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西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的出生竟然成了别的孩子出生的理由。
苏西姊妹出生的年代,古城的计划生育政策正值方兴未艾之时。当然,苏西是阿勇阿会的第一个孩子,这个政策对她来说,自然没有任何威慑力,但是苏西的弟弟妹妹若想要顺顺利利地出生,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怜那两个男孩子哟!”奶奶阿秀叹息道。
爷爷阿鉴也十分惋惜:“当初生下来该有多好,生下来也不会有什么事的,唉,多漂亮的男孩子哟!”
“是什么样的男孩子?”我问。
“你的弟弟,”阿秀说,“你脚底下一个,你妹妹脚底下一个(好像苏西姊妹是母鸡肚子里排成队的蛋,头顶头、脚顶脚,一个出来了,后一个又出来了)。刚好,有了你们姐妹两个,他们就给弄掉了……你们姐妹上辈子大概做了不少好事。”
阿秀是个信佛的女人,对于能生而为人有一种发自肺腑的荣幸和感恩。在她看来,只有上辈子做了好事,才有资格做人。如果做了坏事,就只有做畜生的份儿了。做牛被人欺,做马被人骑,做猪看似舒服,可以吃了睡、睡了吃,什么也不用干,但仅仅只为了那致命的一刀。做狗最卑贱了,吃了满嘴的屎,还自以为是世上最好的美味。可是这些还不是最惨的。据她说,变茸毛的(比如变猪变狗变牛)这辈子还清了上辈子的债,下辈子还可以做人,但如果变成鸡、鸭、鹅、鸟这些长羽毛的在天上飞的动物,就永远也没有做人的资格了。那是因为上辈子坏事做尽,阎王爷罚他永世都不能为人了。
阿秀的这些话,总是听得苏西心里一阵发毛。她便庆幸自己并没有变猪变牛,更没有变鸡变鸭,更更庆幸的是没有变狗,否则若是成了院子里的黑吧,那可就糟糕透了。
小孩子一旦拉了屎,大人们总是亲切地呼唤:“黑吧,来,把它吃了!”
黑吧就摇晃着尾巴,屁股颠颠地跑过来,叭嗒叭嗒地一阵狼吞虎咽。
大人们又说:“黑吧,把地板舔干净。”
黑吧便又伸出血红的长舌头,叭嗒叭嗒地把地板舔干净。唉,它吃得多香啊,多满足啊,简直像吃了一顿大餐!
唉,苏西看在眼里,多么恶心啊!可怜的黑吧!
无论如何还是做人好,做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尽管苏西的肚子经常吃不饱,手啊脚啊一到大冬天总是冰冰凉的。但是总比猪啊牛啊、鸡啊鸭啊,还有黑吧强啊。但是想要堂堂正正做人也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比如苏西的脸上就有一块黑得像锅灰一般的胎记。
“可能是你在投胎的时候磨磨蹭蹭的,阎王爷怕误了时辰,就给了你一巴掌……原本打算打在你的屁股上的,结果很不巧,竟然打在你脸上了!”阿秀笑着解释道。
苏西的小心脏竟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好吧,”她叹了口气,“只要不入畜生道就行了。”
“所以啊,人一定要做好事,做好事才有好报。哪怕在路上看见了一滩烂泥,在烂泥中间放块石头,方便人们行走也是好的,也是积了功德的,菩萨也会记在心里头的……”
阿秀的话再次让苏西小小的心湖泛起了阵阵涟漪。从此一旦碰上下雨,特别是夏天的梅雨天,路上一旦有小烂泥坑的,而这泥坑又恰好被苏西碰上的,她便必然捡了路边的石头扔在泥坑中间。亏得花园通到阆南桥的路是泥士路,又亏得这种泥土路一旦下雨必然泥泞不堪,雨过天晴两三天之后,又总是有一些因为泥水积聚得太多而一时半会儿不肯干涸的小烂泥坑。这为苏西的功德积累开了大多的方便之门。因此花园通向阆南桥的田间小路上,一旦雨过天晴,总能时不时地冒出来几块大小不等的石头,仿佛水里的孤岛横在泥坑中的。当然一旦真的晴定了,地上的烂泥坑全都枯竭了,烂泥坑又都被人们来来去去的脚掌硬梆梆地踩成了平整的泥土路,那么这些石头就又都一块都不剩了。因为大人们嫌它们碍事,全都骨碌碌地一脚踢回到路边的草从里去啦。
苏西周岁那年,阿会突然怀孕了,队里闻风而动,妇女主任很快找上了门。
“你看我这孩子,脸上那么大一块,眼睛也是黑黢黢的,这只眼睛怕是瞎了吧,你总不是让我养个残废孩子吧!”阿会对妇女主任说。
“可是她的年龄还不够哇,政策规定第一个孩子必须满三岁,才能生第二个孩子。”妇女主任固执地争辩道。
他们到处找苏西,苏西这个野丫头也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
他们最终在阿会阿勇的床底下将小苏西拖了出来。
苏西不知怎的,就爬到床底下去了。
当时她坐在床底,满头满脸满衣服上全是灰,生了冻疮的婴儿肥的脸红通通的,两只肥嘟嘟的小手,正在一张破纸片上胡乱抓着什么。
“妈呀!”阿勇大叫一声,然后脸色吓得惨白;阿会也大叫一声,然后脸色吓得惨白。因为那张破纸片上盛放的是老鼠药。
“西西啊,西西啊,我的西西啊。”阿会抱住苏西放声大哭,“这可怎么办啊!”
苏西并不明白阿会究竟在做什么,只是觉得她哭起来的样子非常可怜,又觉得那个高个子的女人盯着自己看的表情非常奇怪。
“赶紧送医院吧,不知道吃没吃呢。”妇女主任黑着脸说。
苏西就被他们火急火燎地送去了医院,阿会怀孕的事也被暂时搁置了下来。
“谁知道吃没吃呢?若是吃了,怎么办呢?若是没吃,又怎么办呢?"阿会抚摸着自己渐渐鼓起的肚子心惊胆颤又心烦意乱地想着。
然而苏西一颗都没有吃,她在医院里一觉睡到了天亮。第二天,窗外的一缕阳光将她从夜里甜蜜的梦乡里唤醒,她第一眼就瞧了阿会阿勇的一双因一夜未眠而疲倦憔悴的眼睛。
“妈妈,抱,妈妈,抱!”她奶声奶气地说。
阿会走过来将她从柔软的枕头上抱起来,阿勇在身后不知所措地搓着一双手。
于是谁也没有见过那个孩子。
后来阿娟便出生了。
当然跟第一个夭折掉的孩子一样,阿会他们得给阿娟找个活下来的不容辩驳的理由。
“他们说,要带西西去医院检查呢。西西的眼睛若是有问题的话,才允许生下来呢。”阿会忧心忡忡地说。
阿秀却毫不担心:“没有关系,我们跟西西说好,让她到时说‘看不见’,不就行了吗?”
阿会瞅了瞅苏西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她实在无法对自己还不满三岁的女儿抱有信心。
她依然很担心:“说得倒轻巧,她这个巴掌大的孩子能记得住大人叮嘱的话吗?万一她到时忘了呢?”
但是阿秀斩钉截铁地说:“西西肯定不会忘记的,她那么聪明!肯定不会忘记的。”
她就一遍又一遍地教导西西。
“如果医生问你看得见吗?你怎么说?”
“看不见。”苏西脆生生地说。
“很好,”阿秀皱巴巴的脸露出了笑容,但还是免不了怀疑,“一定要记住怎么说哟!”
他们果然这样问苏西了。
那人穿了白色的褂子,指着墙上的视力测试表:“看得见吗?”
“看不见。”苏西脆生生地说,当然,她看得见。
医生的脸上爬满了怀疑,又问了一次:“看得见吗?”
“看不见。”
他的怀疑还是没有减轻。
苏西始终无法相信她的出生便是另一个人出生的理由。
一天傍晚,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苏西家的房子从前是一座大花园。房子修建在青冈山的山脚下,打开后门,便是一座大山。每到春天,满山遍野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各式各样的小花。
但是蛇也开始行动了。
“应该有蛇吧!”阿秀望着山上深不见底的圆圆的洞说,“看那洞壁,蛇爬来爬去都爬光滑了。”苏西并不敢朝那些光滑的洞壁看去,只是想象一条冰凉的蛇沿着洞壁直往洞内爬去。它冰凉的身子贴着冰凉的洞壁……苏西一阵毛骨悚然。
那天傍晚,一条菜花蛇从山洞里爬了出来,穿过菜地,一直向花园人家爬了过来。可是在它爬过院场的时候,它被人发现了,然后阿勇用扁担打死了它。
苏西的恐惧越发深了,她怀疑家里藏满了蛇。在她不小心的时候比如揭开某个罐子,突然裸露在她的面前,拿两只神话里灯笼般大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看,甚至变戏法地吐着长长的信子。
当天晚上下了一夜的绵绵细雨,第二天,依然是一个阴雨天。花园里的地板湿漉漉地生满了青苔,天空灰蒙蒙的,像穿了一件褪了色的旧衣服。
苏西实在无聊,便跑到二妈家找堂姐阿春玩跳房子。
二妈说:“去看看你妈妈生了没有?”
“生什么?”
“生孩子呀!”
苏西的另一半是好奇,她跑进了母亲的房间。
圣母的光辉便在这个时候笼罩着这间屋子并且永远沉淀在苏西的脑海里了。
母亲蹲在床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红唇白肤,头上稀疏的湿漉漉的头发,一双黑亮的眼睛毫无顾忌地紧盯着苏西看着。
“快去叫你二妈过来。”母亲回过头来。
苏西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怎么会有一个孩子呢?这个孩子从哪里来的呢?
