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张晓秋的头像

张晓秋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12
分享

煤油灯

煤油灯的制作想来并不复杂,而对于缺吃少穿、紧衣缩食的八十年代的古城农民来说,则更愿意用双手花费被黑夜统治的漫长时光来亲手制作。几十年的艰苦生活,赋予了他们足够的信心,也赐予了他们足够的能力,他们能大刀阔斧地治理一大片荒芜的田地,自然也能够别出心裁地制作一些小发明小玩意儿。

我想象中的煤油灯的做法应该是这样子的:找一只极小的瓶子(瓶子也是现成的,孩子装墨水的墨水瓶就是极好的选择),拧去瓶盖,倒些煤油进去,盖上开一个小孔,小孔刚刚够一根铁皮卷成的管子插进去。管子里装好棉线拧成的灯芯,灯芯用煤油浸泡过,灯芯的顶端露出极短的一小撮。这就是煤油灯了。只需划燃火柴,点亮灯芯,一只并不漂亮、但极实用的煤油灯就做好了。

想来极其简单,或者做起来就难上加难。比如地里那些非得弯着腰、咬着牙、滴着汗、起早贪黑才能完成的农活,在无衣食之忧的文雅之士的眼中,吃着自己种的米,喝着自己酿的酒,嚼着自己栽的菜,何等的逍遥自在、陶然自乐啊。但是倘若真让其放下读书人的架子,亲自下田插秧,上山犁地,亲自在三伏天冒着酷暑割麦子,亲自在三九天光着两只脚下河捕鱼,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能悠哉游哉地吟诵出一句轻飘飘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绝妙诗句来吗?

或者制作煤油灯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至少不像笔者手执墨水笔轻描淡写地写上几句话那么简单。

上个世纪的张家花园在风俗人情已不复古的阆南桥已然不是一个旺族了。这个家族最后的主人、还有些名气威望的爷爷驼着背、反背着双手、慢腾腾地来来往往于溪水哗哗、春草寂寂的阆南桥,或者也会拎一只热水袋般大小的透明的玻璃瓶,这瓶中装的就是煤油了。

“家里没有煤油了,打些煤油吧。”奶奶说。

“那么打几斤?”爷爷叭嗒叭嗒抽着一杆叶子烟,浓浓的青烟从他长满白色胡须的嘴皮边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就打个两、三斤吧,总得把瓶子装满吧。”奶奶一边用针缝补孙女断掉的书包带子,一边眯着眼说。

第二天日出,瓶子被拎了出去,晚上又满满地拎了回来。当然同时拎回来的可能还有一小捧五香瓜子,一小碟花生米,一小包豆腐干。做妻子的皆一一笑眯眯地收下,做丈夫的则坐在妻子和孙女的旁边,从宝蓝色的中山服大口袋中掏出一只笔记本、一支钢笔一笔一画地写着:煤油3斤,0.75元;花生米2两,0.2元……

我已经无法记得从前岁月中的煤油灯的具体样子,虽然它们无不竭尽所能照亮过我最初走过的人生道路。可能是这光芒太微弱、太昏暗了,就着从前煤油灯的亮光我竟然无法看清楚与煤油灯一同走过的懵懂幼年。

我所记得的煤油灯只有四盏。其中的两盏就是用我极熟悉的蓝黑墨水瓶、墨汁瓶做成的。这两只瓶子,从前装的是一肚子墨水,它们化作了文字被一一书写到了书本上,变成了我亲爱人们的一肚子学问。这已然没有一点墨水的空瓶本该扔掉,却因为制作煤油灯的缘故却被十年、二十年地保留了来。这对于一只无足轻重的空瓶子来说是多么大的人生转变,是多么大的机缘巧合!如今它们装的是一肚子煤油,点亮了这些煤油,这小小的玻璃瓶便变成了一盏神奇的灯,便照亮了一片黑暗的夜,便照亮了渴望光明的人们的眼睛,便为一些在黑夜中迷失了方向的人们提供了希望,便为一些在寒夜中瑟瑟发抖的人们送去一丝温暖。从前的人生是写在作业本上的,为某一个人的100分而高兴着,如今的快乐却是以光和热的方式散发了出来。只要有一双睿智的眼睛、一颗向往光明的热切的心,在茫茫的黑夜中,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见它了。

