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帮女孩子中,何玲长得最最齐楚。她个子高挑,身量苗条,一把顺滑黑亮的头发衬托得一张精致的面孔既白净又红润。削肩膀、长胳膊,坚挺的肌骨非常轻松地就把大红的毛衣、雪白的衬衣支撑了起来。
眼睛圆润而水灵,手臂纤细而白净,一双腿尤其长。夏天若是穿花格子的背带裙,漂亮的头颅从裙子上方伸出来,两条裹着雪白长统袜的细腿则轻轻地隐藏在裙子底下,仿佛两段白白净净的藕。这时的何玲,就是一朵静静的出水荷花,她名字中的何,似乎就是荷的简写。以荷为容,以玉为貌,只有十一、二岁尚在江南镇学校读三年纪的何玲,已然当得起亭亭玉立、花容玉貌这样的词语了。
女学生中突然流行起踢毽子。
纸做的毽子,需得把两面都写过字的作业本(两面都有老师用红笔勾画的勾勾叉叉)均匀地裁剪成粉条状,末端用绳子牢牢系住。毛线缠缚的毽子,缠满密密麻麻的毛线。如果没有毛线,大人用来捆绑杂物的红、绿的、蓝的、黄的柔软又透明的塑料带子也行。毽子飞起来,纸片和毛线就齐整整地飞起来,飞不动了,又轻飘飘地落下去,仿佛凭空生出了无数羽毛。
然而面孔精致、衣着鲜洁、天生丽质的何玲对于纸做的、毛线缠缚的毽子皆不屑一顾。她是天生的美人胚子,两条长腿似乎专为踢毽子应运而生。所以当苏西等个头矮小的女孩子还在笨手笨脚地踢用作业本剪裁的、不停地往地板上掉纸条子的奇丑无比的纸毽子时,拥有一张美人面孔、那美又因为主人的安静娴雅而倍增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飘飘的何玲,已经开始踢那种小钱做的、用一段透明的鹅管插满花花绿绿又长又鲜艳夺目的鸡毛的鸡毛毽子。
那双亭亭的腿,一只仿佛使了定身法,一动不动;一只则不停地抬起放下、放下抬起。插满了鸡毛的毽子仿佛一个漂亮的精灵,被神奇的咒语施予了魔法不停地上下翻滚。一个筋斗朝上,又一个筋斗朝下,一个筋斗朝下,又一个筋斗朝上。朝上时羽毛被空气托负着得意地飞,朝下时也因为空气的托负又荡悠悠地直往下落。瞧,那只穿着红色牛皮鞋的脚多么灵巧,居然稳稳地就接住了。毽子和那只脚简直就是一对知心朋友,彼此心有灵犀、心心相印。脚不停地踢,毽子不停地飞,仿佛一只多情的蝴蝶,永远只愿意轻轻地落在那只脚上。彼此之间做着深情绵邈的爱恋游戏。
这在苏西一帮女孩子看来是极不可思议的。她瞧了瞧自己手中的那只手撕的、撕得支离破碎的作业本毽子,又瞧瞧在何玲脚上蝴蝶般流连忘返的五颜六色的鸡毛毽子,一种天然的自惭形秽油然而生。
所以当何玲走过来非常大方地邀请她一起踢鸡毛毽子时,她瞬间慌张得不知所措。抛出去的毽子飞向空中,竟像月亮从地球的深坑里飞了出去,她那僵硬的、直板板的一双腿竟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踢毽子这种游戏,如果真要追根溯源,大概可以追溯到华容布置的一项课外手工作业。
某个夕阳西下的深秋傍晚,夕阳在窗外茂密苍翠的广柑树下投下一段段柔软而明丽的浅浅余晖。并不高大的广柑树本来漆黑一团的阴影,在浇得平平整整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而高大的梧桐,则把硕大、西斜的身影毫不客气地朝东边的教室投射过去。那一排低矮的教室立即就穿了一件深黑的袍子,非常安静地隐藏在近在咫尺的暮色之中了。
穿一双高跟鞋、面孔似笑似非、头发一走一晃的班主任老师华容就是在那个时候,踩着满地的秋色、披着一肩的斜阳走进江南镇小学校三年级的教室的。
“学校手工课,需要交一些手工制作的工艺品,大家回家做一些吧。”虽然姓苟,但并不因此不苟言笑的华容微笑着说。声音不高不低,面孔并不乌云密布。
“手工艺品,什么才算是手工艺品呢?”苏西想。
算盘珠子穿的、跳房用的梭梭算吗?用竹子劈成的又细又长、一撒一大把,然后一根一根挑着玩的竹签算吗?还有抓子儿用的好不容易收集的一大堆杏核;野豌豆的角,剥去了饱满的籽,可以吹得哔哩哔哩响的哨子……这些算得上手工艺品吗?
