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钢厂,谁要是没个诨号,就跟麻子脸上少了雀斑、狗屁股上少了尾巴,简直岂有此理。
钢厂一共有两个阿脱。
我初次听见这个诨号,差点儿没笑出声来。我立即想起了安徒生的童话《小克劳斯和大克劳斯》。因为这两个阿脱,就跟童话里的克劳斯一样,一个身形瘦点儿,拔高拔高的,像条丝瓜;一个身形胖点儿,矮墩矮墩的,像只冬瓜。小的叫小阿脱,大的叫大阿脱。当然,他们都住在同一个村,而且年纪也不相上下。
之所以叫阿脱,是因为他们都有个秃脑袋。没有全秃,地中海式的那种。脑门以上光秃秃的,脑门以下稀稀疏疏的尽是发丝,仿佛热情好客的汤加汉子赤裸着半身跳草裙舞时系在腰间的半截草裙。
工友没少拿二人的脑袋开玩笑。
“走,阿脱,理发去了。”
这话并未指明大阿脱或小阿脱,但明里暗里都指向了两个阿脱。小阿脱在,小阿脱搭腔,大阿脱在,大阿脱接话茬。若两个阿脱都在,那么两个阿脱都可以搭腔,也都可以不搭腔。
“不去了,我刚刚理过了呢。”
“你在哪里理的?”
“就在镇北。”
“镇北那家阿根造型?”
“嗯,阿根造型。”
于是,有人笑出声来。
“阿根造型,阿脱,你那发型还需要造什么型?还能造什么型?我要是你,就自已在家,拿推子对着镜子一阵胡推,钱也省了呢!”
小(大)阿脱也笑:“话不是这么说的,还有,还得刮胡子嘛!”
这倒是事实,对方就不再笑话了。
又有人问:“那家价钱倒不便宜,多少钱?”
“连刮胡子,花了三十块呢!”
“三十块啊,我一天的饭钱了,阿脱你倒舍得。”
“这有啥舍不得的,我跟你说,挣了钱就得花。男人不会花钱,怎会挣钱!”
我若在旁,我也跟着起哄。
“阿脱,你这脑袋省了不少洗发水呢!”
小(大)阿脱没有回话。
我又假装一本正经:“阿脱,你这三十块花得不值,你看啊,你只理了半个脑袋,洗发水又少用了一半……”
小(大)阿脱一脸讪讪地笑,依然没有回话。
忽然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我立即扑哧一声快活地笑出声来:“知道了,给你打个半价!比过年过节多发了奖金还能振奋人心的,众人立即哄堂大笑。
这话若是出自男人之口,小(大)阿脱必然会冲去过不痛不痒地给那人一拳。但我是女人,好男不跟女斗,跟个女人计长较短的,未免有些小家气。
小(大)阿脱涨红了脸,无奈地摇摇头,又咬咬牙,最后嗫嚅着嘴唇叹了口气:“你啊,你啊!”
然而论资排辈,小阿脱还是大阿脱的师傅。小阿脱比大阿脱早些年进厂,进厂就做了轧钢工。工作虽然辛苦,1000℃的红钢,天天当太阳烤着,但是工资高。成天大鱼大肉的,大包的香烟,大瓶的烧酒,日子过得就像锅里炖着的红烧肉,红红火火的,且滋滋滋地直冒油。
大阿脱看在眼里,就怂恿着小阿脱把他介绍进来。自然而然地,小阿脱就成了大阿脱的师傅。大阿脱跟在小阿脱的身后,兄弟两个一块烤红钢,一块抡起胳膊敲螺钉,“的的的”铁锤敲击螺钉的声响,跟唱歌一样悦耳。
然后又一块抽烟喝酒吃肉。
大阿脱递给小阿脱一根烟,小阿脱点上了。
小阿脱叫上大阿脱:“吃夜宵去!”大阿脱二话没说立即跟上。
兄弟两个把自己的酒杯倒满,又把对方的酒杯倒满,然后举起酒杯说:“来,碰一个。”
“哐当——”一声玻璃杯响,夜宵摊浑黄的灯光把两只秃脑袋照得像太阳一样光亮。
然而论资排辈还有另外一种方式,大阿脱后来却是小阿脱的顶头上司。
领导对小阿脱说:“你来做班长,这个班的人交给你了……”
小阿脱却直着脖子说:“我不要做班长,我就做我的轧钢工,我自己都管不住呢,哪能管好别人?”
