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江南,便完完全全浸泡在如诗如画的雨水中了。
小雨霏霏,急雨绵绵。无边的江南揽无边的风雨入怀,四月的江南是含蓄内敛的。四月的雨是精通音律的,是才情俱备的江南才子,是才貌俱佳的江南女子,是羽扇纶巾、风流儒雅的年少周郎。谈笑间,若是飞错了一个雨点子,已经将一张意气风发的脸笑盈盈地转了过来。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一曲曼妙婉约的《雨霖铃》在清清凉凉的青瓦上明快地奏响。雨点儿争先恐后地从高邈深远的长空中无拘无束地坠落下来,啪地一声掉落在泛着泠泠青光的瓦片上。像是给这首好听的乐曲编排一支别出心裁的舞蹈,雨点儿又轻盈地向上一跳,居然跳出了一朵朵漂亮的水花。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一曲舒缓优雅的《蓝色多瑙河》在幽寂的农家庭院中悄然回荡,轻快活泼的,舒畅悠扬的。晶莹透亮的雨珠子在绿得快要滴下来的梨叶儿、梨果儿间聚集着、聚集着。一声清脆的雨声响起,一滴圆润的雨点子便悠悠然掉了下来,似昆山玉碎,似黄莺啾啾。躲在碧绿的树叶下观雨听雨、身子和绿叶儿一样碧绿油绿的蜻蜓或蝉静静地听着,默默地看着,这是多么有趣而又快活的一件事儿啊。
沙沙沙,沙沙沙,雨在枝柯扶疏的绿叶间敲击;哗啦啦,哗啦啦,雨在绿杨依依、绿槐摇摇的村庄间悠然飘扬。雨伴随着燕子的歌声从水淋淋的柳丝间水淋淋地飘出来,燕子的歌也是湿漉漉的。雨追逐着喜鹊在开满了雪白麦花的田野里轻柔飞过,喜鹊的翅膀也是湿漉漉的。雨和着黄鹂轻盈流转的眼波在渐涨渐高的溪流间缓缓流动着,黄鹂的眼珠也是湿漉漉的。雨依傍着最最肥美最最阔大的香樟树叶轻柔流逝着,而这鲜亮鲜碧的叶片的另一面,却沉沉地酣睡着一条肥美艳丽的虫子。犹如与黄河比邻而居,犹如与长江相视而望,虫子的梦是湿漉漉的,虫子的梦更应是五彩斑斓、恢宏阔大的。
烟几重,水几重,雾几重,云几重。隔着几万重的雨丝望过去,绿柳如烟,绿槐似雾,绿水潺湲,绿波浩渺。烟笼雾罩的江南就是风景依稀似旧、风情一如故往的烟雨江南了。落尽了桃花,飞尽了梨花,飘尽了槐花。淡雅素净的江南,经雨这么一洗,经烟这么一笼,便是浣纱溪边初遇范郎的怦然心动的西子,是读着《西洲曲》中的句子、憧憬着《西洲曲》中的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的甜蜜爱情的采莲女。一边娇羞地剥着莲子,一边轻轻地念着动人的诗句:“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轻如水。”一千年后的人听见了,也忍不住投去深情厚意的一瞥。
打鱼归来的女子抖一抖斗笠上成串的雨水,扬帆而去的渔夫甩一甩雨衣上密集的雨点,犹如一条条在闪闪发亮的湖泊中欢快跳动着的美人鱼,浑身上下滴着宝石般晶晶亮的水珠。水珠子一滴滴地滴了下来,沿着修长的发丝,沿着俊俏的脸庞,沿着灵动的鼻翼,沿着圆润光滑的胳膊。四月的江南,水做的江南,从头到脚都是水灵灵的,一说话、一呵气、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一喜一悲都无不散发着浓浓的水乡气息呵!
水在水中流着,风在风中吹着,雨在雨里飞起,烟从烟里飘来。柔情似水的江南呵!风鬟雾鬓的江南呵!
能不忆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