或者用纸张做也行。
比如剪大朵的红花,可惜没有红纸。比如剪好看的窗花,可惜举起剪刀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折纸船倒是个好主意,但是苏西嫌纸船太简单了,说不定班上一大半学生都会折船呢。唉,如果能像罗家的几个女孩子会折小鸟或是花篮该多好。
那怎么办呢?难不成折个东西南北吧!这是小苏西和玩伴阿平、还有罗家姊妹经常玩的游戏。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别插在东西南北的四个格子中,犹如四只脑袋分别戴了一顶有棱有角的帽子。
苏西说:“要东还是西,南还是北?”
阿平:“东。”
苏西:“东几画?”
阿平:五画。
苏西四只手指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同时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四、五……哈哈,是兔子精!”苏西笑得合不拢嘴。
阿平也伸过脑袋来眯着眼睛看:“还不错嘛,幸亏不是猪八戒。”
然而东西南北说白了就只是一种游戏,既不好看,别人又未必懂得游戏规则,做了等于没做。唉,该怎么办呢?小苏西非常沮丧。
“要不,就做一个钱包吧。”奶奶阿秀把两只手笼在袖套里出主意。
“钱包,什么是钱包?”苏西满腹疑虑。
“我以前小时候经常做的,做好了,就把零碎的钞票放进去,挺好玩的,我来教你吧。”
“好吧,”苏西无可奈何地说。
阿秀所谓的钱包,做法和东西南北大致相似。仅仅在东西南北的基础上多添了两道工序。很快一个叠得平平整整、棱角分明的小钱包就摆放在苏西的面前了。
那钱包的样子,好比一个坐着的人,腰间围着围裙,围裙的底部恰巧用针线缝住了,于是整个围裙就是一个巨大的包包了。
这就是所谓的钱包吗?这能装多少零花钱呢?苏西怀疑地瞧着阿秀。
阿秀一脸的慈祥和满意,当然了,这当然是她记忆中的钱包了。
“好吧,就带钱包吧,钱包至少是个新鲜玩意儿。”苏西暗想。一边将爷爷阿鉴的《每周文摘》撕了一半,折成一个更大的钱包。那时的《每周文摘》摘录的全都是好文章,关于新中国领导的轶闻往事,是小苏西极喜欢看的,也是阿鉴日日收藏的瑰宝。中缝也全是密排的文字,一个笑话,一则短讯,办报纸的仿佛居家过日子的小媳妇,恨不得一个版面掰成两版用。
这项手工作业,最终以柔风细雨的形势草草收场。因为并没有因此丢了面子而脸上无光,所以华容并不像一场考试下来八十分以下的卷子成群结队而大发雷霆。这点小插曲,学生们就当偶然吃了颗水果糖,糖果在嘴里溶化了,手工艺品的新鲜感就过去了。仿佛碧圆荷叶上的滚动的露珠,滚着滚着就落在初夏的荷塘里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然而穿一件天蓝色宽松毛衣,白衬衣雪白的领子衬得那毛衣更蓝、脸蛋更白的何玲,却带来了一只漂亮的毽子。毽子瞬间就把阿平和罗家姊妹纸折的鸟啊、船啊、篮子啊比了下去,仿佛一个是萤火虫,一个是月亮,月亮一出来,萤火虫自然就无影无踪了。苏西的现学现折的阿秀式钱包更是局促不安地最终没敢拿出手。
何玲的那只毽子,是何家奶奶帮着一起做的。说是帮着做的,但从毽子细密的针脚、缝合得极妥贴的鹅毛管子一眼就可以看出,毽子其实是何家奶奶一手做成的。何玲能做的,不过是在一旁按住急红了脸的大公鸡拔毛,又把拔下来的神气活现的鸡毛一根一根插进鹅毛管子里而已。
那只毽子用小钱做底,小钱又用剪裁得圆圆的、和小钱一般小巧的布头包住。一小段透明的鹅毛管子,底部用剪刀剪成四个角,用极均匀、极细密的针脚将四个角固定在小钱上,恰巧对准小钱中心的方孔,那样子仿佛鸡缩起一只爪子站在一块石头上。管子里密密地插满鸡毛,五颜六色的、随风飘拂的,金黄的、雪白的、酱紫红的、墨黑又带点墨绿的,墨绿又泛着亮光的,仿佛一束五光十色的喷泉从鹅毛管子里喷薄而出;又仿佛一只孔雀低垂着头、屁股朝天、洋洋得意地朝着游客开屏呢。宽大飘逸的鸡毛从管子里冒出来,长长的,都极力向下垂拂着,仿佛一朵开得极艳丽的鲜花。