“你有一个妹妹了,但是毛孩子晚上会咬你的脚的。”当新生儿的一切事宜都料理完毕了之后,二妈玩笑说。
毛孩子就是刚刚出生的孩子。
阿春也跟起哄,阿春只比苏西大三岁,当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毛孩子会咬人的脚。
苏西看着他们严肃的脸,她的脸也渐渐严肃了。
“不过,过几天就会好的,过几天她喝了你妈妈的奶水,她就不会咬人了。”二妈看着苏西傻头傻脑的样子有些好笑,但她并不愿意将自己的玩笑说破,便又继续说道。
苏西脸色发白,她想到了阿春讲给她听的狼外婆的故事,故事里的狼外婆可是将小孩子的脚趾头当炒豆子吃得嘣咔脆的啊。她的心里一阵发慌。所以当阿会招呼她也赶紧上床睡觉吧,她便吵着闹着怎么也不肯上床,怎么也不肯和母亲、妹妹睡在一起。
“她会咬我的脚的。”她认真说。
一屋子的人哈哈大笑,二妈细长的眼角里甚至笑出了泪花。
她气愤到了极点,她怀疑她们在捉弄她,但是,但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阿会叹了一口气:“随便你吧,你要愿意的,你就到你二妈家里睡一晚上吧。”
苏西心想:一个晚上怎么够呢,二妈不是说了,得好几天吗?
她在离开母亲房间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躺在床上,那个小小的孩子躺在她的身边,屋子里满是柔和的煤油灯的灯光。是这点桔黄色的光,使得这小小的生命更加柔媚了呢,还是这小小的生命所散发出来的生气使得这桔黄的灯光更加迷人了呢?苏西自己也说不清楚。
阿娟的确是一个漂亮的孩子,红唇白齿水汪汪的眼睛,就像一束清晨的阳光照耀着的沾满了露水的红玫瑰。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啊!”
“这孩子可真漂亮啊!”
大人们对阿娟总是赞不绝口。
但是苏西并不喜欢自己的小妹妹,因为她觉得因为她的存在,剥夺了她做为独生子女的全部权利。比如阿秀锁在柜子里的梨啊、桔子的,从前阿秀都只拿给她吃的,但是现在也必然拿给阿娟吃了;比如阿鉴口袋里掏出来的花生、瓜子、豆腐干,从前只往她的口袋里装,但是现在阿娟的两只小口袋里也装满了花生、瓜子。
比如米在磨房里脱了壳,阿会必然会用筛子将碎米粒筛出来,将碎米粒熬成粥。从前这粥为苏西所独享,但是现在全都盛给阿娟吃掉啦。苏西很不服气,她就吵着闹着非要喝碎米粥。阿会没有办法,只得拿洋瓷碗盛一碗给她。
“唉,你妹妹是牙齿没有长齐,所以才吃碎米啊!你啊你!”阿会叹息道。
苏西没有听见“没有牙齿”这句话,她只听见了“碎米”两个字,她捧着自己的碗,沿着碗边轻轻啜了一口,心里很是满足。
但是阿娟只愿意跟在苏西的后面,因为她是她的姐姐啊,因为姐姐仅仅只比她大三岁啊。
苏西不得不让阿娟跟在她的身后,尽管她觉得她就像一只拖油瓶。
她们在一起长大。一起一口一口地咬着山芋,一碗一碗地喝着白开水,一起跟在大孩子的身后漫山遍野地乱跑。大人并不怎么管她们,他们都有干不完的活,养猪,做饭,收割……不到太阳下山,绝不肯停下来。只有阿鉴最为清闲,每天早出晚归,带一份报纸回来,在豆大的煤油灯下看着。有时带一捧花生米,甚至唱两段《王二小》,滑稽的表演直逗得姐妹二人哈哈大笑。
夏季多雨,往往一下就是倾盆大雨,泥泞的道路上到处都是泥,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挖上一大堆。不过最好等到雨停了,出了太阳,再晒上个一两天,地上的泥已经凝固成形、但依然非常柔软,这个时候挖来的泥巴最好。姐妹二人把泥巴搬到花园里来,她们用两只手不停地搓着。在平整的石块上将泥巴敲成四四方方的长方体,再安上轮子、大炮,于是一架坦克便横空出世。大自然赋予一切生命生存的权利,只要你有足够的力量活下去,那么你怎样活着都可以。你可以是一朵花,也可以是一只鸟,也可以是一条鱼,也可以是一只蝴蝶。在天空中飞翔,在大地上奔跑,在小河中嬉戏,怎样都可以。只要你有足够的精力,只要你活得快快乐乐。
这个时候阿秀并不怎么约束她们,只是叮嘱她们吃东西之前必须先洗手。
但是阿会却气得直哆嗦。
“瞧瞧你们这个样子,满脸都是泥巴,这衣服还是早上刚换的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还没骂完,黄荆条子也挥了过来。
而这黄荆条子多半是抽在苏西身上的,因为她是姐姐,她当然得多抽几荆条嘛。
“凭什么?”她在心里为自己愤愤不平,“凭什么光打我呢?”
于是她就拿她的丁点小的妹妹出气,她不敢挥巴掌打她,她就拿鬼话吓唬她。
“你是爸爸打死的那条蛇变的。”她恶狠狠地说,这是阿秀经常开的玩笑。
“是吗?”阿娟脸色一阵发白。
苏西的残酷的心终于有些满足了。阿娟大概刚刚知道蛇为何物,但是自己竟然是蛇变的呢!这足以让她整晚整晚地做恶梦。
要不苏西就说“你是捡来的,是爸爸妈妈在田埂上捡来的。”这是阿会阿勇经常开的玩笑。可是只有苏西知道这种说法最靠不住,她永远忘不了那束柔和的光笼罩下的母亲怀抱着阿娟的样子。也许从那一刻开始,她便意识到了,母亲再也没有办法像从前一样怀抱着她了,她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完完整整的爱被迫要分一半给阿娟,甚至是最多的那一半。她甚至还得像一个母亲一样爱着她的妹妹,将她生命中多年之后才萌发出来的自然而然的母爱提前分一半给她。
她的怨恨越发深了。
那年春节,阿勇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张漂亮小姑娘的年历贴在了大门上。那是村计生办派发给独生子女家庭的年货。据说每个家庭除了一张年历,还发给二块钱。阿勇当然没有拿到二块钱。
苏西看着那张年历、看着年历中系着两只羊角辫的漂亮小姑娘,顿时觉得脸上十分有光,而那扇门因为贴了这张年历,马上也大放异彩。
“我也是独生子女。”她得意洋洋地说。
“你哪里是独生子女呢。”阿会纠正说。
但是阿会的话并没有影响到苏西的快乐心情。
“我也是独生子女呢!”她依然固执地说。
花园尽头处住着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姓陈。主人家是个杀猪的,一张脸因为长年累月在日头底下晒着,晒得黑黢黢的,形同乌龟的壳,所以村子里的人便称呼其为乌龟。
乌龟的儿子呆头呆脑,形同一张板凳,所以村子里的人便直呼其为板凳。然而板凳却是一院子的孩子中年纪最大的,因为年纪大,理所当然地便成了孩子王。一院子的孩子都愿意往他家里跑,往他家的场上跑。他家晒场旁边,不过四五米远,就是他父亲乌龟的杀猪场。
苏西也不例外,她就拖着阿娟这只拖油瓶,也颤微微地往板凳家跑。尽管板凳家晒场旁边的那个无论用多少杀猪水都冲刷不干净的、总是残留着乌红的血迹、总是有无数的苍蝇飞来飞去的肮脏且血腥的屠宰场,总让她心里不舒服。
秋天的傍晚,孩子们又纷纷来到了板凳家的晒场上。他们分了好几组。板凳和几个大男孩子滚铁环,阿春和罗家几个姐妹一起跳房子。
她们正跳十七间房呢。这房子光画就得画半天,苏西的小脑袋瓜子看都看不懂。她们用的梭梭(梭梭是跳房子用的珠串)是非常圆润的算盘珠子,在晒场上一滚一个溜滑的,简直没有丁点声响。不像苏西她们,没有算盘珠子,只得用酒瓶的塑料盖充当梭梭。啤酒、可乐这类瓶子的铁盖子是不能用的,因为毕竟夏天的暑热还没有完全退去,会磕伤穿着凉鞋跳房子的脚的。
苏西也跳房子,不过她跳的房子非常简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小马过河。
在晒场上画四条横线,中间的两条横线用一条竖线相连;这样晒场上就有四个格子啦(也可以说是四间房子)。上下两只大格子,中间两只小格子。跳的时候,用手将梭梭扔到第一个大格子里,然后翘起一脚,单脚将梭梭轻轻踢向第二个小格子,然后如法炮制,再分别将梭梭踢向第三个、第四个格子。
在第四个格子,那只翘着的脚就可以放下来了——放下来休息一会儿。这个时候你休息多长时间都没有关系,哪怕你竟然躺在格子里睡觉呢,对方也只能陪着笑脸干着急。然后依然用一只脚来踢梭梭,这回不是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踢啦,而是将它一脚踢回到第一个格子里。
然后深吸一口气,两脚迅速跳向第二个、第三个格子,两腿左右交叉来回跳三次,嘴里念叨着:“小——马——过——河!”在“河”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身子立即跃向第一间格子,两只脚同时朝趴在地上的一动不动的梭梭踹去。
房子里的梭梭立即像颗爆米花从爆谷机中“呯”地飞了出来。此时房子里的人也从第一间格子里得意洋洋地走了出来,大笑着跑去捡被他一脚踹得飞远的梭梭。
“早知道飞这么远,就不用这么大劲了,讨厌!”他们假装报怨,脸上不乏得意之色。
