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偶然打开这些笔记本的,红皮,绿皮,仅有人的手掌大小。它们静静地呆在积满灰尘的书架上,像一个饱经风霜的持重的老者,像是它本身就是时间老人本身,因为活得太久,承载得太多,而一语不发,沉默如斯。
这是爷爷的笔记本,爷爷早就不在人世间了。
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笔记本。我当初带走笔记本的唯一想法是:将来做一个念想。现在念想果然成念想了。
我摩娑着笔记本,就像是摩挲着故人的一双温暖粗糙的大手。红皮、绿皮,并不是那个年代唯一的审美标准,但是这曾经美艳绝伦的颜色早已污迹斑斑。仿佛记忆中的老屋,在某个蟋蟀幽幽鸣叫的清晨,在某个除了蝉还在嘶鸣,老屋的主人全都沉沉睡去的夏日的午后,当一缕璀璨的阳光柔和地照进来的时候,还能瞧见老屋高大的房檐上、高耸的房梁间积满了厚厚的岁月的灰尘。然而我却欢喜无比,仿佛春风吹过心田,我像是碰见了多年不见的知己朋友,我像是重新回做了从前的那个快乐聪明无忧无虑的女孩子。真想用古人泛着郁金香的兰陵美酒,坐在月明星稀的凉夜下,清辉满天,清风盈袖,和这些知已朋友,和从前那个对未来满怀着憧憬的孩子把手言欢,一醉方休。
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页,这一页写着:“醋支0.5元;茶钱支0.25元;给老太婆买锅盔支0.2元。”
这似乎是一本帐本。
曾经岁月的某一天,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握住了这只小小的笔记本,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支因腰部有一圈亮白的金属而闪闪发光的钢笔一笔一画地书写着:“醋支0.5元;茶钱支0.25元;给老太婆买锅盔支0.2元。”仿佛在跳舞,手中的钢笔迅速地移动着身躯;仿佛为了观看自己矫健的舞步在身后留下的一朵朵遒劲有力的莲花,钢笔渐渐放慢了脚步,却又突然迅速地奋笔疾书。
仿佛龙游江湖,仿佛蛇舞平野,仿佛鹤鸣九天,仿佛虎啸山间,笔笔张牙舞爪,画画斗志昂扬。点是王母娘娘种在蟠桃园里的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一成熟的硕大饱满、饱蘸着浓香墨汁的蟠桃;横是气若长虹、横亘在天与地之间的山的坚挺的脊梁;竖是脚踩苍茫大地、头顶碧蓝青天的不卑不亢的泰山玉皇峰;撇是战火纷飞的疆场上壮士挥向敌人的英勇不屈的尖刀;捺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向前迈出的气壮山河的、坚定不移的步伐。那斜钩呵,简直妩媚得犹如一弯新月。那卧钩呵,至始至终都藏着一颗忠贞不屈的心;那横钩呵,从来都是一对剑气如虹的眉眼。
一页页的翻,一页页的看。
“今日与老教师聚会华光楼,某做诗一首,甚好!”
“某教师,一生献身教育事业,病逝,做挽歌曰……”
这似乎又不是帐本了。
一页又一页,一篇又一篇。仿佛涓涓细流,岁月在薄薄的笔记本中缓缓地流逝着,从这一页流向下一页,从容不迫,不缓不急。仿佛九曲归海,岁月在薄薄的笔记本中一点点地积聚,这一页重叠在另一页的上面,另一页稳稳地托住了这一页,直至堆叠成一座巍巍的大山。
这些事太琐碎了,这些事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可是这却是曾经岁月曾经的一个人的最最朴实最最真实的记忆。仿佛生活本身,并没有花枝招展的装饰,但是去掉了这些华而不实的修饰,这一切却真实得清晰得令我热泪盈眶。而它忽然显现的某个我们一直忽略着、却是我们的潜意识怎么也无法忘却的多年前的秘密,却像一颗真正的海底明珠,像是在幽暗的海水中,在深不见底的海龙王的王宫里,忽然窥见了它的迷人的光芒,一颗早已硬得犹如铁石般的心却又忍不住重新怦然心动。
“某年某月为晓秋买作业本……0.2元。”
晓秋是我的名字,仿佛漆黑如墨的夜空忽然闪现了一道诡异的闪电,这朴朴素素、毫无修饰的一句话,瞬间照亮了我蒙昧懵懂的记忆。我的眼泪已经哗哗地流出来了,不可遏止的,你的呢?
和暖的风,飘逸的云,清清的溪水,静静的山川,还有那曲曲弯弯的小路,还有那熙熙攘攘的茶楼,还有那喧喧嚷嚷的人流,可也在不朽的笔龙飞凤舞的时候,乖巧地犹如春风入衣、茶香入鼻悄悄地溜进那支疾走如飞的钢笔下,被一点点地和着淡蓝色的墨水,丝丝入扣地书写了出来?那小小的一滩已经发黄的有着海岸线一样弯弯曲曲优美曲线的圆圈圈,可是浓浓的油渍?可是泛着清清茶香的茶渍?