那是苏西和她的玩伴头一次见过的最最稀奇、最最秀气的毽子,那被透明的鹅管束缚得极纤细的毽子甚至透露出一种古老的贵族气息。苏西又一次羡慕起何玲来,从前羡慕她有美丽的脸蛋、高挑的个子,有漂亮的衣服,有好看的头绳,有可口的食物,现在更羡慕她有一个会做针线活的奶奶。瞧,那毽子多新奇!居然想到了用布头把小钱包裹起来,居然用了长长的鹅毛管子,居然还在包裹着小钱的布头上绣上三五颗红红的五角星,真是既精巧又别致。
而这样的毽子还非常牢实、好用。鸡毛插得实实的,如果嫌不够扎实,还可以折一小段竹签插进去,鸡毛便不会飞出来。毽子在脚上翻滚,仿佛腰姿纤细的仙子披着羽衣轻轻一跃而起,仿佛硕大的白鹭至天边款款飞来,轻轻地收拢翅膀,优雅在落在荷塘的一朵菡萏旁。起起落落,落落起起,随风而起,挽风而舞,在脚上翻滚的已经不是毽子了,而是一个爱极了风中的舞蹈的美丽的精灵。
苏西并没有将鸡毛毽子的事告诉阿秀,但是她那无精打采、面无喜色的样子却落在了大伯阿忠的眼里。
“怎么啦?”阿忠问。阿忠刚从古城回来,一背篓沉实实、又大又红的红苕卖得干干净净。阿忠一边将空背篓从背上卸下来,一边大声问。
“学校要做一件手工品,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苏西把两手一摊,又从帆布小书包里拿出那个已经皱巴巴的钱包,“老师说了,纸做的,总没有什么新奇感。”
“用泥巴做一个雕塑怎么样?”阿忠笑眯眯地出主意,“雕塑包管不会和别的同学的重样。”
“嗯,这个好!”苏西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呢!就用泥巴做雕像吧!”一时间苏西兴奋起来,“做飞机……不,飞机太复杂了……做大炮,对,就做大炮……以前我就做过,这次一定能做好。”
“叫你大伯给你做个罗汉吧!”阿秀突然从里间走了出来,“你大伯可是捏罗汉的高手,包管能被你的老师选中呢!”阿秀用围裙擦了擦湿漉漉的手。
泥土并不难找,因为前天夜里刚好下了一场大雨,花园内外无论坑坑洼洼、大路小路都积满了又是水又是泥的泥浆。
院子里依然飘着雨,雨点子并不大,一颗一颗,仿佛滚落在无边秋色中的透明的玉石珠子。一颗一颗在后院桔子树墨绿的叶片上聚成串、拧成股,最终汇成千百条纤细的水流,沿着碧绿的叶片由造化的一双手天然勾勒的一条条碧绿的小沟,细细碎碎直往桔子树下黝黑的土壤落去。晶晶亮的雨珠子一串串地悬挂在白萝卜簇簇绿的绿缨上、红辣椒烈烈红的长椒上,红的更红了,绿的更绿了,晶莹剔透地闪着光。
花园对面的杏子树,树上的叶子,仿佛在雨水里喝到了陈年酿造的高梁酒,一夜之间,黄的黄,红的红。这踮着脚尖直向上长的、高不可及的杏子树,像是望到了阆南桥外不知多少公里远的稀奇事、或是似曾相识的人,着急地挥舞着一树五彩缤纷的树叶子,希望远在千里之遥的人们能够注意到它。
杏子树旁的梧桐却早已落尽了繁华,湿漉漉的地面上铺满了比苏西手掌还要大的金黄的梧桐叶。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从繁密的叶片中露了出来,却又瞬间没入到无边无际、无声无息的潇潇秋雨里。像是陷入了沉沉的思索中,秋雨中的这些梧桐枝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尽管阿忠一再表明用不着苏西帮忙,然而苏西还是跟着他到屋后的菜园子里挖泥。阿忠扛着锄头,苏西则在一旁拿着畚箕。畚箕用竹篾编扎的,平日里父亲阿勇和母亲阿会上山给麦子、玉米施肥时,总用它盛着牛粪、猪粪,然后一把一把抓起、均匀地四处乱撒。天长日久,这畚箕的青青本色就被牛粪猪粪的浑黄、泥土瓦片的黝黑掩盖住了。如果苏西是颗小小的种子,而她的感官也足够灵敏的话,那么她一定愿意掉在这只畚箕的某个缝隙里,然后自得自乐地生根发芽。
“可要当心了,不要摔一跤。”阿忠见苏西为了躲避烂泥,老是在泥地上的宽大梧桐叶上跳来跳去,便叮嘱她说。
苏西的样子就像一只跃跃欲试的蚱蚂,她立在一片叶子上,鼓足气力,一下子就窜到另一片叶子上。澄黄的叶片托着的似乎不是一双脚,而是抄手皮裹着的抄手馅。
“没事的,我很当心的。”苏西并不看阿忠布满短髭的脸。她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的叶片,一双脚小心翼翼地向前试探,似乎脚下的这条布满泥泞、用浑黄梧桐叶点缀的、通往花园外面世界的路充满了种种险恶和未知。
她一脚踩上去,梧桐叶就陷进泥泞中去的,泥浆和雨水都泛到叶片上来了。干干净净的梧桐叶立即就布满了肮脏的泥泞。
