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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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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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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津关

那时还没有那座横跨南北的嘉陵江大桥,那时玉带一样绵长的嘉陵江上来来往往、往往来来的还只是一片片仿佛锦屏山上偶然吹落的秋叶一样的一叶叶小舟。

船在碧绿的嘉陵水上如诗如画地漂浮着,水在已经长满了青色苔藓的船的肚皮下如梦如幻地流淌着。从南到北,穿过静静的脉脉的嘉陵江,在艄公窸窸窣窣、起起落落的桨声中,在坐船的嘈嘈杂杂、细细碎碎的闲谈中,忽然船头一声闷响,忽然脚下轻轻一晃,身子也跟着向前倾,于是船和船上的人就都到了南津关了。

远远地就望见一座并不算高、但在普通人的眼中又显着阔绰巍峨的楼阁矗立在突兀的岩石上。喧喧嚷嚷、叽叽喳喳的喧哗声已经从楼阁洞开的窗户或者大门里飘了出来,仿佛古时店铺挑在店前的酒旗或者布幌,依依袅袅地招揽行色匆匆的行人。

沿着一条仿佛是河滩沉甸甸的记忆的泥土路向前走,或者干脆跟着船上背着背篓、挑了竹筐、挎了大包小包的人身后,泥土路只有极短的一段,路面结结实实、严严密密,即使在风雨如骤的盛夏或者烟雨蒙蒙的艳春也并不会一走脚下一陷。沿着泥土路一直向上,耳边的声音渐渐地真切了。卖茶水的,喝茶水的,卖锅盔的,买锅盔的,和着热腾腾的茶水味直朝你的耳朵里钻,直朝你的心眼儿里扑。眼前的人物也像清明上河图中的市井人物一样,朝你笑着,朝你嚷着,挥着胳膊,卷着袖子。而你此时也正笑着、嚷着、挑着担子、背着背篓踩着通向南津关的一块又一块白白净净的石板一步一步地拾阶而上了。

二十年前的南津关,铺满了或者方或者长的大大小小的青石板。石板紧地贴在大地上,一级一级向上铺排,仿佛一个年轻力壮的少年正在努力向上攀援。这是当时的古城特有的特色之一。所有街道,只要是汽车开不进去的,只能用脚穿了布鞋、凉鞋、水鞋、皮鞋轻轻的、咯噔咯噔踩着的,全都铺满了厚厚的青石板。这些石板究竟是什么时候铺设的,已经无法知道了。究竟有多少人有多少双脚有多少次在这样的青石板上踩过了,也无法知道了。但是无论这些人已经飘向了何处,无论岁月的溪流究竟流向了何方,这些曾经扎扎实实地承受过千千万万双脚印的石板却原原本本地保留了下来。无声无息。只是更加光洁了,只是表面有些凹陷了,匍匐在逼仄的街道上,一块连着一块,一块紧跟着一块,就形成了古城一条条曲曲折折的青石板街了。

事实上,南津关就是紧贴着大山的脊梁向嘉陵江的河滩徐徐展开的一条老街。因为它本来就是依附在山峦之上,依照山势的曲曲折折修建而成的。街道的两边照例是卖各色物什的店铺。或者卖糖果,或者卖糕点,或者卖茶水,当然也卖农民农耕时必备的锄头、扁担、农药、种子。自然有人前来购买。时间长了,日子久了,竟然就形成了一条街。既然地方叫做南津关,街自然也叫做南津关街。

卖糖果的,几只透明的玻璃罐,盛着包有红红绿绿糖纸的水果糖。那时的糖果无非只有两种,普通的就是水果糖。用一张红的或者绿的糖纸包裹住,剥开糖纸后,就是一颗椭圆形浅褐色的硬糖。咬在嘴里,除了一嘴的甜味,便别无别的滋味了。但这却是二十年前的农村孩子的唯一乐趣。大人用缀了补丁的衣袋装那么几颗,见孩子玩得累了,便神神秘秘地掏出来。孩子满心欢喜地接过了,肮脏的手甚至来不及洗,便急切切地剥了糖纸,甜蜜蜜地往嘴里塞了。

