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国人过年,依然保留着吃汤圆、品点心、买大红大红的苹果、嗑大颗大颗的瓜子、嚼大把大把糖果的习惯。电视中那种晶莹透亮、软糯腻齿的科迪汤圆,吃起来似乎也极甜甜蜜蜜、和和美美。但在八十年代的四川农村,庄稼人若要喝一口汤圆汤,咬一口汤圆皮,还非得用一双从不清闲的手亲自制作不可。
年过六旬的老太太一入冬就开始准备。糥米用清水泡着,石磨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清洗干净,一并准备了舀水的勺子、装糥米粉的布袋。一边慢条斯理地握住石磨光滑黝亮的木柄慢慢研磨,一边时不时地将一丁点糥米浆放入嘴中,两颗发黄发焦的牙齿相濡以沫地细细咀嚼着,尝尝这浆中的米粉是否磨得足够细、足够均匀。偶然一束倾斜的太阳光光闪闪地照了过来,花白的头发略略地颤抖着,岁月横渡的脸上尽是淡淡的微笑。日子似乎在这凹槽遍布的石磨下被细细地研磨碎了,又似乎在老太太已经摇摇晃晃的牙齿间一点点地被嚼碎了。碎了的时光白花花地流入湿漉漉的水桶中,跳下去的时候,依然溅起一朵漂亮的水花。
糥米浆当然无法做汤圆吃,但要将糯米浆变成糯米粉子,佝偻着背的老太太们有的是办法。极细的纱布一层层兜住,将牛奶一般浓郁的米浆倒进去,水一滴滴地渗漏了下来,米粉自然一点点地积淀了下来。挤挤挨挨地堆叠在雪白的纱布上,如脂如膏,如天山的白雪,如蓝天上飘拂的云朵,如名门贵妇保养的最最白嫩的肌肤。依然怕这水分未完全压干,便用刚刚磨面用的石磨搁置在上面,如此重负,水分想要喘口气偷着留下来也难。空气也沉不住气了,只得一股脑地从包裹得犹如铜墙铁壁的布袋中狼狈不堪地逃逸了出来。
第二日必然是一个阳光和煦、微风撩人的大好天。天气依然缩手缩脚得冷,但欣喜太阳依然红着脸膛、带了一副上好的心情悬挂在四四方方的庭院上。老太太拿了圆圆的竹匾,竹匾里铺满了雪白的纸张,将那压得缩成一团的糯米粉一块块掰开。掰得小小的碎碎的,最好是掰成米粉子,搁在温暖的太阳光下暖烘烘地晒着。几只多情的苍蝇居然精神抖擞地前来尝鲜,被老太太一双枯瘦的手无情地赶走了。
汤圆芯子当然也是自家做的,种类未必丰富,但当然颇费工夫。红糖当然少不了,当然也有晶晶亮的冰糖;猪油是头等食材,新鲜的猪板油切得细细的;用来香嘴香牙齿的花生米当然得有,那种小得用来形容九品县令的微不足道的权势的芝麻也得有,都被老太太一股脑地和在面盆中,细细地揉着,揉成一团和气,揉成一片和美。
吃的时候,得将晒干的汤圆粉加水重新调和成汤圆粉团。揪一小块,捏成皮儿,小勺子挖一小勺馅放在皮的中心;一边用手心托住,一边用拇指一点点向中心捏合;再在手心中来回搓几个回合,一个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汤圆就应运而生。似乎圆就是团圆的象征,似乎糖就是甜蜜的代名词。圆里包裹着蜜,哦,这圆里包裹的又不仅仅是蜜,而是庄稼人扎扎实实、踏踏实实的生活,而是被细细地碾碎了、该细细地品、细细地尝,不该狼吞虎咽、囫囵吞枣的上好的日子。牙齿咬着牙齿高兴,舌头添着舌头愉悦,美味浓郁的汁水在嘴角边回旋打转,在喉咙里滑溜旋转。幸福的中国年啊,甜甜美美的中国年。
腊月二十三,日子便骤然加快了步伐,紧跟在日子后面的、忙碌不休的庄稼人也马不停蹄地向前赶。二十三送灶,二十四打扬尘,二十五洗被褥,二十六买瓜果,二十七煮腊肉……日子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桩桩都是喜事,件件都带着喜气,都欢天喜地地、手舞足蹈地向着大红的、火红的中国年飞奔而去。
贴春联,挂春灯,春联是红火的,春灯是红艳的;贴年画,煮腊肉,年画是红红火火的,腊肉是粉里透红的。年轻的小媳妇,年少的大姑娘全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红红的棉衣,戴红红的围巾,扎红红的头花,靸红红的棉鞋,从头到脚喜气洋洋。屋子里柔和的炉火映着墙上系着红肚兜、怀抱大红鲤鱼的白胖稚气娃娃的年画,房门上一对红脸膛红铠甲、手持弯刀长戟的门神。还有那一副副力道重、劲头足、最重要的是氛围十足的对联。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人间福满门,”寿与天齐,福同春至,多好。什么“爆竹声中一岁除,梅花香里迎新春,”除旧迎新,吐故纳新,多妙。也有自我勉励,拿古人古事自勉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国国家天下事事事关心。”这一家必有读书的学子,这一家必有关心国家兴亡的匹夫,以古讽今,今不忘昔,多有情义。