苏西忽然为这些宽大而漂亮的梧桐叶可惜。有的叶片上还闪烁着晶莹的雨珠,雨珠子还倒映着杏子树满树的漂亮叶片。杏叶五彩缤纷的,雨珠子也是五彩缤纷的。然而苏西的小脚一踩上去,这五彩缤纷的雨珠子就滚入到一团糟的泥泞中,真是可惜得很。
阿忠的罗汉捏得并不像他自诩得那样精美。至少并不像苏西在净升庵里看见的大肚弥勒,一张肥滚滚的脸自顾自儿地乐呵呵的,也不像电视里播放的,能躺、能睡、能翻筋斗、能倒挂金钩的多才多艺的光头和尚。可能因为挖的土粘度不够,可能因为没有搁在窑洞里烧制成形,可能因为无法用颜料为其涂上一层漂亮的釉彩,总之阿忠手中的罗汉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像极了那些在净升庵里成天诵经的老和尚、小和尚的脸。尽管这些脸都是出家人的脸,都面目慈祥、表情严肃,却并没有一张脸能够让一个用双手辛苦讨生活的人轻松地记住。
阿忠天生承传了阿秀、阿鉴的一双巧手。这双手能写出漂亮的文字,能种出满地满地金色的稻子和澄黄的麦子,还能伐竹子,编篮子,扎灯笼,写对联,它会做多少事啊。可惜,它不会捏罗汉。所以用泥土造人或是赋予泥土以人的形象,阿忠的技艺并不像阿秀说得那么神乎其神。
阿忠显然希望他的罗汉是由一整块泥土构造而成。所以他将泥土调和好之后,就将泥土的上部逐渐揉捏成一个圆形,这大约就是罗汉的脑袋了。
用小刀挖出两只小孔,让两只孔尽量变成两只月牙,勉强算是一双眼睛。耳朵勉强成形,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但是鼻子和嘴巴就非常难处理了。鼻子无法高高地隆起,嘴巴无法无拘无束地大张着。阿忠显然想要捏一个坐着的笑佛,但是他的手却无法让罗汉脸上的肌肉因为开怀大笑而鼓得肉嘟嘟的,也无法让罗汉的嘴因胸无杂念而乐得合不拢嘴。苏西将脑袋凑过去,阿忠的手不由得一抖,罗汉的嘴一下子就豁开一个口子。这下倒是合不拢嘴了,但是罗汉的样子,既不像开怀大笑,又不像正襟危坐。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倒像是哭笑不得了。
罗汉像是披了一件宽大的袍子,一双手像是笼在袍子中,因为瞧不见手。一双脚也像是笼在袍子中,因为也瞧不见脚。显而易见的,阿忠想要赋予他的罗汉一双健壮的胳膊,一对肥硕的腿,因此他在这团泥的两边、最下面的位置略略捏出一些折皱,算得上是人物的胳膊或腿了。
阿忠的罗汉被苏西带到了学校。正如苏西所预料的,罗汉也没能入了华容的慧眼。那团泥和一堆千奇百怪的大炮、飞机搁置在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里。几天过后,那团泥开始干裂、发白,耳朵掉了,面孔皴裂了,鼻子上出现了一条缝,嘴巴的豁口更大了。而他身边的炮啊、飞机呀,更是断炮筒的断炮筒,掉翅膀的掉翅膀。华容不想打击共和国花骨朵的积极性,非常慈爱地说:“教室后面的泥塑,属于哪个同学的,自己去领走吧。”
怕孩子们理解错了,末了又加了一句:“放学后大扫除,教室里的垃圾都要打扫干净。”
苏西垂头丧气地将那团泥搁在课桌下,放学路上,又垂头丧气地将其扔在铺满深深浅浅夕阳的田野里了。
国庆节后一个天气阴沉沉的午后,华容忽然找到苏西:“放学后,你到办公室来一趟,老师找你有点事。”
天空中云块很多,乌沉沉地堆积在学堂的上空,黑压压的一团,像是集满了《大闹天宫》中的天兵天将,只等托㟷天王一声令下,便气势汹汹地从云层中俯冲下来。
尽管是深秋了,学校梧桐树上的叶片都冷得哆哆嗦嗦地直往下飘,飘得满花园、满屋顶、满地都是,但是因为快要下雨的缘故,天气竟然异常闷热。苏西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地脱掉了长外套,而她也情不自禁地把衣袖、裤管挽起来,当作短袖、短裤穿。
已经十岁的小苏西,对于拥有一张阴晴不定、凹凸不平、似圆还椭脸蛋的华容,已经不再怀有最初的畏惧了。她并不是华容眼中家世好、脸蛋好、又多才多艺的好学生,但是因为她能以足够的小聪明,用期末考试成绩和那些好学生平分秋色,因此对于华容的批评或是关注,她不仅仅格外期待,甚至怀有一种初生牛犊似的倔强挑战。
