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酒,若在别处,还可能叫做喝喜酒。无论红事,还是白事,红事是吃,白事也是吃,而庄稼人念念不忘的更是能让他们活络活络筋骨、能够舒筋活血的那一口。因此,对于性子直爽、说话做事风一样干脆利落的古城人来说,就直接了当地减省成两个字:吃酒。而但凡吃酒总得坐着吃,没有道理让客人站着吃一顿酒席的,因而老一辈的又把这吃酒叫做坐席。
八十年代在古城,吃酒或是坐席这类的事,并不是任意一个家里人都能去的。这是排辈论分的事,总得家里辈分最大、年纪最高,或是最最德高望重的人去,方显得对主人家热情邀请的尊重,也足以彰显自家门第的高贵,光临主人家足以让其蓬筚生辉。
老太爷、老太婆收拾齐整了。老太爷拄着拐,笑眯眯地瞧老太婆,腰间系只烟袋,嘴里叭嗒叭嗒抽着。老太婆年轻时漂亮风流,上了年纪也忘不了梳装,不收拾打扮一番绝不出门。头发梳得溜光,帽子又整齐又干净,围巾既厚实又平整,尽管颜色有些旧,但都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还有一股微微的樟脑丸香味儿呢。
“好了吗?”老太爷不紧不急地问。
“好了,好了,就好了!!”老太婆赶忙带手套,拎礼盒,手里同样也拿了根拐。一切准备妥帖,老夫妻两个就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朝着古城慢慢走去。
家里若是有小孩子的,可能就要吵着闹着跟着去了,古城人一律批为碾路。并不是所有人家都可以带小孩子去的,喜事有红有白,白事更不适合小孩子去,于是做爷爷奶奶的就笑眯眯打下包票,“乖,给你包排骨回来哦!”
“一定要包排骨回来哦!”小孩子也郑重其事地再三叮嘱,“千万千万不要忘记了哦。”
包排骨,是古城人吃酒时的特色之一。也是无法亲临酒席现场开怀大吃大喝、凑热闹的小孩子一天来的最大的盼头,近在眼前的瑰丽的梦想。更是古城人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将自己的快乐最大限度地分享给亲朋好友的最朴实的想法、最直接的做法。如果客人中有住得极远的,比如竟然远在另一个乡、另一个县的,那么这包排骨就会被拎到更远的地方去,那桩喜事也就最大限度地被远方的亲人分享到了。
八十年代的古城的酒席,总是有许多精巧的点心。裹了鲜红色素看起来无比喜洋洋的洋煨,在油里炸得金灿灿、油汪汪、光看一眼就足以让人垂涎三尺的酥肉、酥排骨,做得极其精巧、咬在嘴里既香又酥又脆的猫耳朵,还有大把大把的花生、瓜子,大颗大颗的糖果……都在碟子里堆得高高的,都在桌子上摆得满满的。
古城人的习惯,开席之时,并不是动筷子吃,而是动手包排骨。纸张和绳索主人家也准备好了,无论瓜子、花生、酥肉、排骨,每户人家都包上一份。若是碰上好吃的冷菜,比如干牛肉、咸豆腐干什么的,爷爷或奶奶可能也会包上一块,家里那馋嘴的小孩儿就有机会大动馋虫了。
菜肴实在是太多,多得令人赞不绝口、惊喜若狂。有头脑的老太太、老太爷还会默默记上一些,比如清蒸鸡、比如红烧鱼、比如烧海参,回家之后,就一边看着孩子吃排骨,一边细细讲给他听。孩子津津有味地嚼着精美的排骨,相当馋的嘴里塞得满满的,味道长长的,也就不在乎自己不曾吃到嘴里的鸡或者鱼了。
粉蒸肉是必不可少的,一碗碗放在大蒸笼上蒸,蒸得烂烂的,糯糯的,入口即化。出笼时,端起碗朝碟子里一扣,鲜红的皮敷了薄薄的粉,四周围全是红褐色的细碎米粉,喷喷香,不由得人不胃口大开。
白切鸡是招牌菜。鸡用高汤煮得恰到火候,用刀剁恰好手起刀落、刀落鸡断,用牙咬恰好皮脆肉嫩。调汁的工夫,值得一提,简直是独家秘诀,不可轻易外传。放红红的辣椒,放大把的麻椒,味精不可少,姜、葱、蒜更不可少。末了,还不能忘了五香粉和酱油。哦,正宗的保宁醋得提前准备好哦,在摆得漂漂亮亮的鸡肉上一浇。呵,白是白,红是红,白的是鸡,红的是汁,红白相间。不必说了,早让人口水直流了。
凉粉是必不可少的。这道菜既便宜,又易做,且又好吃。粉之爽滑,豆芽之清脆,芹菜之清爽,嚼在嘴里真是大快人心;而豆芽之黄,芹菜之绿,粉又被辣椒、花椒、醋什么的染得通红,看在眼里又是如此赏心悦目。
后来可能就上甜汤了。银耳汤、酸梅汤,很大的一碗。于是吃得一嘴油腻、一肚子肥腻的人,就赶紧洗了勺子,舀来过过嘴、醒醒胃。那个汤之甜啊,甜的人牙齿都甜了;那个汤之滑啊,舌头都可以滑到胃里去了。
后来就可能上春卷、炒韭黄、烧白、坨子肉之类,总之应接不暇、数不胜数。如果酒席赶在腊月或是刚过新年办的,可能还有自己一盘盘的香肠,一碟碟的干红苕,一碗碗的熏豆干之类,总之光看看就饱了,吃的人更是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然后不忘了吃上几杯,你找我碰杯,我找你碰杯。人家的喜事也是我的喜事,反正都是快活的一天,喝人家的酒、吃人家的菜,开自己的心,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老太太、老太爷自然不会忘了将礼物送给主人家,有些特殊的礼物比如钱什么的,还得找个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地方,找这家子真正当家做主的悄悄地给了。因为得指望着人家还礼呢,所以礼盒上一定要写上名字,一定得让主人家记住了,否则错还了礼,于主人、于自己面子上都过不去。
闹闹嚷嚷着,欢欢喜喜着,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日头开始西斜,月亮开始东升,主人家开始收拾残羹剩菜准备招待晚上的客人。不必在晚上吃酒的客人就歪歪斜斜站起来,话长话短地与主人家道谢告别陆陆续续开始回家。
一个醉熏熏的、喜洋洋的、脸红脖子粗的。老太爷老太婆也拄了拐杖站了起来,当然不能忘记了那包扎得极牢实的、因为渗了油而变得半透明的排骨包,颤悠悠地、慢腾腾地往城外的古渡口走去。
夕阳正长,绿水潺潺,两个相依相伴的身影被远斜的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个甜蜜温馨的夜,一个风景似旧的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