和苏西一起玩小马过河的,是一个比她大三岁的大姐姐,她之所以愿意和苏西一起玩,是因为阿春她们那一组人数已经足够了。她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当然,玩小马过河这种小儿科游戏,她自然在实力上全力碾压苏西这种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小屁孩。她已经把小马过河的四间房全都跳过来了,而且跳过好几遍了。
跳房的规矩是,但凡顺利跳过一次,跳者便有权任意选择一间房做为临时歇脚点——也就是后面跳房的时候,跳到这一间时,可以把另外一只脚也放下来。跳过一次,选择一间;跳过两次,选择两间。到后来,这位姐姐不仅每间房都能把另一只脚放下来,而且每间房另一只脚都能放下来也不止一次了。
苏西的情绪真是沮丧到了极点。她看着大姐姐站在房子前,背对着房子扔梭梭(这是选择临时歇脚点的游戏规则——扔中哪间就是哪间),看着她在临时歇脚点里朝着她做怪脸,看着她边唱边跳“小——马——过——河”时的满面春风,心里有一种说出来的挫败感。
为什么她不跳错呢?她跳错了多好啊!她想。
阿娟也很无聊,因为场上再没有比她更小的孩子了,再也没有孩子和她一起玩啦。她就轻轻拽了拽苏西的衣袖:“姐姐我们回去吧,天都快黑了呢。”
残阳如血。如血的残阳均匀地涂满板凳家青石板铺就的晒场,也涂满了与晒场相去不远的同样用青石板铺设的屠宰场。
屠宰场上有一口大锅,地面横着一块石头。那口锅里还有水,水被斜阳照得红通通的;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也是红通通的。
苏西不止一次看见猪被拴了腿脚、被七手八脚按在这块大石头上。乌龟站在猪的面前,持着明晃晃的刀,冲着猪的脖子就是一刀。猪脖子里立即有鲜血喷了出来,喷了满满一盆。当然大石头上也必然血淋淋的。每次屠宰结束,乌龟都会用锅里的热水清洗石头,只是无论怎么洗,那块石头都是暗沉沉的,好像上面的血迹永远都清洗不干净。
苏西并不喜欢乌龟,也不喜欢乌龟家的晒场,对于他家晒场旁边的屠宰场,更是讳莫如深。她之所以愿意往乌龟家的晒场跑,是因为阿春。因为她喜欢跟着阿春跑,就像阿娟喜欢跟在她后面跑一个样。
“我们回家去吧,姐姐!”阿娟又拽了拽她的衣袖,她的眼睛胆怯地瞟向那块红得像血一样的阴森森的大石头。
无数的苍蝇聚集在那块大石头上,它们嗡地忽然飞起,又嗡地忽然落下,像是在举行某种奇怪的祭天仪式,仿佛泼在石头上的并不是斜阳,而是血淋淋的鲜血。苏西心里不由得一紧,她在阿娟的眼睛里看见了某种叫做邪恶的东西,这种邪恶立即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她的一颗心也猛地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但是她并不甘心,并不甘心就这样回家去。她还没有玩够呢,确切地说,她还没有玩过呢。这个傍晚,她一共就跳了三次,全都是那个大姐姐在跳,现在就回家去,她实在不甘心。
太阳下沉得越发快了,就像在水面上投掷了一块石头,石头嗖地沉了下去,一眨眼间的工夫,西边锦屏山上的太阳便没了踪影。但是西边的天空却越发红了,红光透过云彩从半空中洒落下来,洒落在晒场上,洒落在晒场上的每个人的脸上、嘴上、头发上、眼睛里,每个人的眼睛都红通通的。嘴巴也红通通的,当他们开口大笑时,嘴里露出的牙齿也是红通通的。而那块横在屠宰场上的大石头上也越发红艳了,像是不停地有热气腾腾的鲜血泼上去,泼上去又流下来,流下来又泼上去。
又过了一会儿,阿娟又去拉扯苏西的衣袖。
“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苏西把袖子一甩,阿娟的胆怯,让她心里十分得意,她有一丝莫名的快感,尽管她也怕得要死。
“姐姐,我们回去吧。”阿娟终于哭出声来。
但是苏西咬着嘴唇并不说话,依然狠狠地把袖子一甩。因为大姐姐恰好跳错了步子,她就像一只在老鼠洞口守了半天的猫好不容易守到老鼠出洞了,近在眼前的猎物,她若是不扑上去,她就是大傻蛋。她便兴冲冲地朝梭梭跑去。
“终于轮到我了。”她兴奋地大叫,又抡了抡胳膊,踢了踢腿,想要大展拳脚。
但是大姐姐却说:“不跳了,不跳了,明天再跳吧,我要回家了。”她满头大汗,一边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不行,怎么能不跳了呢?苏西赶紧挽留:“姊姊,别走嘛,再跳一会儿嘛,天还亮着呢。”意思是至少得让她跳完一局再走嘛。
但是大姐姐懒得和她废话,她跳了一个下午了,她跳够了,她才懒得和一个小屁孩纠缠呢。她就笑道:“不跳了,我要回家了,要么,你自己跳一会儿吧。”说完,她就自顾自地走了。一个人跳多没意思啊?苏西犯了难,但她实在受不了小马过河的诱惑。
这时村里的蠢丫头阿英忽然走了过来,苏西就拉着阿英一起跳。
蠢丫比苏西大好几岁,她的年龄大约与阿春相仿。但她那脑袋瓜子就像是用木头雕出来的,怎么也读不进书。阿春现在都读二年级了,可她连幼儿园都没读过呢。所以尽管是同龄,阿春她们并不愿意和蠢丫一块玩。没有办法,蠢丫就只得和苏西这样的小孩子打成一片啦。而她的确十分蠢笨,她跳房的水平只能和苏西打个平手。
当然她不是蠢得什么都不知道。
“哎,你跳错了,你踩到线了,”终于阿英嚷嚷道,“你踩到线了呢!”
苏西立即争辩:“我哪有踩到线,你看清楚了没?”她正要从一个格子跳到另一个格子,她是单脚跳过去的,不容易在格子里站稳,所以她便翘起一条腿在格子里跳个不停。
“就是踩到线啦!”阿英继续嚷嚷,又跑过去用脚踩了踩苏西所在格子的旁边的一条线。那条线正慢慢地融进越来越深沉的暮色中,渐渐地只剩下一条模模糊糊的白影子。
“踩到这条线啦!”她一脸认真地说。
无边的暮色张开一张无形的大网,从西边的锦屏山、阆南桥,东边的梁子山、潭家湾,南边的杜家山、刘家沟,慢慢地、一点点地朝着坐落在青冈山脚底下的花园人家逼近。一点点地收紧,一点点地拉紧,像渔民在河塘里拉网捕鱼一个样。终于整个花园都笼罩在淡蓝色的暮色中了,终于乌龟家的晒场上也是一片朦朦胧胧。孩子们依然闹轰轰地嘻笑着,跳跃着,追逐着,他们的脸蛋像是太阳下的雪堆,渐渐都消融在迷蒙的暮色中了。他们的声音却撕破越来越厚重的黄昏的帷幕,叮叮当当地传了出来。
乌龟老婆在屋檐下晃了晃脑袋:“板凳,板凳,回家吃饭了,喊你妹妹一起回家吃饭了。”乌龟的妹妹就是现在被苏西拉着跳房子的傻丫头。
板凳嘴里应了一声,但是他头也不抬。叮叮叮的,一阵清脆的滚铁环的声音,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从远处跑过来。渐渐地,这团影子有了一个轮廓,渐渐地,这个轮廓终于变成了一个人。叮叮叮的,又一阵清脆的铁环声伴随着“的的的”的急促的脚步声,这个刚刚才拥有了人形的影子又倏地消失在无边的暮色中了。
“我妈叫我们回家吃了呢!”阿英望了望哥哥远去的背影忽然说。
苏西心里一惊,她才开始玩呢,她还没玩够呢,她可不想就白白地让阿英走掉了。她就说:“那么你来跳吧,我刚才可能踩到线了呢!”
阿英大嘴一撇:“我就说嘛,我明明看见了嘛!”她就不嚷嚷着回家吃饭了,而是乐呵呵地跑过去捡梭梭。
“板凳,还不回来吗?再不回来,我拿棒了哇!”乌龟老婆的脑袋再次在屋檐下一晃,声音变得有些急躁。
板凳也提高嗓门朝着屋檐下再次应承了一声:“来了,来了,马上就来了。”又朝着苏西、阿英的方向喊了一声:“阿英,阿英回家吃饭了。”
“我妈叫我回家吃饭了呢!”阿英说,“不跳了, 不跳了。”
苏西赶紧再次挽留,因为又轮到她跳了呢。她背对着房子,朝房子里扔梭梭。
“别急,等我这一局跳完了再走嘛!”
但是乌龟的声音却在晒场上突然响起。
"他们还没回来吗?”声音粗暴,像是从半空中,从高高的暮天上滚落下来的大石头。
“没有。”乌龟老婆的声音。
“我叫你们不回来,我叫你们不回来!"乌龟的声音再次在晒场上响起,声音犹如沾了油的鞭子,嚯地撕破黄昏的帷幕,嚯地这沾了油的鞭子便愤怒地敲打在了板凳的背脊上了。
迷蒙的暮色中,只听见板凳一声惨叫,然后便看见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像是被鬼魂追逐着急匆匆地朝乌龟家的屋檐下跑去。阿英见势不妙也拔腿就走。热闹到极点的晒场立即安静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这才意识到,天真的很晚了,真的应该回家了,再不回家,等待自己的很有可能也是一顿结结实实的鞭子。罗家姐妹第一个跑掉了,其他孩子也相继散去。
阿春糯米一样柔软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西西,西西,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苏西极不情愿地捡起地上的梭梭,她的一颗心还停留在刚才的扔梭梭的环节上。为什么每每她跳的时候就必须结束了呢?她恨恨地想。但是她还是不得不收抬起自己的一颗愤愤不平的心,她得赶着回家了。乌龟的当头棒喝让她想到了母亲阿会。阿会可是出了名的火爆子脾气,简直比爆米花还要火爆。阿娟是不用怕阿会的,因为阿会疼她还不及呢!苏西可就不一样了。自她有记忆以来,特别是有了阿娟这个妹妹以来,她挨的打还少吗?