那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当苏西有些腼腆、有些羞涩地出现在华容的办公室时,办公室内已经聚集了一些她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说说笑笑的老师。
“苟老师……”她抬起的一脚不知该不该往办公室内跨,因为难堪,一张小脸都红透了。
“进来吧。”华容居然笑容可掬。
“学校初中部做了一个机器人,需要录制一段语音(用来介绍机器人)……展览机器人的时候播放……老师选中了你……来,到这边来吧。”
华容向苏西招一招手,苏西顺从地走了过去。
华容并没有向苏西说明机器人的来龙去脉,苏西在一堆堆积案如山的办公桌上也并没有看见一个像模像样的机器人。那玩意儿事实上是学校的美术老师做的外壳,物理老师在肚子里装了一盏灯……苏西的学姐学哥们能做的,不过帮着老师用胶水将机器人的胳膊、腿、脑袋、身子一一粘贴上去了……
然而既然何老太太做的毽子可以算做何玲的,阿忠捏的和尚可以算做苏西的,那么学校老师做的机器人又何尝不可以算做学生的工艺品呢?何况给机器人担任配音的又的的确确是江南学校的学生呢?
尽管苏西年纪尚小,然而她那颗争强好胜的心,犹如一根放在热水中的温度计,一下子就检测到华容托付给她的这件事的无比的光荣。
她似乎看见了一个和她一样高、甚至比她还要高的、动作迟缓、四肢僵直的机器人,面容和蔼地站在她的面前。
放学时间早已过去,老师们也逐渐散去。办公室里最终只剩下华容、苏西和专管机器人语音录制的教美术的孔老师了。
“喏,对照这张纸读就好了,”华容递过来一张纸,那张纸的一半写满了字,不算长,大约七、八百字,“要有感情地朗诵,声音要大,停顿适中,不得有错字!”华容叮嘱道。
“哦,好的。”苏西点点头。
“你先熟悉一会儿稿子吧!”
天空越来越暗,仿佛全世界的云都堆积到西边的锦屏山上了。太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尚未完全消失的太阳的余晖反射到厚厚的云层上,黑沉沉的云层瞬间换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既冷漠怪异,又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惴惴不安。
“要下雨了,”苏西想,“我可没有带斗笠……还好穿了一双凉鞋……但愿雨不要太大……”
家中一共有四顶斗笠,大的,小的,新的,旧的都有。苏西的那顶是新买的。小巧的,崭新的,翠绿翠绿的。然而苏西却无法对她的小巧、全新、完好无损的斗笠产生好感。
那顶斗笠恰好能遮住她的身子,似乎为她量身定做的。
然而尽管斗笠能够遮住苏西的身子,但是斗笠并不能遮住四面八方袭卷过来的风和雨。苏西戴着斗笠在又是风又是雨的通往学校的田间小道上着急地走着,她尽量走得快些。那斗笠既然戴在她的头上,罩着她单薄的身子,便和她站在一条战线上。风又大,路又滑,她的脚一踩到烂泥里,便不容易拔出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拔出来的总是一只瘦得可怜的脚,而鞋子却总是牢牢地留在泥泞里。仿佛她脚下的路张开了贪婪的嘴,将鞋子咬在牙齿间,不肯轻易吐出来。斗笠罩着的她,看起来特别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而那斗笠也无怨无悔地跟着她在泥泞不堪的田间小道上被风雨袭卷着踉踉跄跄地直向前跑。
然而这斗笠也极容易和风雨沆瀣一气,并不在乎它那小主人的脚已经踩在泥水里,两只鞋子都是泥;也不在乎小主人身子一歪,歪到稻田里去,溅一身的泥土和一脸的泥水。雨稍稍一大,斗笠上的雨珠子就变成了雨柱子。于是小苏西的两只胳膊很快就湿漉漉了,胸脯和后背也湿透了;脸上全是水,头发和眉毛都沾一块儿;裤子更不用说,不仅全是泥,而且全是水,尽管已经卷到大腿上了。然而偏偏这个时候,斗笠却又和风勾结在一块儿,和她捉起迷藏来。风一吹,斗笠就跑了,朝前飞或是朝后飞,飞到田间或是路旁的水沟内。斗笠要么朝天,要么朝地,又是水又是泥的,于是重新将斗笠戴在头上的苏西的小脑袋也是又是水又是泥的。