领导苦口婆心地画饼:“你不能光想着轧钢,你要想想将来的职位晋升,你做了班长,后面才有晋升机会!轧钢工只是一个技术活,但是班长就不一样了啊,班长就成了管理人员……后面才有机会晋升车间主任、甚至厂长呢。”
四十出头的小阿脱在心里头哂笑了一声:“四十岁还升个毛线。”依然直拧着脖子:“我不要做班长,我也做不了班长,我就做轧钢工,你找别人做好了。”
“可你是老员工啊,又是厂里的骨干。”领导固执地说。
“厂里的骨干多着呢,又不止我一个,”小阿脱也固执地说,又狡黠地一笑,“你找别人好了。”
领导就找了大阿脱,拿小阿脱不肯吃的饼画给大阿脱,大阿脱非常痛快地就承应了下来。
虽然是上下属关系,但在工资上,小阿脱并不吃亏。因为他是骨干分子嘛!相比大阿脱管东管西,成天气鼓鼓的,晕沉沉的,小阿脱的日子可就逍遥多了。只需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纵然㤗山崩于眼前又与他何干?成天顶着一顶火红色的安全帽在轧线上游来荡去,快活得犹如单身汉。然而脑袋却越来越秃了,因为头发经不起汗水浸泡,掉得非常厉害。当然,大阿脱的脑袋更惨,地中海无限拓展海岸线,那圈头发竟成了刚学游泳的人挂在胯上的游泳圈。
当然小阿脱也不是就没有烦恼。
他是预精轧的轧钢工,他负责的这组轧机是整条轧制线最难伺候的。轧件一过了中轧便开始拼命加速,过了预精轧已经能达到80米/秒。跟箭一样,嗖得一声便飞出百米之外。
轧件速度快,尺寸又小,自然对设备的精度配置要求极高。稍稍一个细微的波动,比如张力忽然大了,电流忽然大了;张力忽然小了,电流忽然小了;又或者活套落下去未来得及反弹回来;又或者切头凭着惯性也跑进了精轧机组;只听得“哐哐哐”一阵乱响,毫无任何悬念的,自然就堆钢啦。
说来也奇怪,要说论速度、论精度,精轧机组可是远远高于预精轧机组的。但是不知为什么,问题却老是出在预精轧,堆钢也总是堆在此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这里,阴魂不散似的。
资历深厚的老员工便说:“你们不知道这地方,当年修建工厂的时候,在这一片挖了不少坟呢,都是古墓,这里……”用手指了指预精轧,“挖出来的特别多,听说有一具女尸,还没腐烂呢……”
这话越说越玄乎,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瞎说,人埋下去,哪有不腐烂的!”立即又有人反对。
对方也觉得这话的确不靠谱,毕竟道听途说的哪能当真,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道:“信不信由你,反正虎牢关这块儿,挺邪门的。”
虎牢关,是工友对预精轧的别称,而厂里围绕它展开的攻关项目,工程师就把大标题直接定为《勇闯虎牢关》。
既然是虎牢关,自然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付,比如轧钢工就得是老手,比如这些老手就得绷着神经、瞪着眼睛时时刻刻在自己的地盘上巡逻。尽管堆钢的责任未必会由他们来承担,但是报废不得影响成材率吗?成材率就是金钱!故障时间一长,不得缩短纯轧时间吗?纯轧时间也是钱!而且还得处理冷条呢!割废钢,拆导卫,指挥行车吊运……事多得简直比孙猴子身上的毫毛还多。可恶的是,多做了事,却挣不来一句好话。领导反而指着鼻子骂:“怎么又出故障了?怎么又有冷条了?事故分析会开了没!给我把责任划分清楚!”真真的吃力不讨好!