因为阿娟而挨的打还少吗?哼!
阿娟在这个时候又来到了她的身边,小手扯了扯她的小手:“姐姐,我们回去吧。”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抬腿就走。因为阿春她们几个大孩子已经在往家里走了。他们是大孩子,他们走得很快,就像一群倦飞的鸟儿匆匆忙忙地赶着回到巢里。倏然之间,苏西姐妹和他们之间已然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在苏西看来,简直和天上的隔着牛郎织女的银河一样宽广。他们的影子在墨一样浓厚的暮色里隐隐约约地飘动着,游摆着,看着前面飘动的人影,苏西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莫名的后怕。她想到了阿秀提到的阿鼻地狱,想到了阿春讲的鬼故事,她觉得与其说走在前面的是阿春姐姐她们,还莫若说是一个个漂泊不定的孤魂野鬼。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她又下意识地朝身后望了望。像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强按着她的头扭过去一样,她竭力不想朝那个方向望去,但是她的目光却一眼投向了晒场旁边的屠宰场。尽管暮色沉沉,她看不清那里的任何一样东西。但是她的眼睛却非常奇怪地在那一片昏暗的暮色中急切地搜索着。结果很快她就看见了她不愿意看见的东西。那眼灶台沉甸甸地搁在那儿,那口锅沉甸甸地搁在灶头上,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却犹如一头从灶头上滚落下来的大肥猪……
大肥猪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趴在冰冰凉的石头上,浑身是血,满地是血、满石头都是血……
一点浑黄的灯火在晚风中摇晃着,那是乌龟家刚刚点亮的煤油灯。灯光从乌龟家的窗格子里透射了出来,微弱,贫瘠,摇摇曳曳,颤颤微微,但是苏西小小的心灵并没有得到慰藉。因为她看着那点灯光,就像是看见了茫茫荒原上的鬼火。
她的小小的身子突然抖动起来,像是在那点亮光中、那包裹着微弱灯光的无边的暮色里看见了无数张牙舞爪的影子——鬼的影子。它们向她跑了过来,像是要把她拖进无边的黑暗之中。“天黑了之后就是鬼的世界了,所以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回家。”她想起了阿秀的话。
她小小的心脏恐惧到了极点,慌乱之中她只能大声呼喊:“姐姐,等等我。等等我嘛!”说话间她已经在乌龟家的晒场上奔跑了起来,她跑起来就像一只赛跑的兔子。阿春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依然和同伴说笑着。
但是身后分明传来了尖利的哭泣声。“姐姐,等等我!姐姐,等等我!”
是阿娟的声音,她最小,腿最短,也跑得最慢。大孩子们都跑光了,姐姐也跑了,她感觉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般。她像一只被命运无情追逐的羚羊,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停下来。唯一有的意识、唯一能做的只是用两条腿没命地跑!她刚满两岁,她的蹒跚的步子并不适合在大地上长时间奔跑。就像是被人从身后恶作剧地扯住了衣领,而扯衣领的人又突然猛地一松手;又像是百米冲刺比赛中,有人突然把腿朝赛道一横,阿娟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她这一跤捧得并不轻,但是心中的恐惧远胜过皮肉的疼痛,她立即张大嘴巴做出痛哭流涕的嘴形。
但是她没有立即哭出声来,大约过了五秒钟在前面跑着的苏西才听见了她的撕声裂肺的痛哭声。
“姐姐,姐姐……等等我,等等我……”哭声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啦?”她颤抖着声音问。
她心里也怕得要死,倒不是担心阿娟跌破了膝盖或是跌破了脸皮,而是她刚刚从乌龟家的晒场上跑出来,那个恶梦般的地方别说往回走了,就是回头看一眼也足以让她吓破胆。
阿春就说过:“晚上走夜路,一旦走过去就不要回头去看,有东西在后面跟着呢……你回头,它就附在你身体上了。”
但是阿娟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依然嘴里哭哭啼啼地念叨着:““姐姐,姐姐……等等我,等等我……”
她再次憎恨起这个妹妹来。
“她怎么总是这么麻烦?她跟在我后面做什么?稍微碰她一下,她就哇哇大叫,害得我每次都被打!”她恨恨地想。但是她还是厚着头皮往回走,边走边在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因为阿秀不止一次说过,所有祷词中阿弥陀佛最大,只要一念叨阿弥陀佛,菩萨就在你身边了,再怎么凶恶的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呢。幸亏她穿的是一条石榴红的半身裙,上面零零落落地撒了些黑点点,但是裙子大部分颜色还是通红的。
“再不然,咬破手指,把指头上的血朝鬼东西一洒……鬼怪怕红,尤其怕血,你看那些道士捉妖,不都叫事先准备一盆狗血吗?到时把狗血朝前一泼,那东西自然就灰飞烟灭了。”
想到这里她又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脏兮兮的手指,打算万不得已咬破手指头也行。
她很快看见了摔倒在晒场上的阿娟。
和所有阆南桥的石板晒场一个样,乌龟家的晒场也是铺在一片平整的泥地上的。晒场的四周砌了一圈长长的石条(不高,大约二十公分),用以作为晒场与非晒场的分界线。平时阿娟的两条腿只能勉强迈上石条,若是她奔跑起来,就很难勉强这两条腿了。
阿娟趴在石条上,半边脸朝着天,半边脸磕在泥地上。很显然,她在迈向石条的时候有些力不从心,但她心急,又不得不迈出这一步,结果她就摔倒了,摔了个嘴啃泥。
苏西带着复杂的心情来到妹妹面前,她试着将她搀扶起来。但是阿娟并不肯轻易起身,她看见姐姐过来了,哭得越发凶了,非得把心中的委屈和恐惧哭出来不可。
“起来啊,摔疼了吗?”苏西问。
她突然发现,若是让阿娟这样哭哭啼啼地回家去,可不是一个好兆头,搞不好阿会又会责备她,怪她没带好妹妹呢,搞不好还会揍她一顿呢。尽管阿娟是自己摔倒的,跟她苏西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这时,阿春也走过来了。
“摔在哪里了?给我看看呢?”她糯糯的声音糯糯地问道,接着她便搀扶着阿娟从石条上爬了起来。
“这里……手流血了呢。”阿娟依然伤心地抽泣着,伸出一双红通通的手掌,又将蹭破皮的脸转向阿春。
阿春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因为天色越发暗了嘛。
她把阿娟的一双手握在手里,朝着阿娟的手里吹了一口气,又朝着阿娟的脸上吹了一口气。
“好了,不痛了吧!”阿春说。
“不痛了。阿娟终于破啼为笑。
苏西看着阿娟依靠在阿春的怀里,将她的泪痕斑斑的脏兮兮的脸在阿春的怀里蹭来蹭去,她心里很是羡慕。尽管阿春只比她大三岁,但在她看来,阿春几乎就是大人一样的存在了。
大人多好啊,大人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不做任何事。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想几点睡觉就几点睡觉。大人说的话也最最具有约束力,苏西就不敢不听阿会阿勇的话,对于阿秀、阿鉴的话更是深信不疑。
“唉,长大多好啊,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她想。
她很快又想到了阿娟说的:手流血了。
“好吧,这样我就不必把手指咬破了。”她对自己说。
但是她又想到了阿会。
“妈说不定会打我一顿呢!算了,到时就往阿秀、阿鉴的怀里跑,跑到阿秀阿鉴的怀里,看妈还敢打我么?好,就这么定了。”她咬着牙齿对自己说。
暮色四合,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鸡鸭鹅的叫声,还有大人大声呼喊孩子回家的声音。月亮升了上来,弯弯的一抹,像是过年时吃的桔瓣软糖。几颗星星零零落落地浮现在夜空中,闪闪烁烁的,半明半昧的,像是夜的半睁半闭的眼睛。
苏西并没有挨揍,阿会懒得揍她。但是阿娟却病倒了,当天晚上她就发起了高烧,而且一连几天都高烧不退。这烧就像是海上的潮汐,早上退下去了,晚上又哗啦啦地卷了上来。阿会阿勇带着她到城里的三陈街医院配了药、还打了针,但是这病就不见起色。
阿秀说:“要不把瞎子找来看看吧!阿娟这病来得蹊跷,她又是在乌龟的晒场上栽的跟头,那地方本来就不干不净的……怕是被什么东西找到了……"
“什么是被东西找到了?被什么东西找到了?”苏西不解,扯着阿秀的衣袖问。
阿秀没有理睬她,苏西便不再往下追问了。
瞎子是队里专给人看阴阳的,生下来就没有眼睛。虽说没有眼睛,但是他的没有眼睛的眼睛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而瞎子平时也就靠替人家看阴阳、算命过日子。他还靠这门手艺结了一门亲、娶了一房媳妇呢。
阿会、阿勇没有办法,只得把瞎子请过来,死马当活马医嘛。
瞎子是由他老婆扶到花园里来的。他穿一件白色的确凉衬衣,一条黑色尼龙长裤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大墨镜。左手由老婆搀扶着,右手拄着一根长拐杖,一边走一边拿拐杖四处探路。
瞎子的老婆肩上挂了一只小背包。她是个瘸子,左脚弯着,右脚直着,像是左脚比右脚短了一截。像是刻意赋予左腿特别重大的使命,命令它必须在大地上留下一个特别深刻的脚印,这女人走路的时候,左肩突然陷下去,左肩又突然耸上来;与此同时,右肩突然陷下去,右肩又忽地耸上来。像是有人站在女人的身旁打节拍似的,两只肩膀起起伏伏地非常有节奏。而和了肩膀的节奏,两条腿也忽地踩了下去,又忽地提了上来;忽地提了上来,又忽地踩了下去。她那健硕的身子也忽地向左倾,忽地向右倾,像是在踩高跷。
苏西看得惊心动魄的,真心担心她会马上摔倒在地,但是下一秒钟这个顽强的女人却又奇迹般地站了起来,就像学堂里老师教她们用鸡蛋壳做的不倒翁。
这对夫妻的样子苏西看着并不喜欢,甚至有些害怕。
家养的小黑狗黑吧也不喜欢,它就朝着他们拼命地叫,像是真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瞎子就把手里的拐杖举了举。瞎子的老婆嘴里就骂骂咧咧:“叫叫叫,叫个狗屁,死了爹还是死了娘。”黑吧并没有死爹死娘,但它叫得越发凶了。
阿会阿勇迎了出来,像是迎接城里来的贵宾,他们立即把瞎子两口子请到了堂屋里,又给两口子冲了两杯水。阿秀为了表示诚意,还在两杯水里加了两勺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吃的白糖。
瞎子在堂屋里坐定,把拐杖朝身边一放,一双手搁在八仙桌上。那双手非常白净,也非常纤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
阿会很快讲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瞎子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两只手的指头全都翘了起来。
“孩子出生年月……”他的声音非常低沉,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肚子里发出来的,显得十分空洞。
“八二年九月二十六!”