因此,尽管家里有四顶斗笠,但是苏西却无法像阿勇、阿会那样拥有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上山下山干活那样的热情,尽管她来自这个家庭,理应融入这个家庭的斗笠文化。
三年级的苏西在雨天特别希望有一把漂亮的小雨伞。这伞,何玲有,阿平有,罗家姊妹也有。何玲的雨伞特别大,乌黑的,仿佛一颗盛开在雨中的漂亮的蘑菇,又仿佛锦屏山上又大又典雅的凉亭,那么轻而举易地就罩住了亭亭玉立的何玲。阿平的雨伞是粉红色的丝绸做的,伞骨的下端有一颗微微凸起的按钮,轻轻一按按钮,雨伞就“啪”地一声打开了,声音既清脆又悦耳。罗家姊妹的雨伞可以折叠,用的时候撑开,不用的时候,伞骨几经折叠浓缩成短小精悍的一小把,似乎拥有传说中的缩骨功,轻便小巧得可以直接放在书包里。
雨伞在小苏西的记忆里,简直就是一件奢侈品。家里确实有几把伞,但都是些破伞,要么伞骨坏了,要么这一个洞那一个口子。小雨尚可对付,倘若遇上大雨,往往伞外下大雨,伞内下小雨。伞外一片狼藉,伞下的苏西自然也成了一只落汤鸡。
尽管只有七、八百字,但是关于机器人语音的录制,却并不像苏西想象得那么轻松。要想一口气读完七百多字,声音洪亮、口词清楚、不错一个字、不打一个顿,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好不容易的,小心翼翼的,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心却莫名地剧烈跳动起来,声音似乎在颤抖,握纸的手似乎也在打哆嗦。唇齿之间突然吐出一个词,尽管眼睛明明看的是“我的计算能力非常强大”,然而唇齿之间吐出的句子却是“我的演算能力非常强大”,这也罢了。然而“演算”两字偏偏又跑了调,变成了“我的验算能力非常强大”。
华容平日里教导小苏西们,总是说:“只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切忌一错再错。”然而那个又是风又是雨的深秋的傍晚,苏西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了谆谆教导的华容的忌讳,她的朗诵一错再错,错了又错。不是添字,就是漏字,不是走音,就是跑调。要么就是没有感情,干巴巴的如同嚼干了汁水的甘蔗渣;要么就是声音不够大。窗外的雨声、雨点子打在窗玻璃、广柑叶子上的噼哩啪啦的声音似乎存心和她捣乱似的,“哗啦啦啦”,“啪啪啪啪”,各种各样的声音潮水一样袭卷了过来,她那稚嫩的童音,如同涓涓细流,一下子就融了进去,一下子就被完完全全地吞没掉了。
拿华容的话来说“跟蚊子嗡嗡没什么分别!”
“要有感情,有要感情,”华容说,“语速要适中。”
“声音要洪亮,要洪亮,”美术孔老师一边看着她,一边摆弄着录音机语重心长地说。
苏西一脸惭愧,一肚子着急,她从没有如此沮丧过,似乎她的人生糟糕到了极点。
“再来一次吧!”华容和姓孔的交换了一下眼色,“天色不早了,外面的雨也差不多停了。”
天色确实不早了,三年级教室外面的天空完全暗淡了下来,江南镇学校也被笼罩在墨一样的暮色中。教室对面的锦屏山黑乎乎的一片,隐藏在葱绿树丛中的凉亭就像盐溶入了水,再也看不见翘然欲飞的屋角或是金碧辉煌的屋脊。
苏西被一种巨大的羞愧和惶恐包裹着,窗外的雨点子一点点地变小,她的稚嫩的童音从渐渐低沉的雨声中凸现了出来,就像沉入水底的皮球,借着自己的轻浮、浮躁,非常轻松地浮了上来。她的稚嫩的声音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面前的录音机里。这是她的声音,更是所谓的机器人的声音。这声音一字不漏地落进了她自己的娇小的耳朵里。她听出了这声音中饱含的羞愧、惶恐、怯懦和沮丧。而闪现在四周玻璃窗上的一道道怪异的瞬间能照亮整个学校黑暗的穿梭在浓厚云层中的闪电,更加非常清楚地烛照着她脸上的羞愧、惶恐、怯懦和沮丧,而且以一种她每一个毛孔、每一丝头发都可以敏锐察觉到的尖锐和刻薄,将这种羞愧、惶恐、怯懦、沮丧无限放大,她落在华容、孔老师一双眼睛中的瘦削的脸,越发显得瘦小、黝黑而且羞怯难当了。
“就这样吧,”华容板着脸望了望窗外。
“那么,赶快回家吧!”孔老师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一边朝着苏西关切地说,“又要下雨了,快点回去吧!”
