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翻出那袋面粉,白生生的、细腻腻的、软绵绵的,轻轻一闻,全是麦杆、麦苗、麦粒的香味儿,一种朦胧的喜悦袭上心头:我像是变成了童话中骤然间阔起来的老鼠,惊喜全部写在了我的脸上,我发了大财了。
做什么好呢?软饼,还是疙瘩?我嫌软饼太油,又嫌疙瘩太腻、太粘糊。珍藏了许久的东西,总得做些与众不同的口味来,否则既辜负了白白等待了这么久的质地洁白如雪的面粉,也对不住将洁白如雪的面粉小心翼翼地珍藏了如许久的如金如玉的时间。
我终于决定做包子,尽管做包子相比做软饼、做疙瘩,对于我来说,更有不同寻常地挑战。
葱、姜、蒜、肉馅、长豆,外加盐、糖、醋、花椒、酱油、菜油、辣椒油之类。对于包子馅儿,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也有九分的胜算;对于包子皮儿,我没有九分的胜算,也有八分的成竹在胸。
所以还等什么呢?赶快行动起来吧。
漫长的花园岁月里,奶奶总是以蒸包子、蒸馒头的方式,来为忙碌而贫瘠的日子找些乐子。她已经七十出头,她的手脚并不迟缓,但是她一旦忙碌起那些馒头、包子来,总得会忙碌掉一个上午或是一个下午的时间。
家里有剩下的咸菜,她会留着;有切剩的猪大肠或是肥膘油,她会好好地收藏着,这是包子馅儿多好的食材啊。
从顾家祠到花园,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如果快速奔跑,就只需五分钟了。并不是每天回家,都只有清淡得如流水一般的稀饭、泡菜等着我。有的时候,奶奶得意洋洋地坐在她那既是卧室、又是客厅的小屋里。她背后的墙上悬着一幅老寿星,老寿星手里托着一只白里透红的大寿桃。或者因为这白胖胖寿桃的原因,老寿星总是微微地笑着。那微笑的样子、那因为笑而微微泛起褶皱的额头,和坐在客厅里笼着熏笼烤火的奶奶一模一样。
“先别做作业了,洗了手来吃包子吧!”她的声音懒洋洋的,灌入我的耳朵,却自有一种魔力,我浑身的骨头和肉立即都兴奋起来。
一种弥漫在冬季贫寒小屋中的咸菜的、咸肉的、馒头的香味儿,倏地捕获了我的鼻子和舌头。我的喉咙蠕动了,我的牙齿也充满渴望地格格格作响。
揭开蒸盖,像变戏法一样,一团蘑菇云腾去,圆圆的包子或是长长的馒头,便白白胖胖地落入到我的欲望中。它们并不特别白,甚至有些发灰发黑,但是抓在手里是热乎乎的,咬在嘴里是软绵绵的,嚼在牙齿间是甜丝丝的。在花园漫长而清贫的岁月里,除了新年间的腊肠腊肉,还有比馒头、包子更好吃的食物吗?