我已经无法记得我是否用过这些煤油灯,在它们柔和的灯光下写作业、做功课,然而从煤油灯越是低矮照在书本上的光线越强烈的原理来回望往事,我敢肯定,我必然使用过这两盏煤油灯读着书、写着字了。

坐在小小的煤油灯轻柔照亮的黑夜里,我犹如一只喜爱光明的蛾子,扑扇着翅膀款款地飞到了它的身边,和着它微微跳动的火苗一起翩翩起舞。在它那微弱的、桔黄的、略略晃动的光芒中,我在读课文,我在做题目,我在凝神思考,我在奋笔疾书,我用削得极尖的铅笔把它那已然暗淡下去的灯芯轻轻向上一挑。昏黄的灯光惊惶失措地摇曳着,突然又兴高采烈地向上一挺,书本上又是一片耀眼的明亮。

另有两盏煤油灯,我猜想我使用它们的时间并不多。但是我同样用稚气的小手抚摸过它们圆圆的腰,捏过它们滑滑的脸,趴在累积了无穷岁月无穷油渍的桌子上好奇地观察紧扣在它们腰肢上的铁皮做的环形把手;鼓足一口气使劲吹灭那和着我的心脏一起有情有义跳动的火红的火苗。擎着它们,走在母亲的前面,为吃力地拎着满满一桶猪食的母亲照亮;端着它们,趴在地上,为正在缝补破旧衣衫的奶奶寻找丢失的纽扣。这两盏煤油灯像是从市场上买回来的。极高的身子,极圆的肚子,铁皮做的盖,铁皮做的灯管,圆圆的腰腹上别具匠心地系了一圈圆圆的铁丝,铁丝末端系成一个小小的圆扣,恰好可以伸进人的一根手指,这就是煤油灯的手柄了。

后来的岁月中,电这个名词渐渐在阆南桥有了名声,电灯这样光明而新鲜的事物理所当然取代了煤油灯走进了古城的千家万户。与电灯相比,煤油灯有太多的不足。它就像是飞翔在茫茫夏夜里的微弱的萤火虫,那光芒最多只能照亮自己在无边的黑暗中寻找出一条回家的路而已。但是我还是得感谢那些在又风又雨的年代中为张氏家族的子孙照亮艰辛岁月的煤油灯。

是它们陪伴着我们走过那些黑暗而孤寂的岁月;

是它们在那些孤寂的岁月中为我的父辈、为我的祖辈带去了一丝光明、一线温暖,让这个光芒散尽的家族有勇气有能力从风雨飘摇的四五十年代、从风霜雨雪的六七十年代,一路乐观豁达、坚定不移地走了过来。

在它们摇曳的灯光中,爷爷握着一张《文摘周报》仔细地读着,母亲拎着一大桶猪食吃力地向猪圈走去,父亲蹲在地板上叮叮当当地修理农具。就是那家养的小黑狗啊,也乖乖地躺在主人的身边,一边用柔和的眼睛温柔地望着主人,一边轻轻地殷勤地摇晃着尾巴。

人总是容易遗忘,人总是容易抛却过去。后来的后来,煤油灯便逐渐退出了我们的生活。是啊,有电灯多好。生活更加光明,夜晚也成了白昼。那昏黄的、微弱的煤油灯太老旧了、太不合适宜了,是该退出我们缤纷多彩的生活了,是该从我们日新月异的记忆中销声匿迹了。就像我们生命中最亲爱的人,因为衰老、因为疾病,当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耗尽,当生命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便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便永远地从后人的记忆中消逝了。

记忆突然中断,记忆突然又一点点地清晰起来。从前的四盏灯再也找不出一盏来了,也不知遗落在哪个角落里,积满了怎样的岁月风尘。然而也许它们和我一样,正努力朝着从前的岁月望去,昏黄的灯光下,温暖的老屋中,那满屋摇曳的忙碌但踏实、幸福的影子正排山倒海般地袭卷过来。

煤油灯啊煤油灯,你是否就是阿拉丁曾经拥有的那盏神灯,是否轻轻地擦拭一下,从前的岁月就活生生地突现在我的眼前?是否轻轻地点亮了,我就可以回到从前的岁月,和从前的人们一起重新走过那些不可再得的温馨而幸福的日子?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