苏西像一只上了发条的玩偶,非常听话地站了起来。走出教室,她就开始快跑。几乎瞬间,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就熄灭了,她隐隐约约听见华容上锁、孔老师推自行车的声音。暮色一重重地奔涌而来。当她跑下学校的小山坡时,两辆自行车从她身边一掠而过,飞快地冲进闪电照亮的无穷的暮色里,将小得犹如天地之间的一只离群索居的麻雀似的她远远地甩在身后了。
江南镇学校选送到古城、参加古城教育局举办的中小学生手工艺品展览的作品,仅仅只有两件,一件是何玲的鸡毛毽子,一件就是录有苏西语音的机器人。何玲的毽子很容易让人将其与抗日小英雄的鸡毛信联系在一起,因为都有鸡毛嘛。因为参加展览的作品仅仅只有两件,尽管录音的时候倍受打击,苏西的一颗心还是虚荣了起来,她那颗浓密黑头发覆盖的脑袋立刻就装满了轻飘飘的骄傲和荣耀。好比毛毛虫变成蝴蝶,毛毛虫呆在菜叶子上载蠕载袅偷吃菜叶子的灰暗历史就不值一提了,苏西很快就忘记了那个又风又雨的傍晚录制语音的不愉快。
然而她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
古城教育局组织的中小学生手工艺品作品展,本来就是展览给学生看的。学生参观结束,回去写一两篇文章,借着学生的文字,让此次活动在各个学校、各个年级再余音缭绕一阵子,方才显得此次展览功德圆满,关于此次活动的报告方能以句号宣告结束。
苏西非常荣幸地成为参观者的一份子,然而她这种荣幸非常迅速地就变成了失望和不幸。她在展览大厅,确实瞧见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机器人,方脑袋,方四脚,方躯干,眼睛、鼻子、嘴巴一应俱全。肚子里一闪一亮,仿佛民间故事中的龙吞了太阳、月亮在肚子里。
伴着一闪一亮的灯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苏西的耳边响起,“各位朋友,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一个机器人,我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声音又细又小,仿佛喝了软骨汤,微弱得没有丁点儿力道,不仅不能做到字正腔圆、铿锵有力,连苏西赋予那段话的、发自内心的情感也没有了。仿佛录音机只录下了她的声音,但是她声音中饱含的情感却没有录制下来。那层网状的、金属的扩音器,将她的情感悄无声息地过滤掉了。蛇褪皮一样,声音也被褪掉了一层。苏西现在轻轻说上一句话,也比它的声音响亮。它站在那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窃窃私语,脑袋似点未点,双手似舞未舞,只是傻傻地站着,一味地说个不停,简直就是个傻子。
这是她的声音么?这是她花费了一个傍晚、既花气力、又花时间、又花情感录制的语音么?苏西说不出的惊疑和失望。
而何玲的鸡毛毽子也无法给她留下好印象。因为参加展览的作品实在太多了,有做得极精致的轮船,有做得极好看的花篮,有木板搭建的飞机,有木头雕刻的自行车。竹篾编制的蝈蝈蚱蜢,竹子又青又翠,用两颗红豆子做眼睛,活灵活现、栩栩如生。那蝈蝈、蚱蜢,曲着的双腿几乎都要从展览柜里跳出来了。而用细铁丝、乒乓球、皮球、电灯泡等物制作的太阳系,更把见识浅薄的小苏西带进了神秘而辽阔的蔚蓝色的宇宙,使得她那小小的可怜的榆木脑袋啊,不由得不脑洞大开。
那只鸡毛毽子孤零零地被搁置在展览柜的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既不能开口说话,又不能又柜子里蹦出来,仿佛一只被拔掉羽毛的秃尾公鸡,仅有的几根华丽的羽毛,仅仅为了烛照它现有的无穷无尽的寒酸和落寞。
苏西突然间觉得不那么难受了,她在展览会上大开眼界,她那颗浅薄无知的脑袋总算长了些见识。何玲的并没有占尽风头的鸡毛毽子给予她无穷的勇气,她的自尊心再次得到满足,自信心突然又充满了干瘪得前胸贴后胸的渺小的胸膛。她再次瞧了瞧被冷落在展览柜一角的何玲的毽子,她那颗逐渐平息了忌妒和羡慕的心,突然萌发了想要踢鸡毛毽子的念头。
几乎一夜之间,毽子便在三年级女生之间普及开来。好比春天的风吹过百草园,园里的草都争着发出嫩芽、抽出绿条,开粉嘟嘟的花,结实沉沉的籽。也几乎在一夜之间,苏西和她的伙伴们都学会了踢毽子。各种各样的毽子,好比春雨滋润过的春笋,都一颗一颗地从三年级的教室里冒出来,好比三年级是盛产毽子的肥沃土地似的。上课时,放在课桌下,放学时,装在书包里,一旦下课或是上体育课,女生们无不携了毽子,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两两三三无不拉开了踢毽子的比赛。
好比刮了一阵飓风,男生也受到了毽子飓风的强烈感染,居然也弄来几颗毽子。
男生无法做到屈着腿像模像样地踢毽子。他们分成两排,一排扔,一排飞起一脚使劲一踹。
扔毽子的赶紧伸出两只手来抓。抓住了就胜利了,抓不住,嘿嘿,你就得继续伺候对面那一位踹毽子。
他们叫做“供毽子”。
于是毽子好比从伊拉克射出的飞毛腿,一下子就越过供毽子的眼睛、面孔、脸蛋、耳朵,瞬间飞得老高老远。有飞到花坛里的;有穿过树叶,飞到梧桐树枝上挂着的;有飞过广柑树,飞到房梁上悬着的。这个时候,毽子极不容易取下来,一帮男生便寻了长竹竿来捅,就像在山间捅马蜂窝。人那么短,竹竿那么长,好比矮子拿了撑竿学跳高。
一同飞出去的可能还有那家伙的鞋子。那家伙用力过猛,毽子飞出去,鞋子也飞出去了。
供毽子的突然瞧见一团乌黑的东西飞过来,定睁一看,居然是对面那家伙的鞋子。
“妈呀,啥东西!”