我实在想不出。
父亲、母亲其实也是做馒头的高手。只是当时的我还无法将他们做的蒸馍与我吃在嘴里的馒头混为一谈。父亲母亲是做蒸馍生意的。他们做馒头或是包子的经验或是成就,相比奶奶,或者更具有权威性。
我从没想过蒸馍与我的命运如此息息相关,就像我从未想过制作蒸馍所必须的面粉、小麦、麦穗、麦苗,与父母一复一日的弯腰直腰、直腰弯腰如此紧密相连。
蒸馍,只是一种馒头。在我的家乡,在阆中城、保宁府,因为廉价、制作简单,因为人人都买得起,因为硕大、壮实、实在,不分贫穷、富贵、高低、尊卑而充实人们的肚子,延续古城人的性命、血脉、情感和智慧,而深得古城人的喜爱。它没有油酥可口,没有锅盔松脆,没有糖烧馍有蹦跳的芝麻,没有旋旋酥有盐又有油,有滋又有味。它只是方方正正的馒头,上蒸笼之前,用菜刀从中间一切为二,好比手持大刀将一座大山一劈为二。而它最终出锅的模样就好比两座脚紧密地依靠在一起而头颅高高地耸向天空的朴素平凡、不屈不挠的青山。
父亲母亲总是花园中最最忙碌的人,他们的生活简直闲不下来。点麦子、收麦子;点稻子、收稻子;栽高梁、收高梁;栽红苕、收红苕……在我的并不明朗的记忆里,我家的宽大、坦畅、因为年月久远而显得暗沉、老成的大竹匾里,总是盛满了金灿灿的谷子、红通通的高梁、颗粒饱满的麦粒、个头肥大的红苕……还有的就是堆积如山的蒸馍。这些松软白净、甜蜜硕大的蒸馍充实着我的记忆,让我随风而逝的童年显得并不那么遥不可及,而是触手可及、简单快乐。我至今还清晰得记得昏黄灯光下的他们,流着汗、带着拂之不去的浓浓的睡意、连夜赶做蒸馍的情景。
和面、擀面、发酵子、搓团子……拎了大口袋面粉朝案板上一倒,面粉在案板上堆积如积雪皑皑的白塔山。用手在“山”的中央地带划出一个大面槽,使其四周高、中间底,活脱脱地造出了一个四川盆地。握了大瓢掺了一瓢、两瓢、三瓢、四瓢加了甜滋滋白糖的水进去,高高耸立的面山腹地,便立即拥有了一个倒映着白雪面粉奇形怪状风姿的巨大湖泊。
巨大的案板上,总是堆满了一大片形如沼泽的又软又粘又腻的面团子,用一块块面口袋覆盖着。若是冬天则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案板下,还会烧了火炉子烤着。
这是面团子在发酵。
黄昏十分,落日的余晖从西边的锦屏山上穿过阆南桥喧嚣的牛肉面馆,穿过在斜阳中披着金色阳光默默行走的人们的匆匆行色,穿过高大浓密的杨槐丛、高远宽阔的田野,瀑布般流泄到笼罩在苍翠繁密竹林中的花园里来。华灯初上,薄雾蒙蒙,苍然暮色徐徐垂下,一日之中最忙碌的时刻开始了。
父亲手持菜刀,将大面团切下一块,撒上一捧、两捧面粉就开始和面了。他和面的样子,就像是在跳一支不知名的舞。背躬着、身子摇动着,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两只硕大的胳膊上。因为长年累月的农作,那两只胳膊被太阳晒得漆黑,块块肌肉和着和面的节奏,在黝黑的皮肤上惊心动魄地或突出来或陷下去。若是古希腊艺术家看见了,一定会欢喜得入迷。他的脸也是黝黑色的,俊朗坚毅、轮廓分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劳作,尽管十分艰辛,但是过往的风霜并没有来得及留下明显的岁月痕迹。所以这张脸显得英俊帅气、不屈不挠、生气勃勃。犹如银币上的人物浮雕,令人憧憬向往、过目不忘。
母亲围着围裙坐在案板前,她的手上是一层面粉,围裙上是一层面粉,小巧而斑痕点点的脸上也是一层面粉。她那双小眼睛从粘了面粉犹如扑了层浅浅冰霜的眼睫毛下望出来,柔和的目光游离得有些不真切。她的剪得很短的黑头发上也薄薄地扑满了面粉,仿佛戴了一只用白丝线织成的发罩,晃一晃脑袋,雪白的发罩还摇啊摇的。