大阿脱出任班长的那年春节,大年三十的晚上,他对小阿脱说:“阿忠,你拎一串长鞭到预精轧去,那个地方也放放,我们好好去去晦气。”阿忠,是小阿脱的小名。
小阿脱就拎了长鞭去预精轧。约摸11:55分的时候,他把鞭炮拆开,一帮工友在一旁掐着时间。临近12:00,一个工友点了一根烟,猛吸一口,又用烟头点燃了引线。一阵火星闪过,瞬间轧线上一片噼哩啪啦。小阿脱用一根长竹竿挑着长鞭,在预精轧的四台轧机前来来回回地跺着,像是屠夫挑着一块大肥肉,在四头猛兽的脑袋前摇晃着。空中满是跳跃的鞭炮,地上全是碎掉的散落的红纸屑。因为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大年初一国人的习俗是不得清扫垃圾,所以这些红纸屑就一直留到了大年初二。红通通的一片,仿佛野兽进食后尚未被雨水冲洗掉的血淋淋的屠杀现场。
从那以后,厂里对付虎牢关又多了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大年三十对着轧机放鞭炮。当然这一招未必管用。
我和小阿脱在工作上原没有什么直接冲突,我在粗轧机操作台,负责粗轧开坯。后来人事调整,我同时又做了当班的生产过程记录员,记录何时换炉号,何时换钢种,何种故障停了多长时间,有没有堆钢,有没有冷条。这职位就像个修国史的史官。我当然无法像真正的史官秉笔直书,也无法运用孔子的春秋笔法。我得服从顶头上司大阿脱的命令,大阿脱说切头跟了,我就在记录纸上记下:切头跟进了;大阿脱说轧机跳电,我就只得记录轧机跳电。大阿脱说,液压工处理液压站的漏油……我就工工整整地记录液压工处理液压站漏油。
我这种提线木偶式的做法,引得当班的跟班电工、机修工还有液压工甚是愤愤不平,他们出言不逊甚至想挥拳相向。
“你去现场看过没?你就瞎记!”
“你听他们瞎说,什么跳电,明明是他们炉温太低引起的,好吧!”
“什么液压站漏油,是他们后来换辊超时了,好吧!”
“反正我不签字,明天早上你找我们班长签去!”说完甩门而去。
我抬头望向大阿脱,希望他能说句公道话。
大阿脱板着脸说:“不签拉倒!”
“他说炉温低呢!”
“听他瞎说。”
“他说换辊超时了呢!”
“他不处理漏油,我们会换辊吗?你不管,你就这么记,他不签字,他不签字拉倒!”
有时刚才那哥们儿气性一上来,就嚷嚷道:“我让你瞎记,我让你瞎记!”话音未落,整张记录纸已被他一撕两半。
我气得脸色发白,大阿脱也黑着脸咬着牙。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是这个态度,有本事你去领导那里告我,你告我也不怕。反正这事我们班长也不会善罢甘休。”说完把手里的两片纸团成团,丢炸弹一样朝地上狠狠一扔,依旧恨恨甩门而去。
怎么办?我看向阿脱,阿脱没有吱声。没有办法,我只得把两张纸上的内容重新抄录一遍。
那哥们儿,依旧没在记录纸上签名。
我和小阿脱之间依然没有冲突,因为大阿脱再怎么推责也不可能推在自已人身上。冷条不要罚款吗?停机不要扣钱吗?都是班上的钱啊!他可舍不得。
我和小阿脱唯一一次冲突,缘于一次预精机堆钢。
当时预精轧的一台轧机不知为何导卫突然掉下来了。只听得“嗖”的一声,然后是一阵“哐哐哐”乱响,红钢立即被一分为三。前半部分被强行拉断,后半部分被中轧剪机“咔嚓咔嚓”地剪切掉了,中间部分则从事故导卫所在的两台轧机间窜了出来。像是有人站在此处朝着天空抛了一根长长的红丝带,丝带被抛向了空中,然后“哗啦啦”地坠落下来,就像京剧表演者在舞台上抛掷水袖一般。血红色的乱钢“呯呯呯”地砸落在预精轧区域并不宽阔的水泥地面上,在地面上乱窜,就像一条条骤然暴起的慌不择路的蛇。