“时辰……”
阿会把头一仰,若有所思:“时辰我也说不上来,当时天还亮着,等到屋里都收拾好了,天刚好麻麻黑……”
“那就是酉时了?”麻子说,他并不急着对自己的言论下定论,他便反问阿会。
阿会也不敢下定论,便模棱地回答:“也许是酉时吧!"
瞎子一锤定音:“那就是酉时了。”边说边把墨镜从脸上摘下来,露出两只深陷的眼眶。
和瞎子的手一样,瞎子的脸也非常白,病态地白。两只眼眶尤其吓人,因为没有眼珠,所以眼眶一个劲儿朝内陷。尽管有一层眼皮粘在上面,但是眼皮也一个劲儿地朝内陷……就像在一个人的脸上看不见脸,这双没有眼珠的眼睛也把苏西吓了一跳。
苏西再也不敢朝瞎子的脸上看,但是孩子天生的好奇心又使得她不得不把目光时时投向瞎子的脸,特别是瞎子的没有眼珠的深陷的眼眶。
瞎子把搪瓷杯端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瞎子又把右手举到胸前,大拇指轮流在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的指肚上掐来掐去,边掐边念念有词。但他的话旁人一个字都听不见,因为他闭着一张嘴,之所以说他念念有词,是因为他的两片嘴皮子正不停地蠕动着。
苏西怀疑地盯着瞎子的嘴,又盯着瞎子的杯子,她怀疑放在瞎子杯子里的糖并没有融化掉,瞎子像是吃了一大块糖,正不停地用牙齿嚼碎呢。但是没有道理啊,糖怎么可能没有融化掉呢?当时阿秀还让她用勺子将杯子里的糖搅匀了呢!她眼见着那些糖差不多都化光了呢!但是,如果瞎子嘴里嚼的不是糖的话,那么他嚼的会是什么呢?她再次把目光投向瞎子的杯子,她馋得直咽口水。唉,她要是能喝一口杯子里的糖水该有多好,哪怕一小口也行哇。
瞎子又端起了杯子,杯子里的水气飘到了他的脸上,水雾袅袅绕绕地扩散开来,瞎子的脸像是消融在了水雾中。瞎子声音穿透水雾传了出来,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的年代传过来的,显得十分疲软、苍老、神秘而又空洞。
“嗯,这女娃娃命中该有一劫,是被……被……被土地爷爷找到了……”瞎子欲言又止,嘴里再次念念有词,却又最终吐出了几个清晰的字。
苏西懵懂的脑子像是扑满了灰尘的案板被人用袖子轻轻一拂,顿时脑海里一片明亮;但是她脑子的明亮仅仅只有一瞬,因为拂案板的袖子并不干净,袖子上面油渍斑斑,还沾满了尘士,所以她的脑子立即又浑浑噩噩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仿佛混沌未开之时。
“什么是被士地爷爷找到了?找到了是什么意思?”心直口快的她立即脱口而出。
像是平静的水面突然蹦出了一只青蛙,众人立即都把目光投向了她。
阿会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目光就像阿会挥过来的荆条。
阿秀也急得直给她递眼色,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阿勇的目光倒还和善,他瞅了苏西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瞎子也把脑袋转向了苏西,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朝向了苏西。他的被水雾浸泡过的脸挂着水珠,当然也有汗珠,水珠和汗珠一起往下流,流过深陷的眼眶,流向眼眶下面突出来的鼻子和嘴——一那张脸分明在融化。
屋子里闷热到了极点,但是她却打了一个寒噤。
“有什么法子可以破解吗?”终于阿秀的沉稳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瞎子呷了一口水,又把指头掐了半天,终于再次说道:“破法嘛……破法就是……”他朝老婆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老婆心领神会立即站起来扶他。又对众人说:“去买一方纸,再弄些石灰过来。”
众人心存疑惑,但都不敢追根究底问原因。
“刷墙用的石灰可以吗?”阿勇问。
“可以。”
阿勇就去弄了一捧石灰,用一张牛皮纸兜了过来。
阿会就赶紧买了白纸回来。这些纸都是一大张,全部张开来,苏西简直可以当被子盖。
瞎子又说:“把这些纸都剪裁好,然后沓上钱。”
阿勇就拿剪刀把这些白纸横裁一刀,竖裁一刀,裁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然后又从口袋掏出钱包,捡出一张十元的票子,将票子捋平整,又将捋平的票子在白纸上一一沓印过去。
他这个动作,苏西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因为每年七月半、还有过年的时候,阿勇都会翻来复去重复做这些动作:买纸,裁纸,沓钱,然后再把这些沓过钱的纸全部烧掉。
烧纸的时候,苏西就站在旁边看稀奇,她觉得很好玩很有趣。
阿勇取出几张纸,刮了根火柴点燃了。
纸哔哗剥剥作响,纸很薄,也很干燥,很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很快就烧去了一大半,很快大火就要变成小火了。
阿勇嘴里小声念叨着:“各位烈祖烈宗、各位祖爷爷、祖奶奶们,来拿钱了!”边念叨边朝火堆里加纸。阿会也在一旁帮着添纸,摇摇晃晃的小火立即又变成熊熊大火了。
如此几番之后,阿勇又取出几张纸,在火堆里引燃了,但他并没有把燃烧的白纸扔下去,而是拎着它们随意走几步才重新放下来,然后又不停地朝这个新火堆添纸。
阿会此时也开辟出了新的火堆,也不停地朝新火堆里添纸。
“为什么要分开烧呢?”苏西问。
“前面的是给你的老祖宗、老老祖宗的,这个是给你曾祖父、曾祖母的。”
苏西脑子里灵光一闪,她问:“我的曾祖父、曾祖母就是爷爷的爸爸妈妈了?”
“没错,就是你爷爷的爸爸妈妈,也就是我的爷爷奶奶哦。”阿勇笑道。
他们在青冈山下自家菜园子旁边的小路旁烧纸钱。
火光将阿勇、阿会的脸庞映得通红,他们的漆黑的影子随着火势的强弱或大或小,也随着他们不断地起身蹲下、蹲下起身的动作而不停地起起落落。一个火堆快要熄灭了,另一个火堆很快又被迅速地点燃了。或者这个火堆根本还没有熄灭,另一个火堆也被点燃了。菜园子旁边的小路上很快就燃起了一堆堆的小火苗。阿勇和阿会就像两个勇敢的斗士,像蛮荒世界的拓荒者,像是用火堆向黑夜进攻,重新夺回被黑夜占领的阵地似的。
这些火堆一个连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听着阿勇和阿会嘴里念叨的,苏西明白了,这堆是祖奶奶、祖爷爷的,这堆是姑爷爷的;这堆是叔爷爷的;这堆是姨婆婆的,这堆是姨爷爷的……这些人她有的见过,有的听说过,但是大多数她都没听说过,更没有见过。但是她明白,他们都是她的亲人,都和她有着最亲近的血缘关系。他们现在都在这里,都在青冈山下,在花园里,在这条柔和的夜色笼罩着的柔和的小路上。他们和他们快快乐乐团聚在一起,守侯着那些温暖的火堆,那些殷切跳动的鲜血的火苗,就像除夕的团圆宴上花园儿女一起举杯祝福相亲相爱一个样。
阿勇又点燃了一个火堆,他晃了晃手里燃烧的纸钱,像是道士晃了晃手里的招魂幡,嘴里又念叨着:“孤魂野鬼,孤魂野鬼,这边来拿钱了啊!”
苏西心里一惊:“为什么把钱给孤魂野鬼啊?”
