急急地为其穿衣服。旁边的不认识的张三李四王五也笑呵呵地凑过来问话,拉住孩子的手问:“几岁啦?上几年级?”通常又评论一句:“真可爱,真聪明。”
母亲和善地点点头,孩子也似懂非懂地眨巴着眼睛。孩子收拾妥当之后,一边叮嘱孩子别乱动,一边才急匆匆地自己洗将起来。洗去了一年的污垢,洗去了一年的辛劳,以一个清清白白、清清爽爽的身子,一个开开心心、轻轻松松的心情来迎接拥抱这快乐的、欢乐的、为中国人祈福、为中国人赐福的中国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