收到故障信号,我立即停止向中轧喂钢。但是轧制速度很快,此时一根红钢刚从粗轧机出来,我只得将红钢暂时停放在中轧机组前面的地辊上。
众人立即奔向预精轧。不知是谁吹了一声尖锐的哨子,又有人朝天车拼命地挥动手臂,嘴里不停地叽叽歪歪着——因为隔得很远,听不见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一阵“吱呀吱呀”行车轮子碾压钢轨的声音,一台行车火急火燎地朝预精轧开去。
预精轧乱七八糟的乱钢之间,七零八落地站着四五个人。有人握住水管朝着地面一阵乱喷,血红色的红钢很快变成了黝黑色;有人拿钢钳,把乱钢拖走,好呆将预精轧前面的空地空出来;有人手持割抢把挂在轧机上的活像长带鱼的乱钢割下来。小阿脱则拼命拖曳掉下来的导卫,但是导卫太重,里面又塞满了红钢,他一个人拖不动。
大阿脱摆了摆手:“不管它了,不管了,先把机器上的处理了再说。”
他说得很对,因为此时的首要任务是抢冷条——抢着把停放在中轧地辊上的那根红钢轧过去。
一小段乱钢卡在活套里。“突突突”地打了无数折皱,像是把书本中的纸张一页页地向内卷。有一页卷得特别厉害,露出一段长长的圆弧。
此时行车已经就位,从半空中缓缓垂下吊钩,像龙温柔地垂下了脑袋。
小阿脱双手搬住吊钩将它从圆弧处穿过,然后做了个上升的手势。
“上、上、上!”众人一顿七嘴八舌,又顺势将手臂向上抬。
行车葫芦立即上扬。
大阿脱吹了一声口哨,又做了一个散开的手势,众人立即四散开来。
然而卡在活套的乱钢并没被拉出来。吊钩挂着红钢隆隆隆地向上扬,就像是嫦娥挽着两条长长的披帛向着月亮飞奔而去。
已经达到极限了,吊钩再也无法向上升了。
行车工拉开窗户,冲着下面大喊:“不能升了,不能升了。”
小阿脱便把手向旁边一挥,地面乱七八糟举起来的手也都向旁边挥动着,意思是朝旁边拉。
行车工不肯,因为这是歪拉斜吊。
大阿脱又吹了一声口哨,又把手果断一挥,同时嘴里骂了一句。众人也骂骂咧咧,又有人捡起地上的钢钳,朝着行车一扔。
钢钳当然够不到行车,但是这个动作却把行车工惹怒了。
行车工便从窗户中伸出脑袋,朝着下面大骂。地面的骂声也此起彼伏。粗犷的、尖利的谩骂声透过轰鸣的机器声在半空中飘荡,谁都听不清对方骂了些什么,但是谁都气得脸红脖子粗。
大小阿脱又吹了一声口哨,又把胳膊一挥。
行车工没有办法,只得把行车往旁边开。
“咯吱咯吱”地一阵乱响,是钢丝绳在行车大梁上摩擦的声音。吊钩悬在半空中,吊钩钢槽里的那段钢丝绳吓人地偏向一边,像是躲避后羿的神箭,下一秒就要从钢槽里脱出来似的。
突然活套猛地向上一抖,这种抖动不是正常过钢时的轧机震动,而是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突然被强行夺走了,身体能量释放时的不由自主地一抖。
卡在活套里的红钢终于被拖曳出来了。
红钢从半空中砸落下来。像是一个人滑了一跤,“呯”的一声仰面倒在地板上,钢丝绳携带着吊钩大幅度地吓人地摇晃着。吊钩晃动得尤其厉害,战战兢兢的,像是已经中了箭了,正摇摇晃晃地从半空中坠落下来。行车赶紧猛一顿操作稳钩。
四散开来的人再次聚集起来。
有人处理刚刚从半空中砸落下来的红钢,有人调整活套。小阿脱指挥行车安装新导卫。此时第二台行车已然就位,工友们便在这台行车的协助下帮着更换另一台轧机的导卫。
有人却冲向了横在中轧前面的地辊,是大阿脱。
我看着他冲了过来,其实我心里和他一样着急。
“快点啊,快点啊!”眼看着地辊上的红钢一点点变凉,颜色一点点变暗,我在心里不停地默念着。
大阿脱拾起旁边的割枪拖着皮管跑了过去。割枪在红钢上一碰,枪头立即被点燃,他调动手阀,迅速将火焰调成蓝紫色,然后他再次把枪头靠近钢头,沿着一个斜面斜着切割下去。