“这样,他们就不会到那边抢钱了啊。”阿勇朝一旁的正在燃烧的火堆努了努嘴。
苏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阿勇又晃了晃手中的纸钱,那些纸线烧得越发旺了,像是真有什么孤魂野鬼附着在了那些纸钱上。
“别急,别急,都有,都有。”阿勇说,他又朝这个火堆添了些纸钱。
“啊,祖爷爷啊,来拿钱了啊。”不知不觉,苏西也蹲了下来,她也学着阿会阿勇的样子拎起几张纸钱朝燃烧的火堆里扔了进去。
起风了,风在花园里低吼,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燃烧的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们的头发也被吹得乱蓬蓬的,他们漆黑的影子在跳跃的火光中起起伏伏,伏伏起起。
他们来到阿勇阿会的房间。他们指的是瞎子、阿勇和阿会、还有瞎子的老婆。因为瞎子说了,要孩子的亲生父母、还有阳气重的人才能进入孩子所在的房间。
房间里搁着一张棕榈床,床上罩着蚊帐,阿娟在床上躺着。
瞎子叫把蚊帐放下来。
他向阿秀要了一碗糯米,一碗清水,又让老婆从包里拿出一张符纸。他把符纸捏在手里,手指在符纸上胡乱画了几下,嘴里依然念念有词。然后他把符纸交给老婆。
他老婆把符纸点燃了,待符纸燃烧殆尽,迅速把符纸扔到装着清水的碗里。
嗞的一声,燃烧着的符纸立即熄灭,碗里只有一段浸泡在清水里的漆黑的纸灰。
这就是符水了。
瞎子接过老婆手里的符水,他用两根手指在符水里搅了搅,然后便绕着整个房间转圈圈,边转边翘起手指洒符水。
洒完了符水,他又开始洒糯米。一会洒向柜子,一会洒向桌子,一会洒到阿会身上,一会洒到阿勇身上,一会朝蚊帐上洒几把,一会朝床下洒几把。白生生的糯米在地上圆溜溜地乱滚。苏西很替这些糯米可惜,这可是糯米啊,吃在嘴里可香甜啊。
她又看向瞎子,她奇怪的是,他没有眼睛,他老婆也没有搀扶他,他居然没有摔跤,也没有撞到摆放在房间里的桌子、凳子、柜子上。
瞎子嘴里依然念念有词。苏西很想知道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但是瞎子的嘴里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在不停地蠕动,至于他说了些什么,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躲在房间外面,探出脑袋望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他这在做什么?”她悄声问阿秀。阿秀没有吱声。
等这一切都做完了,瞎子又叫阿勇用石灰在床前画了一个圈。
“在这里面化些纸钱。”
“全部化掉吗?”
“不用,化几张就够了。”瞎了轻声说,大概他也明白在房间里烧纸钱无疑就是纵火这个道理。
阿勇便开始化钱,瞎子嘴里依然不停地蠕动着。等到纸钱都化干净了,他的蠕动的嘴便凑向了阿勇的耳朵。他大概对阿勇说了些什么,只看见阿勇在不停地点头。
阿会则在一旁默默地站着,整个过程她都闭着眼睛,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像一根木桩,又像庙宇里一尊泥塑的菩萨。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苏西再次询问阿秀。阿秀依然没有理睬她。
“不能见生人,除了父母任何人都不能进入这个房间,特别是不能掀开蚊帐。”做完法事一行人等从房间里走出来,瞎子叮嘱说。
阿勇阿会点了点头。
瞎子又说:“剩下的纸,你在天蒙蒙黑的时候分成两堆烧掉,一堆烧在娃娃摔跤的地方,一堆烧在……”说到这里,再次屈起指头掐了掐,“烧在这个位置……”瞎子伸直手臂一指。
苏西顺着他手臂望过去,原来是花园菜园子所在的方向。
现在正好是初秋,那里的一架喇叭花开得正好,粉蓝粉蓝的小花朵,像一串串跳动的蓝色的小火苗,梦幻般的,令人爱不释手的,令人忍不住掐几朵的。
“也在天蒙蒙黑的时候烧?”阿勇问。
“也在天蒙蒙黑的时候烧掉。”瞎子说,“烧得时候默念这几句话……"他做了一个附耳过来的手势。
阿勇赶紧把耳朵凑了过去。
苏西很想知道瞎子究竟说了些什么,她也把身子凑了过去,但是阿秀非常果断地把她拉回来了。
瞎子的嘴唇在阿勇的耳朵边不停地蠕动着,阿勇不停地点头,不停地抖擞肩膀,像不胜其痒。“记住了吗?”瞎子说。
“记住了。”
“切忌,切忌,除了父母任何人都不要进入这个房间,特别是不能掀开蚊帐。”瞎子再次郑重其事地嘱咐。
“知道了。”阿勇也郑重其事地回答。
一屋子的人也都恭恭敬敬地点头表态:“知道了,我们知道了。”
阿秀使劲拉了拉苏西的胳膊:“苏西,记住了吗?这两天不要到你爸爸妈妈的房间里去,更不要掀你妹妹的蚊帐……刚刚做过法事,否则就不灵验了。”
苏西很能明白阿秀所说的法事、灵验是什么意思,虽然她并不喜欢瞎子和瞎子的老婆,但是她对刚刚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却非常感兴趣。为什么烧符纸?为什么洒符水?为什么洒糯米?为什么用石灰画圈?为什么在石灰圈内烧纸钱?纸钱烧给谁呢?为什么烧了纸钱阿娟就会好起来呢?为什么她不被允许进入这个房间?为什么不能掀蚊帐?为什么瞎子说的话不能被外人听见?不,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不能让她听见!她多想参与这一切啊,为什么偏偏她不被允许参与做这些事呢?
迷!迷!一切都是一个迷!她多想解开这些谜题啊,但是她对这些谜题却无能为力。
她和此时躺在蚊帐里的阿娟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蚊帐里的阿娟沉沉昏睡,灰蒙蒙的梦境里或者晃动着几个跳跃的魅影,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蚊帐外的她,睁着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这些她认识但似乎却根本并不认识的魅影在眼前晃动着、跳动着,然而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其实也一无所知。
“好的,”看着阿秀的一脸严肃和神秘,她最后只得点了点头。
然而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啦。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像是刚刚长成的鸟儿,非得扑扇着翅膀飞上几个回合,甚至得不停地飞,望高里飞,否则难以抑制住刚刚满长的羽毛刺破皮肤时带来的痒酥的感觉。
心痒难耐。
她的两条腿就毫不犹豫地跑了出去,没有阿娟这个拖油瓶在后面跟着,她跑得越发快、越发干净利落。
她依然跑到了乌龟的院场上。
"我们来跳房吧!”她央求阿英道。
阿英和气地说:“不行,我得弄猪食呢……不然,我妈会打我呢!”
“要不,你和我一起弄猪食吧,弄完了我再陪你一起跳房。”阿英转动着并不灵活的眼珠说。
“好吧!”苏西叹了一口气。她就帮着阿英弄猪食。
阿英剁猪草,她就帮她把剁好的猪草搂到长簸箕内;阿英点火煮猪食,她就帮她抱柴火。她们烧的是麦杆。她又帮她把一整段一整段的麦杆不断地一折为二,挽成一小捆一小捆的,方便阿英搁到灶膛里烧着。
很快,她就对这种没有止境且没有乐趣的劳作厌倦了,她就不停地问阿英:“煮好了吗?煮好了吗?煮好了,我们跳房去吧。不然,我去别处玩了。”
阿英对这个送上门来的使唤丫头非常满意,并不愿意轻易失去,便不停地挽留对方:“快好了,快好了,再等一会儿吧,再等一等会吧。”
然而用不着阿英挽留,现在的苏西也不肯轻易离开乌龟家了。因为她瞧见乌龟的老婆拎了一副猪肺进来,她的眼睛再次犹如被抹布抹过的灰尘蒙蒙的案板,顿时眼前一亮。
“这么说,今天有猪肺汤吃了。”她的嘴里顿时咽起了口水,于是她便拿定主意,今天务必要在乌龟家吃了猪肺汤再回家,哪怕等到天黑也要等。
尽管在花园,到别人家看嘴(如同黑吧看人吃饭)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但是现在她嘴里就馋那几片猪肺,就馋那口滚烫的猪肺汤,她可不管丢脸不丢脸的。
阿会挥在脑后的黄荆条也早抛到爪哇国里去了。
她便跑过去假意询问正在收拾猪肺的乌龟老婆:“阿姨,你这洗的是什么啊?”她当然知道她洗的是猪肺。
“猪肺啊!”
“这个能吃吗?”
“能吃呢!”
“好吃吗?”
乌龟老婆抬头瞧了瞧眼前这个脸也脏、手也脏、衣服也脏、脚也很脏的小孩子和善地笑道:“好吃呢,很好吃呢。”说完,她突然笑出声来。
苏西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她立即一溜烟地跑开了。
很快猪肺就下了锅,很快锅里便飘出了一股浓烈的猪肉香味。
他们一共是五个人,乌龟、乌龟老婆、乌龟一双儿女,还有小苏西,乌龟老婆便在灶头上放了五只碗,这五只碗从大到小,排队一样排在灶头上。乌龟又在每只碗里放了些葱花,然后迅速盛汤入碗,很快,一碗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滚烫的猪肺汤便被端上了八仙桌。
五个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喝猪肺汤。
苏西的旁边分别坐着乌龟和乌龟的老婆。
她的年龄最小,个头儿还没有桌子高。
乌龟老婆便搬来一张小板凳,让她站在板凳上喝汤。站在板凳上,她的嘴刚好能凑到她的碗。她的碗里搁着一只勺子,两片猪肺,猪肺淹没在滚烫的汤汁里,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她没有洗脸,也没有洗手,碗很烫,她刚把小手伸过去就触电一般缩了回来。但是她又饿得要命,馋得心慌,她实在馋坏了。
乌龟一家子已经各自端起了饭碗,一张嘴一边呼哧呼哧地吹着热汤,一边吧嗒吧嗒地吞咽着。光听这声音就足以让苏西嘴里的馋虫乱爬,何况汤已经在她嘴边了呢?