另有一种是奶糖。并不是一般农村家庭的孩子能够吃到嘴里的。通常是家住在古城里,父亲、母亲或者爷爷、奶奶是吃公家饭的,才能时常口袋里装那么几颗。当然这样的糖果表面包装的也不是极粗俗的红纸或者绿纸,而是绘有漂亮牡丹或者神情动作都极可爱的动物图案的塑料糖纸。嚼在嘴里,除了淡淡的甜味,还有浓浓的奶香。嚼着嚼着,满嘴、满牙齿间都是乳白色的奶浆,甚至在嘴角边流了出来,舌头忍不住伸出来来回舔舔。

卖茶水的,经常是一家家茶馆。桌子好几张,凳子好几十张。桌子已经有些年月了,凳子的年限也略不会短。所以表面或者茶渍斑斑,或者油污点点。喝茶的早早地就坐成一桌。斟茶的手里拎一壶茶,穿梭在茶客间。掀起一只细腻小巧的茶盖,向那精致的茶碗里一倾,那丝线一样细滑的水便热气腾腾地倾泄了进去。周围全是闲谈的人。或者一捧瓜子,或者一堆花生,或者几样点心:豆腐干、鸡肠子。一张宽阔的报纸遮住了半边脸,或者在茶桌上摊开,俯着身子,戴上眼镜,仔仔细细、悠悠闲闲地看着。耳边尽是喝茶人的闲谈,东家娶媳妇了,西家养孙子了。眼前尽是喝茶人或者俯着或者仰着或者歪着或者倒着的笑脸、身影。这些人或者与自己隔得很近,又似乎隔得很遥远;这些事似乎与自己相关,又事实上无关。就和这报纸上的已经成为新闻已然成为历史的人和事一样,自己读着,看着,听着,读了就读了,看了就看了,听了就听了。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一点过,波澜不惊,平淡如水。并不因为听了这些事,知道了这些人物,格外地精彩了,或是分外地暗淡了。于是回过头来,合上报纸,也忍不住插了几句嘴,脸上尽是淡淡的微笑。

卖锅盔的,首先店里必须得有一架烤锅盔的炉子。炉子并不要大,也不一定要规规矩矩地砌在厨房的正中央。炉子甚至是活动的,就像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烤大饼烤山芋的炉子,小巧方便简单干净,甚至可以推着满大街小巷地跑。烤好的锅盔一个挨一个搁在装有玻璃、纱窗的橱窗中,客人要哪种就拿哪种。用一张白的或者黄的纸包了锅盔的一角,客人接过了,脆脆地咬了一口,不咸不淡,又松又软,正合口味,甚至还有小颗小颗的芝麻一粒粒往下掉,实在是可惜了。

雨天在南津关走着,一定特别有趣。雨点敲打着雨伞,雨鞋敲击着流着雨水的青石板。叮叮咚咚,滴滴嗒嗒,似乎是一曲明快而又欢乐的曲子。两边全是悬挂着晶莹雨线的店铺,一条两条三条,一串两串三串,牢牢地悬挂在晃动着两三个人影的店铺前,被风挽着,风却挽不走。二十年前在南津关雨天走着的人,雨伞上尽是顽皮的雨点,雨鞋下尽是铺满清清凉凉青石板的雨水,两边又尽是挂满了轻盈水线的雨帘,真不知是走进了雨里,还是走进了画里。二十年前在南津关的旧房里住着的人,雨天推开窗,打开店门,看着屋檐下的一缕又一缕绵长多情的雨线,又瞧瞧走在街道中心的踩着清凉的雨水匆匆行走的人,真不知是生活在画卷中,还是画卷已经变成了生活。

雨水一点点地向下流,沿着光洁的青石板,曲曲折折,清清凉凉。该下台阶了,就跳跃着,跳动着;该在平坦的略略倾斜的石板上轻轻掠过的,就小心翼翼地、轻手轻脚地经掠过。流过陡峭的长满暗绿青苔的石阶,流过松软的在如梦的岁月中沉甸下来的金色的河滩,一直流向宽广的澎湃的嘉陵江,和着嘉陵江静静的清清的水波,一直流向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海一样辽阔的过去和未来。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嘉陵江水敲打着寂寞的古渡口的坚硬的岩石,可曾带走了这里的喧嚣,可曾带走了这里的欢笑,可曾带走了这里曾经岁月里的人或者事?只是这里再也买不到花花绿绿的一颗只卖二分钱的简简单单的水果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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