他在给红钢劈头,方便头部咬入。
钢花四溅。大夏天,他的污渍斑斑的工衣已经湿透,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不停地甩手,又不停地扭动着身子。像是握在手里的不是割枪,而是枪头散发出来的足以将钢铁熔化掉的火焰。
一个工友拎着一块铁板冲过来了,霸道地朝割枪后面的红钢上一盖。多多少少遮挡住了部分热量,他才总算像颗螺钉一样站定了身子,手不也再甩动了。他这个动作保持了十来秒。工友拾起钢叉使劲铲了铲钢头,劈掉的钢头便掉了下去。
两人再次在轧机前站定,背对着我,眼睛焦急地望向预精轧那些晃动的人影。
我站在操作台内,也焦急地朝着预精轧望着。
这时又一个人影跑过来了,是小阿脱,边跑边挥手。
大阿脱立即转过身来,昂着头朝我挥手。
我把控制手柄迅速一扳,地辊里的红钢立即冲向中轧机。
但是红钢并没有咬入,劈了头也不行。
大阿脱又拼命地朝后挥手,意思是退回来,退回来再冲过去。
我便反向扳过手柄把轧件退了回来,退回来后,又加足马力冲了过去。
但是红钢仍然没有咬入,百米冲刺也不行。
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也不能喂钢了。因为这是过冷钢,过冷钢极可有能引发断辊事故,而且产品质量也很难达标。
这时小阿脱冲了过来,他二话没说拎起割枪就朝钢头冲去。
割枪把切掉的断面切削得越发平坦,企图进一步增加咬入时的摩擦面。割完后,他把割枪朝旁边一放,然后,他弯着腰、背对着我站在地辊旁边的电机盖板上,手持钢叉扶住钢头,然后举起左手胳膊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但是钢一动不动。
他举起的胳膊并没有放下来,他又挥了挥手。
钢仍然一动不动。
他立即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再次拼命地向我挥手。
但是我仍然没有扳动手柄。因为此时我所在的操作台下面,前前后后共站了四个人,大伙儿都没有挥手。大阿脱也在,小阿脱的行为,他没有阻止,但是也没有挥手。
小阿脱像条暴怒的蛇昂着头,跺了跺脚,又朝我挥动胳膊,一张嘴不停地开开合合。
我气得直哆嗦,但是我仍然不为所动,在过冷钢这件事上,我吃得亏还少吗?我可不想背黑锅。
大阿脱终于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小阿脱大喝一声,又朝我摆了摆手。
小阿脱大汗淋漓,脸色发白。他把钢叉举起来,狠命地朝地面上一甩,然后纵身从电机盖板上跳了下来。
午饭过后,我从食堂回来,小阿脱正在指挥行车吊运废钢,看见我走过去,他立即扭过头来和说我话。
“苏西,刚才是我不对,我太心急了,你不要往心里去。”他搭拉着一张脸,声音低沉得像是灌满了铅水,“我心里不好受,我连饭都没吃呢。”
其实我心里也不好受。我说:“阿脱不行啊,再怎么说也得吃饭啊,你又是干体力活的,人是铁,饭是钢呢。”
“吃不下呢,没有胃口呢。你别往心里去啊,我这个人就是这个脾性,其实心里没什么的。”他又轻声说道,语气带着淡淡的沮丧。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我没往心里去,你也别往心里去。还有,你要吃饭。不就罚点钱吗?再怎么说还是得吃饭。”
“我没有关系呢,真的吃不下呢。”他再次神色黯然地说。
这次事故无论如何也无法推到别人身上。
当我询问大阿脱如何记录时,大阿脱阴沉着脸说:“就写导卫掉下来了。”
“写成意外吗?”我天真地问。
“哪里是意外?全部记给阿忠!热停和冷条全部记给阿忠!”