乌龟家的大黄狗蹲在桌子旁边不停地摇晃着尾巴。大黄抬起脑袋、昂着嘴巴,一脸贱兮兮地看着主人的碗筷,看着主人的嘴巴,看着主人不断吞咽的起起伏伏的喉咙。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种热切的期望,一双弯曲的腿随时准备跳起来,跳起来一口吞掉桌子上掉下来的、主人扔过来的残羹剩饭。
她太馋了,实在馋坏了,她没有拿掉勺子,迫不及待地便把嘴伸向了碗沿。
那碗搁在桌子边儿上(为了方便她喝汤),很容易翻掉。她的嘴一凑上去,整只碗受力不均,那碗便如同她们跳房时扔在格子里的梭梭立即扑通一声掉了下去。
她立即痛得哇哇大叫,因为碗里的汤恰好泼到了她的脚上,确切地说是泼到她的右脚上了。
与此同时,原本端坐在地上的大黄立即朝掉落在地上的猪肺冲了过去,三下五除二,两片猪肺便落进了它的狗肚子里。吞完了猪肺,它觉得意犹未尽,它就吧嗒吧嗒地用血红的舌头舔噬起地板来。它还想将掉落在地上的碗里的汁水舔干净,但是被弯腰捡碗的板凳两兄妹制止住了。
现在她一点儿都感觉不到饿了,一种钻心的痛撕裂着她的脚背,瞬间她已经抬起手背直抹眼泪。
“怎么啦,怎么啦?”乌龟和乌龟老婆赶紧放下碗筷起身查看。
“烫到哪里啦?"
苏西一边抹眼泪一边把右脚伸给他们看,她的肮脏的小脚上已经起了两个大水泡。
“唔,起泡了呢。”乌龟皱着眉头说。
乌龟老婆找来一块旧手帕,把她的小脚草草包扎了一下。
“这只鞋子你就不要穿了,你就包着帕子回家去吧。”她又回过头去对她的一双儿女说,“你们两个送她回去吧。”
板凳和阿英两兄妹便一个拎着苏西的凉鞋,一个扶着苏西的手臂,苏西就这样毫无光彩地被他们送回家了。
“奶奶,”原本苏西脸上的泪痕已经差不多干了,但是一看见阿秀,她又不由得鼻子一酸,再次哇哇哇地痛哭起来。
阿秀忙问:“怎么啦?”
“她在我们家吃猪肺汤,被汤烫了脚呢!”阿英抢着说。
阿秀瞧着孙女这副狼狈样已经明白了大半,她没有多说什么。
苏西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她伏在阿秀的怀里,哭声越发大了。
阿秀用一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不知不觉中,她的悲凄的哭声又渐渐小了下来。阿秀的怀里真舒服啊,真温暖啊,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一辈子伏在阿秀的怀里。亏得阿会不在家,否则因为看嘴而被烫了脚搞不好会被阿会揍一顿呢。
阿秀让苏西坐在一张椅子上,自己则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用温水给苏西洗了脸,洗了手脚,两只手、两只脚都洗干净了。她洗得很小心,生怕碰到了苏西脚上的水泡。她把苏西受伤的那只脚搁在自己的腿上,她的腰上拴着一条灰布围裙,苏西的脚就搁在那条灰布围裙上。她又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根针来,把苏西脚上的水泡挑破了,又把她平时来用擦眼睛的眼膏挤了些均匀地涂抹在苏西的脚背上。
苏西的嘴又做出一副想要哭泣的样子,但是她并没有哭出来,因为阿秀的手脚非常轻。
“你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椅子上坐着,你这个样子也不能乱跑,否则这泡不容易好呢。”阿秀涂完药膏最后说,“你得当心点,不然你妈回来,当心揍你呢。”
苏西不得不答应下来,她的脚还搁在阿秀的怀里。阿秀的目光就像一股和暖的春风,她觉得她脚上涂抹的并不是眼膏了,而是阿秀温暖的目光。她几乎感觉不到丁点儿疼痛。她看着阿秀满脸的皱纹,满脸皱纹里藏着的对生活的波澜不惊,她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和踏实。啊,有阿秀真好。当然,还有阿鉴,阿勇和阿会,有了他们真好。他们就像是围绕在花园四周围的大山,东边的风来了,东边的山挡住了;西边的风来了,西边的山挡住了。无论风雨,无论霜雪。有了阿秀他们,摔跤摔痛了算什么呢?热汤烫了脚也算不得什么。只要扑在他们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只要倒在他们的怀里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第二天必定又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大晴天!
难道不是吗?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忙完一天农活的阿会和阿勇从杜家山回来了。很快,阿鉴也拄着拐杖躬着背进了门。
阿秀把白天的事跟阿鉴说了。
“是得请瞎子来看看,中午西西的脚还被烫了呢。”末了又再三叮嘱,“不能进那个房间,更不能掀蚊帐,否则就不灵验了。”
阿鉴并不赞成请瞎子算命,他把阿秀所做的一切都批为封建迷信,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就随他们怎么折腾去吧。
“好吧,”他说。他就跑去帮阿秀拉风箱做饭。
阿勇却拎着一摞白纸往外走。
苏西忽然想起白天瞎子的话,阿勇这是……这是去烧纸钱吗?她飞快地起身想要跟上去。但是她刚把脚伸进凉鞋里,就立即疼得缩了回来。她不敢光着脚跑来跑去,因为阿会在家嘛。她只能眼巴巴地瞧着阿勇结实的背影,渐渐消融在越来越模糊的暮色中。
她又站在阿会的房门外,探着脑袋朝里望。
黑吧坐在她的身旁不停地摇晃着尾巴,柔和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
屋子里一片昏暗,但是有一个人影在晃动,她知道是阿会。阿会撩起蚊帐,将那个沉睡的孩子抱了起来,她抱着她在一片沉沉的暮色中坐了好一会儿,苏西感觉她和怀里的孩子也消融在漆黑的暮色中了。房间里的那圈雪白的石灰圈一点儿都看不清了,在这无边无际的无可躲避的夜的帷幕下,它也彻彻底底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怎么样了呢?她究竟好些了没?”她想,她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进入阿会阿勇的房间?为什么她不能掀开帐子看看?帐子里除了阿娟,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忽然黑吧一阵怒吼,接着便汪汪汪地冲了出去,但是它很快就闭了嘴,并且立即戏精附身,换了一副摇头晃脑、讨好卖乖的嘴脸。
苏西回过头来,正好瞧见一个人影撕开黄昏的一角,从沉沉的暮色中走了出来。
是阿勇。
“黑吧,回来。”苏西朝黑吧招了招手,那狗立即掉转狗头,又的的的地跑了回来。
阿勇在菜园子的尽头处,面对着大山蹲了下来。迷迷蒙蒙的暮色中,他的魁梧的身子浓缩成了一点儿,而且越来越模糊。他很快划燃了火柴,他的浓缩成一点的身子又嚯地从暮色中跳了出来,而且瞬间就变得异常清晰,瞬间就在苏西的脑子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阿勇背对着苏西,那堆燃烧的火苗像是被阿勇抱在怀里的猫。但这猫并不老实,总是时不时地从阿勇的胳膊或是肩膀的位置探出腥红的脑袋来。阿勇漆黑的身子、身子的边缘处有一些亮光,就像是一大片乌云遮住了太阳,黝黑的乌云被太阳光镶上了一层金边。
那架开得正好的喇叭花像一片喧腾的瀑布悬挂在阿勇的身旁。瀑布上的的每一朵水花被泼上了一层鲜亮的火光,随着火苗的跳动,这些水花闪闪烁烁的,摇摇晃晃的,就像天上的星星。而深蓝色的夜幕上,此时正钻石般地镶嵌着几颗明星。它们也闪闪烁烁的,摇摇晃晃的,像是下一秒钟就要从天空中坠落下来似的。
苏西看着那一架漂亮的喇叭花,她觉得那些被涂抹上一层星星般亮光的花儿就像一朵朵盛开的流星花。
“多漂亮的花儿啊,我要是能变成一朵流星花该多好啊!”她想。但是她懵懂的脑海里突然有一道亮光闪过,她想到了瞎子说到的一个词:土地爷爷。阿勇烧的纸钱,是烧给这个土地爷爷的吗?这个土地爷爷是谁呢?阿娟为什么会被他找到了呢?他找阿娟做什么呢?瞧着火堆前阿勇的忽明忽暗的影子,她心中的疑惑愈发深了。
晚饭过后,一家人坐在煤油灯下说着话。
阿秀问:“娃娃好些了没?”
阿会摇了摇头:“没呢,刚刚我又去看过了,还烧得厉害着呢。”
煤油灯豆大的灯光烛照着阿会愁容满面的脸,一屋子的人都沉默着不说话。
终于阿鉴苍老的嗓音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静。
“实在不行的话,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吧。”
众人还是没有说话。
阿会把头低了下去,再次抬起头来,苏西看见她的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的,眼睛里有亮闪闪的东西。
苏西依然无法抑止住自己的好奇心,她再一次低声问阿秀:“土地爷爷是谁呢?什么是被士地爷爷找到了呢?”
阿秀被她缠得没有办法了,最后不得不对她说:“土地爷爷就是一个老爷爷啊。他见你妹妹生得俊俏,要你妹妹给他做童子呢。”
这时她们已经钻在被窝里睡觉了,她们这些话,是在被窝里说的悄悄话。
“他是鬼怪吗?”
“不是!”
“是神仙吗?”