一只只拳头大小的面疙瘩,在母亲的不断旋转、揉捏的手中,奇妙地变成了一个个圓溜溜的面团子。表面光滑、质地细腻、大小一致、形状同一。仿佛被造物赋予了一种神奇的魔力,那一股魔力就在母亲的一双手中。那双手像一个精灵,不停地旋转着,舞动着。松软的、杂乱无章的、不成其规则的面团子和着那双手忘情地旋转着、舞动着……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30秒,手骤然停了下来,面疙瘩也停止了旋转。
不应该叫它面疙瘩了。它是一只真正的馒头,是蒸馍未用刀切开前的最初的模型。
暑假或是寒假,我们姊妹总会上前来帮忙。我通常能做的就是将初成模型的馒头二十或者三十个一排排在大木盒子里。又或者蒸馍出笼了,将蒸好的蒸馍一个又一个、一层又一层排好,摆放在大圆匾里。当然,还会手持刻有“保宁”二字的木头印章,在每一只蒸馍的右边或是左边的白胖脸蛋上,敲上一个端端正正的红章:这就是保宁蒸馍了。
蒸馍上笼颇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父亲伸开双臂,两只手各自握住巨大蒸笼的一只手柄,犹如拥抱最亲爱的亲人。猛吸一口气端起来,迅速搁置在白浪浪的开水翻腾得犹如汹涌的大海一般的大锅上。
而蒸馍出笼,就好比大人物出场,更值得欢腾鼓舞。父亲依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蒸笼。这时的蒸笼是滚烫的,他的速度得更快。仿佛轻轻松松就能扛起太行、王屋两座大山的大力神,一朵蘑菇云腾起,一笼蒸馍已搁置在案板上。父亲一脸都是水气,脸上的面粉融化在热腾腾的水气中,粘糊糊的。他的一双胳膊红通通的,不知因为太热、还是太用力的原因。
妹妹会些吹拉,母亲便会低声叫道:“娟娃,吹个来听听,或是拉个来听听。”
他们很是喜欢听《白毛女》《月亮弯弯照九洲》《梁祝》这样的曲子。
月亮在银盘山上团团圆圆地照耀着,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格子轻盈地照射进来。虫子在墙角撒满冰凉露珠的草丛中叽叽叽地叫着,萤火虫绕着大片大片的丝瓜花慢悠悠地飞,窗外的菜园子里,青涩的黄瓜晃荡在长长的瓜藤间,鲜红的、丁点小的蕃茄被茂密的叶片覆盖着。
妹妹拎着提琴走了进来,她歪着头,下巴贴合在琴托上,右手高高地举着琴,左手轻轻地捏住琴弓。
“无言到眼前,与君分杯水,其中有清清意……”
悠扬的琴声从颤抖的琴弦上流泄了出来,仿佛清澈的泉流,在灯光昏黄的夏天的、冬天的、或是春天的秋天的屋子荡漾开去。流满每个人的眼睛、耳朵、心田。一家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哀怨、悲切、缠绵、悱恻,如痴如醉、如怨如慕。
有的时候,她不拉《梁祝》,而拉《白毛女》,母亲就边搓团子,边跟着哼唱。她眼睛或者盯着手,或者干脆闭上,什么都不看,她瞧见的或者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子对着满天圣洁漂亮的雪花翩翩起舞,就像一只快乐的蝴蝶。
“北风那个吹啊,雪花那个飘啊,雪花那个飘啊,年来到啊。”
她的声音低沉、柔和,但略带些尖涩沙哑。她突然间站起来,抓起一把面粉朝搓好的面团子上一撒,然后两只手轻轻拍打着面团子,待它们都均匀地裹上了面粉,她就把它们抓小鸡一样,迅速抓到木盒子里。
“再拉一曲!”她大声说,同时扭扭因为长时间坐着而酸痛的腰。
有的时候,我们会缠着父亲讲故事。他是天生的故事大王,他乐呵呵的嘴里总是笑话连篇。地主与农民、财主与长工、白胡子老头儿与两兄弟。诙谐的故事、夸张的表情,首先把他自己逗乐了,而我们母女更是乐呵得哈哈大笑。
他也讲愚公移山。
“从前有个人叫愚公,在他家的门口矗立着两座大山。这两座大山挡在家门口,出行很是不方便。比如他若要到山那边的镇上去赶集,买点小鸡、小鸭、小猪,首先就得先翻过这两座大山。这翻山越岭可不是说说的,至少得翻三天三夜。也就是说,他若要到山那边的集市上买点东西,至少四天前就得出发。况且这山上可能还有狼啊、虎啊、豹啊、豺啊……真是苦不堪言啊!”