我心存怜悯,不安地说:“就这么写吗?小阿脱说他连午饭都没吃呢。”
“他吃不吃午饭,关我什么事!”大阿脱没好气地说。
小阿脱最终还是栽在了预精轧。
一天晚上,凌晨三点钟左右,趁着电工处理精轧机电流异常的空隙,工友们正在全面详尽检查自己负责的轧机机组。小阿脱也不例外。
他裏着一件大棉袄,因为是大冬天。棉袄是厂子里发的,统一的藏青色,下摆很宽,袖口很大。他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他其实也就打了一个盹儿。但他突然惊醒了,因为他并没有听见熟悉的正常过钢时的活套起落时的“啪啪啪”的声响。他一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便屁股上着了火一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眼色疲倦,身材臃肿,看起来就像一头刚刚从冬眠中醒过来的睡眼惺松的熊。
一台轧机的一颗螺栓松动了,他举起扳手拧了拧;
又一台轧机的螺栓松动了,他又举起扳手拧了拧;
他又跑到两台轧机之间检查轧制线的对中。他蹲着身子站在轧制中心线上,眼睛凑到导卫上先朝前看了看,又转过身子,朝后看了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卡尺径直伸向飞速旋转的轧机,侧着身子站在轧机进口导卫旁测量辊缝。
这时,大阿脱向着主控台吹了一声口哨,并打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可以通知加热炉出钢了。
所有轧钢工的巡检工作都在迅速收尾。中轧导卫已经安装结束,工友正在拧紧螺栓最后几道螺纹。
精轧机的大盖子已经盖了下来。
小阿脱发现辊缝有些大了,他便扳动压下装置的手柄将辊缝向下压了压。
然后他继续测量辊缝,依然侧着身子,依然站在进口导卫旁。
突然他的身子猛地一抖,与此同时嘴里发出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惊悚的惨叫,而伴随着这声毛骨悚然的惨叫,是一股浓烈的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前方喷洒出来。他的单薄身子像是为了摆脱某种巨大力量的撕扯竭力向后倾斜着,像是他站在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旁,黑洞巨大的引力正残忍地撕裂着他的身子。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根本分不清孰先孰后。霎时,主控台里的差点吓傻了的操作工已经果断拍掉了紧停按钮。
小阿脱瘫软在轧机上,像一根结得很长的丝瓜从瓜藤上悬挂了下来。
我并没有到事故现场去,因为画面实在太血腥了,我是事后听到工友说起整件事的。
“当时你幸好没去现场,我都看得心惊肉跳的。地上全是血,轧机里全是血,阿脱的衣服上也是血,整个袖子,还有胸前都染红了。阿脱的脸上也是血,就跟贱价的红墨水似的……你别笑,就像红墨水……我的衣服上也是血,大阿脱的身上血淋淋,因为是我们两个把他从轧机上抱下来的。他们都不敢上前去,不是怕血沾到衣服上,是因为那场景太吓人了……像是进了屠宰场。
“阿脱当时还清醒着,他也没法不清醒着,因为疼啊!钻心地疼啊!他脸色惨白,但是他脸上却全是血,像是他杀了人似的。没错,他是杀了人,他杀了他自己……我一看见那个光景,我就知道阿脱的那只胳膊废了,他的后半辈子也废了。那条手臂被活活拉扯断了,当然部分皮肉还连接着,但胳膊肘以下全部被拉进了轧机,碾得粉碎,就跟饺子馅儿一样……轧机上一片血肉模糊……幸亏手臂被扯断了,也幸亏及时拍了紧停,否则整个身子都会被扯进轧机里去,到时恐怕肠肠肚肚都飞溅一地呢。
“我们放开辊缝、倒转轧机把那半截胳膊弄了出来,就跟处理堆钢一样……他痛得‘哇哇哇’直叫,就像杀猪一般。我们把卷进轧机的、已经被碾碎的那些皮肉骨头也弄了出来,大阿脱还捡到了两根手指头……我们把这些全部装进了一个塑料袋里(塑料袋是临时去食堂拿的食品袋),连同小阿脱一起送进了医院。
“血啊,血,根本止不住,就跟决了堤的河坝一样。大阿脱说:‘拿绳子系牢啊!’我就拿了根绳子狠命系住断肢,又拿了条毛巾使劲包裹住伤口。但是毛巾很快就湿透了,我又换一条,但是换掉的毛巾很快又湿透了……我的手上全都是血,我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心里也慌慌的,像是我亲手杀了眼前这个人似的。
“我们在去医院的路上也没有闲着,因为失血过多,阿脱耷拉着眼睛,显得异常疲倦,像是快要睡着了。
“我的一颗心迅速向下沉,我便拍着阿脱的脑袋说:‘阿脱啊,阿脱,你可别睡啊,睡着了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啊!’突然我再也说不下去了,我心中升腾起一种强烈的情感,眼泪不争气地簌簌地直往下掉。
“大阿脱也不停地说话:‘阿忠,阿忠,你可得撑着点儿!你想想你的老婆孩子,想想你的老母亲,你可别睡啊!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你撑着点儿!’
“阿脱躺在大阿脱新买的小轿车后排的座位上,我蹲在他的身边帮他托着断肢,以便让他躺得舒服点。当然,大阿脱的车上也全是血。
“我们在医院足足等了二十个小时,手术足足做了十六个小时。凌晨四点半进的手术室,至到第二天晚上凌晨才把人推出来。
“阿脱的老婆很快来了,老母亲也来了,儿子没有来,儿子在学校里寄读,没有通知他。
“‘阿忠在哪里呢?’