勤劳能干的农妇便忙着为孩子做点心。将煮腊肉的晃着腊油花的汤和了雪白的面粉,用十足的气力和成面团。孩子多半也来帮忙。母亲将面团擀成方块状的面皮,孩子洗净了小手,将方的面皮沿对角线对折,小手握住尖尖的一角,将对角线捏合到一块,一只乖巧雅致的猫耳朵就大功造成了。或者拿刀将对折后的面块切几刀,一块一块从大到小堆叠上去,拿筷子向下一按,就变成一艘不可思议的轮船了。或者从面皮的四角切出八条细边来,将细边中心的面皮叠向中心,犹如四座隆起的山丘;八条细边儿两两绕过山丘捏合到一块,一朵漂亮别致的莲花儿就盈盈在手。孩子睁大了惊奇的眼睛,衣服上、袖子上、手上、甚至脸上、鼻子上、头皮上皆是雪白的面粉,母亲在一旁微微地笑着,拿围裙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着。
温暖的炉子里燃烧着通红的木炭,火苗一丝丝地向上窜,温柔地舔噬着发红发烫的炉壁,发出嗞嗞嗞的柔和的响声。整个炉子红通通的,整个屋子也红通通的。狗静静地趴在炉灶边温暖地做着梦,嘴深深地埋在肚子下,尾巴温顺地蜷缩在屁股边。那梦里飞翔的似乎也全是油汪汪脆生生的猫耳朵,似乎也是美滋滋、甜津津的红薯丸子,偶尔一滴口水掉了出来,顺着长满茸茸细毛的长嘴长腮直往下流。
依然要上街买糖果。也不多买,但一斤、二斤总得要。那种包了透明塑料纸、表面洒满了密密麻麻芝麻、嚼起来芝麻直往嘴里落又极有咬劲儿的黄褐色的牛皮糖得买,那种裹了花花绿绿糖纸、含在嘴里尽是甜甜的蜜水的水果糖也得买。客人来的时候,便用洗净的碟子抓出一盘瓜子、花生,其上点缀些许糖果、广柑,广柑黄澄澄的,糖果甜津津的,吃的人眉开眼笑,在一旁劝吃的人也喜笑颜开。
依然要点灯纳福。二十三送灶,但不能光送不接,三十就要接灶。年夜饭吃过了,锅碗盆瓢收拾干净了,就在灶头上点一盏明晃晃的油灯。油必须添得足足的,灯必须点得亮亮的。这灯得从三十晚上一直点到初一早上,似乎是为从蟠桃宴上归来、喝得醉熏熏的、赐福降祥的灶神爷照个亮,为了避免其入错家门。不仅点油灯,家家户户每个房间每盏灯都得点着,如果从漆黑的夜空往下观看,人间该是多么壮丽的一片灯火辉煌啊。
当然也得祭祖。年饭过后,家中的主男便开始裁裁剪剪了。将大张的白纸裁剪成小张小张的,将最大面额的纸币(从前是10元,后来是100元)在其上一一沓过,一边念叼着亲人的名字,一边讲几句心里话,一边点火焚化。在焚化的过程中,那一张张白纸似乎就变成了一叠叠的钱币了,似乎就鬼使神差地送到黄泉之下不知长年累月睡着、还是依然和生前一般忙碌、一般过日子、一般张罗着过新年的亲人的手中了。
自然也忘不了猫猫狗狗。有猫狗的人家吃剩的骨头、吃不下的肥肉也会放几块在猫碗狗碟中。猫伏下身子津津有味地吃着,狗趴下身子躺在阳光满照的庭院中,两只前腿按住骨头,张大嘴巴,歪着头竖过来横过去地啃着。口水一点点地从牙缝中滴落下来,乐颠颠地摇晃着圆脑袋上两片三角形的尖耳朵,在一旁看的孩子甚至嘴也馋了。
吃吃喝喝,喝喝吃吃。去邻居家逛逛,去古城里走走。逢着人便大声问道:“过年好。”对方必然更高声更快活地回答:“年在你那里呢。”年在哪里,福就在哪里;福在哪里,快乐就在哪里。多么朴实而又真诚一句话啊。比起假惺惺地送茅台、心怀鬼胎地塞红包,不怀好意地阿谀奉承,这是多么实在却又如此扣人心弦的一声祝福啊。
各家的灯笼都五颜六色地点亮了,各家的灯火也五彩缤纷地点燃了。逐渐有鞭炮声了,噼哩啪啦,仿佛一阵紧密的鼓点。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年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了,年已经跨上了铺满瑞雪的台阶,伸出手来,热切地扣击那倒贴着大红福字的庄稼人的门窗了。到处闪烁着光芒,到处都是观望灯火、闪烁着幸福泪花的明亮的眼睛。巨大的烟花五光十色地从无边的夜空中坠落下来,仿佛天公凭空生出了如此多的眼睛,想要将今夜的美仑美奂看个足、看个够。
围着火炉烤火,围着电视机看节目,围着桌子吃点心。煮熟的圆滚滚软绵绵的汤圆入口即化,星星点点的蛋花配着甜甜的酒酿入口嫩滑,还有脆得在牙齿间咯噔作响的花生,还有在舌尖留下香香滋味的瓜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样吃就怎样吃。一年中能有几天日子能让人如此放纵?一年中能有几天日子能让人如此惦念?且欢欢喜喜地过年吧,且开开心心地过年吧。今夜应是无眠,今夜只应无眠。美好的日子怎能让其轻易流逝?美好的日子怎能随意昏昏睡睡?美好的日子只能用手指掐着,让其一点点在指缝间缓缓地滑过。且拥着一屋的炉火,且抱着一院的灯火,且听着四面八方起起落落的鞭炮声,与灯火一起凝望,与鞭炮一起聆听。
孩子自然迷迷糊糊地睡去。那梦里可是一夜的鞭炮?那梦里可是一院的烟火?那梦里可是买花炮、买花衣、买呼啦啦响的风车的沉甸甸的、花花绿绿的压岁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