他拖长声音叹了口气。母亲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我和妹妹则坐在一旁,紧盯着他的眼睛津津有味地听着。
“愚公就想,我何不把这两座挖掉!于是他就召集家里的人开了个家庭会。
“‘各位,这两座山挡在家门口太不方便了,我们把它挖掉吧。’
“愚公的儿子孙子都是有志气的小伙子,立即拍手赞成:‘太好了,我们正好有这个打算呢。’
“‘且慢,各位,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说不定要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所以各位可要想想清楚,否则就半途而废了。’
“‘我们想清楚了,我们不怕。’众人齐声附和。
“第二天天不亮,愚公、愚公的儿子、孙子、媳妇、孙媳妇就扛扁担的扛扁担,背篓的背背篓,挑箩筐的挑箩筐,浩浩荡荡地就朝两座山奔去。挖的挖、凿的凿、推的推、挑的挑,都气势汹汹地干了起来。就这样,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干得很是热火朝天。
“离愚公家不远,住着愚公的邻居,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见愚公一家子天天忙来忙去挖山很是不理解,就问愚公:‘老愚啊,请问,你们这是干嘛啊?’
“‘挖山啊,把太行王屋挖平啊!’愚公快活得像个小孩儿。
“‘挖山?’智叟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吗?你多大了,老得都快要进棺材了,山多高,岂是你能够挖得掉的?’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呢。我来与你算算啊,没错,我的年纪是大了,活不了几年了。但是我的儿子还在啊,我的孙子还在啊,儿子生儿子,儿子再生儿子,我的孩子哪里有穷尽呢?但是山是静止不动的,它又不会长高,又不会变大。我挖一块,它就少一块。我挑走一担它就少一担,祖祖辈辈就这样挖下去,哪里会挖不掉呢?’
“智叟瞬间呆住,这个所谓的聪明人顿时哑口无言。
“天上的玉皇大帝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不由得吓了一跳。他想愚公说的很对,我可不能让愚公把这两座山给挖没了。于是他就说:‘大力士,大力士,快,快去把愚公门前的两座大山连根搬走,今夜就搬。’
大力神就嗬唷一声把两座大山拔起来背在背上,一溜烟跑掉了。”
讲故事的时候,父亲从不停下手里的活计,他切一块面团、再切一块面团。案板上的大面山越来越小,他的胳膊越和越有劲儿,红通通的脸因为兴奋而兴致勃勃。他甚至还会扯开嗓子高唱几句:“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片片白云绕山间……”他是响亮的男高音,声音宏亮、宽阔、清脆、悦耳,表情专注、眼睛闪闪发光,胸脯有节奏地起起伏伏。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只只白生生的面团,而是钢琴、大鼓、舞台、灯光,是乐队、指挥、观众和鲜花,是经久不息的掌声,是欢呼雀跃的喝彩声。一种自信、满足写在了那张朴实憨厚、坚毅有力的脸庞,那种高亢、发自肺腑的曲调,使得流淌在整个屋子里的低沉而郁塞的小提琴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的记忆像一条纡回曲折的小河,忠实而清晰地倒映着从前岁月中种种的酸甜苦辣。切面、和面、和面、切面,面粉堆成山,面粉山变成面团山。面团山越来越小了,面团山又是满满的一案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月在流逝,世事在变迁,不变的永远是做馒头的点点滴滴,是必须发酵,必须醒面,必须味正分足,是嚼在牙齿间的松软可口,是跳跃在舌尖的甜美芬芳,是奔波在无数个星光灿烂夜晚的辛苦疲倦后的满脸的希望和满心眼的幸福。
包子终于出笼了。揭开锅盖,一只只或椭或扁或呲嘴或露脐的包子跃入眼帘,还好,没有预料得那么难看。捡一只来尝尝,有葱香、蒜香、豆角香,有葱辣、蒜辣、辣椒辣,丝丝入喉。不咸不淡,不油不涩,居然还美味着,心里一阵忐忑不安,一阵洋洋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