“‘在手术室里。’阿脱指了指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两个女人便把身子凑到门口眼巴巴地朝里面看着,当然她们什么都看不到。我和阿脱想要安慰她们,但是我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伯母,您放宽心,阿忠吉人自有天相。’阿脱红着眼圈说,说完这句话,他就说不下去了。因为这纯粹就是鬼话。
“母亲慢慢回过头来,看了看浑身是血的我和阿脱,只怔怔地说了一句:‘这是我儿子的血吧!’说完两行热泪便流了下来,接着两腿也瘫软了下来。做媳妇的赶紧扶住她,她才没有瘫倒在地上。
“我和阿脱心里都不好受,我们跑到走廊外面点了根烟。点烟的时候,我们的手哆嗦得非常厉害。”
阿脱出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对于预精轧这组轧机,我能绕开就绕开,不能绕开,我就挺直腰板像道闪电迅速通过。我叮嘱自己目不斜视,不要向它们投去好奇的目光。
“当年修建工厂的时候,在这一片挖了不少坟呢,都是古墓……”
“地上全是血,轧机里全是血,阿脱的脸上也是血,就跟贱价的红墨水似的……空气里的血腥味儿经久不散……”
但是我的心中却又住着一个魔鬼,这个像蛇一样狡猾的魔鬼也说着蛇一样狡猾的话:“朝那边看看吧,朝那边看看吧,看看那些能吞掉人的胳膊、饱饮人血的机器长什么样子吧!”所以当我不得不从它们身边经过时,我又总是不由自主地、鬼使神差地向它们偷偷投去深深的一瞥。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看见的仅仅只是一组旋转的机器。飞速旋转,日日夜夜,争分夺秒。轧机上没有血,飞驰的红钢早就把它们烘烤干了;地面上也没有血,不断洒落下来的冷却水早就把它们冲刷掉了。空气中也没有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儿,鼓动耳膜的依然是震耳欲聋的机器声,扇动鼻翼的依然是粉红的带着点点泥土气息的铁锈味儿。依旧喧嚣,依旧繁忙,依旧碌碌,恐怖和悲哀均站不住脚根,眼泪和鲜血都失去了被人惦记的价值。
小阿脱还有一点价值,在召开事故分析会、划分事故责任时,这点价值更被发挥到了极致。
“他这是违章操作,规定不允许戴手套的,他戴了手套啊。他的手臂为什么会被卷进去?因为手套上有一根线头,线头被卷进去了,手套就卷进去了。”领导说。
“关键是没有停机,处理异常必须停机,如果当时轧机停了,就没什么事了!”安全员说。
“他测量辊缝时的站位不对,他如果站在出口导卫处,手绝对不会被卷进去。”阿脱说。
“那他这是习惯性违章哦,我看他一直都这么干的……我们很多人都是这么干的……所以说,那个海因里希法则并不单单是一句口头禅。1:29:300:1000……看看吧,终于干出大事来了。”领导最终总结说。
这些话,小阿脱一句都没有听见,因为他最终并没有回到厂子里来。这次事故让他失去了一条胳膊,他变成了断臂的维纳斯。
“那他该怎么办啊,他还那么年轻,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们都叹息道。
大阿脱却笑道:“他好着呢,他现在跟着一个老板开叉车呢!就在我们厂对面的厂子里,工资一个月大几千呢!”
“他那个样子还能开叉车?”我惊诧道。
“他装了假肢呢,装了假肢就跟正常人差不了多少!”
“真的吗,”我不得不感叹现代科技的发达和便利,“这样也好,这样也好,那么他们一家子的生活倒不用愁了。”
我们果然在对面的厂子里看见了小阿脱。他依然半秃着脑袋,依然穿着钢厂里的工衣,像是他依然在我们厂子里似的。他坐在叉车驾驶室里,两只手牢牢地握住方向盘。
我们跟他寒暄了几句,他朝我们笑笑,我们也朝他笑笑,彼此客气得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我们尽量不提起那件事,像是怕触碰到让双方都痛入骨髓的伤口似的,但是我们又不得不提起那件事。我们又叮嘱自己不要朝他的断臂看,但是我们又忍不住不朝他的断臂看。那只机械手从长长的袖子里露出了五个手指头,非常结实,非常灵活,只是没有知觉。
我们邀请他中午一起吃个便饭,他没有答应。这时,他的老板走过来了,他便在老板的指挥下开着车子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