“是神仙吧!”阿秀想了想说。
“做童子是什么意思?”苏西又问。
她忽然想起了阿秀房间里的一张寿星图。这张图画上画了一位老寿星,寿星骑着梅花鹿,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托着大仙桃。梅花鹿的旁边站着一个双手合十的古灵精怪的孩子,系着大红的肚兜,脖子上挂着一只大项圈,手腕和脚腕都戴着金镯子,头上用红头绳扎着一双羊角辫。
“就跟寿星图里的小孩子一样吗?”她问。
“是的,就跟寿星图里的小孩子一样。”阿秀叹了一口气。
那不成仙童了吗?不愁吃不愁穿的,还能有法术呢,那多好啊!苏西突然羡慕起阿娟来,怎么土地爷爷不来找我呢?怎么就只找了阿娟呢?口无遮拦的她立即嚷嚷道:“那多好啊,我也要做童子呢。”
阿秀吓得脸色发白,立即用手来捂她的嘴。嘴里也立即念念有词:“菩萨啊,原谅这个孩子说的话吧,小孩子有口无心,有口无心……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又推了苏西一把:“赶紧跟菩萨认错,赶紧说:‘我不是有心的’,赶紧跟着我念,南无阿弥陀佛。"
阿秀的声音像是拥有某种魔力,整个房间里都飘满了她的这种带有磁性的、颤抖的嗓音。
像是黑暗中有许多双神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里这个房间,这个房间里的这张床,这张床上的这两个女人,苏西被吓坏了。她躺在床上、躺在阿秀的身边一动都不敢动,不自觉间,她的嘴里也不停地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她睁着一双眼睛,透过迷雾一样的黑夜,她看见了张贴在墙壁上的那幅画。
忽然间,她已经走进了那幅画。
多美的地方啊。青青的山,潺潺的溪流,歌声婉转的鸟儿,香气芬芳的花儿。而她呢,她像是长了翅膀,她能够飞起来了呢,她在花儿与花儿之间飞来飞去呢,亲亲这朵花儿,闻闻那朵花儿呢。哦,还有阿娟呢,阿娟也在她身旁飞着呢。她的脸蛋红润着呢,身子骨看着也非常结实。
“阿娟的病看来已经好了呢。”她想,“那真是太好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个白胡子老头儿突然出现在姐妹二人的身旁,他的身后有一间大房子,大房子的烟囱炊烟袅袅的,像是屋子里正做着好吃的饭菜呢。
“小朋友,到我家来玩玩吧,我家正做好吃的呢。”老头儿笑眯眯地对她们说。
经老头儿这么一说,忽然间,她觉得肚子饿得特别厉害,口里也突然渴得要命,要是能喝一口水也行啊!一口清凉的加了醋的井水也行啊。
姐妹二人便跟着老头儿一前一后地朝大房子走去。
阿娟很快跑到前面去了。她挥舞着两只胳膊,像是鸟儿挥舞着一双翅膀,翻腾着一双小脚,像是翻腾着两朵鲜亮的水花。
苏西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不能跟着白胡子老头儿走,不能进那间屋子,进去了,你们就出不来了。”
她自己的声音,她自己跟自己说话。
她立即跑上前去。
此时阿娟刚想把一只小脚迈进屋子里去,苏西从身后一把抓住了她。
“不能进去,不能进去。”她大声说。
老头已经站在屋子里了,他伸出一只手准备拉住阿娟的手。
“小朋友进来吧,没有关系的,你们看,桌上饭菜都摆好了呢。”他的脸朝屋子里望了望。
姐妹二人的脸也不由自主地朝屋子里张望。果然,屋子里的大长桌上已经摆满了烧好的饭菜,有鸡鸭鱼,有喷香喷香的米饭,还有红红的苹果、黄黄的桔子、亮晶晶的大鸭梨,还有她们过年时最喜欢喝的甜酒呢。
她觉得空荡荡的肚皮越发空了。
阿娟也轻声说道:“姐姐,我们进去吃点东西吧,吃完了,我们就回家。”说完,又抬起小脚准备迈过门坎。
苏西再次一把抓住了她。
“回家,回家?”她被阿娟这两个字刺痛了,又被这两个字点醒了。她们为什么到这个地方来啊?这地方是哪儿啊?这地方虽然非常漂亮,就跟仙境一样,但是……她们得回家了,她们必须回家了。否则……她突然打了个哆嗦,她们永远都回不去了。
她立即斩钉截铁地说:“不,我们不进去,我们也不要吃东西,我们要回家了!"说完,她拉起阿娟扭头就跑,拼命地跑,像是老头儿从屋子里追出来了似的。
身后忽然飘来了老头儿的断断续续的喊声:“小朋友,别跑啊,来吃点东西嘛,吃点东西没有关系嘛。”
她吓坏了,阿娟也吓坏了。
哎呀,她不是会飞吗?她怎么不飞呢?
她张开双臂,两只脚又使劲蹬了蹬大地。但是,但是,她根本飞不起来啊……
老头儿的嗓音再次在身后响起,带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
她急得满头大汗。
忽然间,法力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她用手指指了指阿娟,瞬间阿娟便变得只有她的手指头大。她把阿娟揣在口袋里,随后她再次像鸟儿一样飞了起来……
瞬间她已经飞过了千山万水……
她看见了一道光,那道光像是通过一道门射进来的,她便朝着那道光飞过去。
瞬间,她便飞过了那道光。
瞬间,她已经站在花园的院场上了。
“好了,终于飞回来了,”她如释重负地说。一旦到了花园,她可用不着害怕了,因为有阿秀呢,还有阿鉴、阿勇、阿会呢,他们有的是办法对付这些妖魔鬼怪呢。她把阿娟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地上,阿娟立即又变得和原来一般大小了。
她突然睁开了一双眼睛。
“怎么啦,西西?”她醒来的时候,阿秀正朝帐钩上挽蚊帐。
她把她的梦说给阿秀听。
阿秀的脸立即笑逐颜开:“你妹妹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呢。幸亏你们没有进屋里头去,否则,你妹妹还真回不来了呢。”她拍了拍她干瘪的胸脯又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阿娟果然好起来了。
三天后,她的高烧就退掉了;七天后,已经能让阿会抱着从房间里走出来了。但她的身体非常羼弱,一家人看待她的眼光,就像是看待刚出生的小狗,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阿会的怀抱里,脸白得就像她穿在身上的洗得发白的白裙子。
“得给她加强点儿营养。”阿会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她便从供销社买了一包白糖、一瓶麦乳精、二十个鸡蛋,每天早上冲给小女儿喝。当然大女儿也能喝上几口,大女儿那眼馋的样子、单薄的身子也可怜见的。
半个月后的某天下午,苏西从学堂回来,一眼便瞧见了坐在菜园子旁边的院场上晒太阳的阿会。阿会头上缠了一块旧枕巾,她坐在一张藤椅上,眯着一双眼睛闭目养神。阿会的怀里抱着阿娟,阿娟被温暖的太阳晒得迷迷糊糊的,也正眯着一双眼睛闭目养神呢。
她立即撒腿就跑,因为她又光着一双脚。当然,她脚上的水泡已经全好了,不仅结了痂,而且痂都掉光了呢。
阿会却叫住了她。
“西西,过来,过来。”
这时阿娟突然惊醒了,大约这个动作令母女二人都不舒服,阿会便把她从怀里放了下来。
苏西挪着一双小脚极不情愿地走了过去。
“妈,”她忐忑不安地吱唔了一声。
“你看看你,又光着一双脚,哪有个女孩子的样子。”阿会责备道。
她又拉了拉苏西的小手:“手也这么脏,赶紧去洗了手过来。”
苏西忐忑不安的小心脏终于恢复了平静,看来阿会并没有揍她的意思,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就跑去洗手,再次回到院子里,她看见阿秀正端给阿会一碗热气腾腾的点心。
“你看看你,你跑到院子里来做什么,虽说是小产,但是也得好好将养着,吹了风,落下病根儿可不是好玩的。”
阿会接过碗筷微微一笑:“妈,没有关系的,今天太阳挺好的,我想晒晒太阳呢。你就放心好了,我包裏得这么严实,吹不到风的;整天在床上躺看,骨头都躺懒了呢。”
“随你好了,”阿秀嘀咕道,“赶紧趁热吃吧。吃完了,你叫一声,我就过来收碗。呀,我得去看看锅里,锅里还煮着猪食呢。”说完,她就急匆匆地朝屋子里走。
阿会却应承道:“你就不用过来了,我到时叫西西把碗送过去呢。”
阿会的碗里盛放着两只荷包蛋,加了红糖水的。雪白的蛋白包裹着红红的蛋黄,像是日出时的太阳,太阳将要从厚厚的云层出一跃而出的样子。
苏西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阿娟站在一旁,也眼巴巴地望着。
黑吧也跑过来了,想是闻到了香味,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它依偎着两姐妹抬着一颗漆黑的脑袋,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像是招了风的狗尾草,颇有韵律地晃动着。它的个头仅比小苏西矮一个头。
阿会吃完了一颗蛋,又拿筷子把另一颗蛋夹成两半。
“西西,来,你来吃掉半个。”她把碗筷递给苏西。
苏西便吃掉了半颗蛋,又喝了几口红糖水。
剩下的半颗,阿会便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阿娟吃掉了。
这是苏西姐妹平生第一次吃荷包蛋,也是她们平生第一次喝红糖水。苏西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荷包蛋更好吃的食物了,也再没有比红糖水再好喝的水了。那蛋可真滑嫩啊,那水可真甜腻啊,滑得舌头都能滑到喉咙里去了,甜得牙齿都能化掉了呢。
当然也没忘了黑吧。
因为阿秀很快捡了半块煮好的红苕从屋子里走出来,她吃掉苕心后,就把苕头苕尾、还有红红的苕皮都扔给了黑吧。金色夕阳满照的花园人家的院场里,黑吧的喉咙心满意足地吞咽着,尾巴依然晃得像被疾风来回拉扯的狗尾巴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