这里摘录了一副对联。
曾经春阳如花的某一天,满脸花白胡须、满嘴精神抖擞短髭的爷爷,坐在人声鼎沸、人头攒动的茶楼里。桌上一捧花生米,花生米旁一碗泛着浓浓茶香的热气腾腾的茶。茶水清澈晶亮,茶叶像这喧嚣的茶楼中唯一能沉淀的记忆,一点点地沉下去了,一直沉淀在雪白的茶碗底。一脸微笑的爷爷手握一张报纸,眯着眼,对着明艳的春光,对着茶楼外喧哗的人群、喧嚣的街道饶有兴趣地读着。读到一段可圈可点的文字,便摊开那淡绿色的笔记本,摸出那支身材修长的钢笔,兴致盎然地做着笔记:“南门关,南门外,有个女子本姓蓝。身穿蓝,手提篮,上南山去采兰。路上碰见男人把路拦,你说这事难不难!”
金色的时光就这样缓缓地在笔尖流淌,温柔的岁月就这样静静地流淌在这小小的笔记本上,似乎合上就全在里面了,似乎一打开,都全部能跃然纸上。连那慈爱的能融化冬天冰冷雪花的微笑,连那袅袅的能摄人魂魄的淡淡的花香,连那银铃般洒落在流金岁月中的清脆的笑声也如诗如画、活色生香。
还有这里,这里记载的是某个赏菊、登高、望远的重阳。那些文字个个都神清气爽,那些笔画笔笔都清瘦俊朗。就像脚下的山川,千叶落尽,尽现山骨;就像眼底的碧水,碧波荡漾,红鱼游弋。
“九月九,与众教师登锦屏山望江亭。”
寥寥几个字,仿佛秋夜寥落的星空中几点耀目的星星,悠然淡然。精神矍铄的爷爷为什么不肯多写几个字?他那漂亮的如飞龙在天、如行云舒卷的书法,难道还不足以记录这次余欢难尽的秋意浓浓的聚会?
也许那一山的秀色、那一江的碧色早已沉入了那一眼比秋水还要深沉的眼波中,即使岁月的洗涤、时光的流逝,也无法改变最初碧澄澄的颜色。也许这一切,在他打开小小的笔记本,在用硬瘦的钢笔书写下第一个字时,就已经永远地封存在饱含情感的一 笔一画中了。多年后的某个和风丽日的午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这些小小的笔记本时,当我以同样赤热的心虔诚地打开笔记本时,这一切便如久违的朋友立刻迎面扑来。迎面而来的全是故乡的气息,全是从前熟悉的时光。那秀如锦缎的山,那绿如碧玉的水,那鲜艳耀目、璀璨如明珠的望江亭上,一群头发花白、面色苍苍的老者正在热切地交谈着。或举杯痛饮,或朗声大笑,或打开胸襟,让大段的风慨然入怀。而其中一位身穿蓝色中山服、头戴蓝色鸭舌帽的老者已经拿出了一只笔,一个像这个季节满山的枫叶一样火红的笔记本,若有所思地记录着。
或者这一页更有意思。这被时间封存的一页,写满了曾经岁月中活生生的人们的名字。其中很大一部分我都认得,但是岁月流逝的某一天,可能这些曾经让人耳熟能详的所有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迅速地脱口而出。包括其中的那个我不知写过多少次、见过多少回的最最熟悉的犹如认识一滴水一缕风的“张晓秋”三个字。而另外的一些人,我却听都没听过。这些人究竟是谁?发黄的、暗淡的笔记本清清楚楚地写着:父张子镇、母张罗氏、长子张荣。仅仅只是一个称谓一个名字。擅长留白的爷爷呵,为何在此处竟也舍不得多留些笔墨?那些和我流着同样的血液,和我应该荣辱与共的从前的人们,似乎一化为泥土,酸酸甜甜、苦苦麻麻的人生就仅浓缩成了几个字,几个情真意切的字。
“父张子镇、母张罗氏、长子张荣,”字字力透纸背,笔笔重如千钧。
怀揣着一腔高傲、自傲却又最终在十年文风中熄灭了一腔火一样的热血的爷爷,是否彻底明白了人生仅仅只是一场过眼云烟。后人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对于已经作古的人们,其实一点儿都不重要。所以他写了一辈子的字,挥了一辈子的墨,握了一辈子的笔,他却并不曾为亲人、为自己留下一字半句。就是这薄薄的笔记,他也并没有打算把它们当作遗物穿越时空留下来。他怎么会想到他的孙女会在某个秋风瑟瑟的午后,手握着小小的笔记本,对着那几个浓缩了她亲爱的至爱的人们一生一世的几个字冥思苦想、怅然若失呢?
漆黑的夜里,我又瞧见驼着背的他一手擎着一盏摇摇晃晃的煤油灯,一手拄着一根已经磨得光滑黝亮笔直的拐杖慢腾腾地向着老屋的某个角落走过去了。风雨如磐的夜里,那豆一样摇曵的微弱的光,风轻轻地一吹,就轻轻地熄灭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