吓得马上躲开,毽子也顾不得抢了。
一群人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仿佛三年级的学生生活最快乐的莫过于课间供毽子。
正如毽子的做法有很多种,毽子的踢法也有很多种。一只脚踢,两只脚踢;原地不动踢,追着毽子满院子跑着踢。左脚踢,右脚踢;两脚朝内踢叫内科,一脚朝内、一脚朝外叫外科,两脚皆朝外叫双外科。华容告诉苏西,学习是循序渐进的,苏西她们发现踢一脚好毽子也是循序渐进的。先是右脚踢,再是左脚踢,先是外科再是内科。左脚难以朝内拐,她们就专攻左脚朝内拐;双外科两脚之间难以找到平衡感,她们就专攻两脚之间的平衡感。也许是半年,也许是一年,苏西和苏西的小伙伴们皆成了踢毽子的高手,她自己踢毽子的功夫甚至足以跟她语文、数学的考试成绩相媲美。
江南镇学校简直没有一个班级比得上华容的三年级的。三年级下学期的学校运动会中,女子毽子组一举夺魁,男生毽子组也轻松夺冠,尽管参加比赛的男生张牙舞爪地仅仅只踢了五个。
做毽子也在女生间流行了起来。毛线毽子、尼龙带毽子、作业本毽子已经不值一踢了,都是纯一色的鸡毛毽子。都像何玲那样,用布包了小钱,小钱上插一段鹅毛管子,管子里再实实地插满鸡毛。那鸡毛五颜六色的、油光水滑的,红的,绿的,白的,金的,黑白相间的,红绿相嵌的,飘飘洒洒、悠悠荡荡,说不出的五彩缤纷、漂亮之极。
苏西对毽子的热情远远超过了花园中的其它女孩子。
她在家里翻箱倒柜,到处找材料,又是小钱,又是鸡毛。小钱极不容易找。国家已经不铸小钱了,这东西家里从前即便有,但丢的丢,掉的掉,扔的扔,已经所剩无已,都不知扔在哪个角落里了,哪里寻得出来呢?
家里虽然有一分一分的硬币,但一分太小,二分也嫌太轻,五分大小倒合适,但依然嫌轻,至少得两个硬币合在一块儿。然而最可恶的是,硬币的中心没有方孔,鹅毛管子根本就缝不上去,缝不上去,就无法插鸡毛,找了也是白找。
鸡毛也难找,家里根本就不曾养鸡。因此苏西瞧见邻家的大公鸡在场上趾高气扬地踱来踱去,一副得意洋洋、不可一世的样子,甚是羡慕又气恼得很。幸得罗家几个女孩子仗义,说她家的几只大公鸡可以随意拔毛。苏西便伙同她们,趁黄昏时节,大公鸡都歇了夜偷偷钻到鸡窝内,按住大公鸡一阵乱拔,拔得那些鸡嗷嗷乱叫。罗家的光头大叔以为是黄鼠狼偷鸡,闻声跑过来赶,苏西几个已经鸡毛在手,趁着夜色掩护,迅速跑开了。
“你要是需要小钱,就找你外婆吧,你外婆那里多着呢!”阿会看着苏西一脸沮丧地摆弄硬币大声说。
“真的吗?”苏西感觉头顶上的乌云被一双手拨开了,一张小脸顿时就高兴起来。
她那高兴的样子似乎想用犀利的目光将薄薄的硬币钻个洞似的。
“外婆,你那里有小钱吗?”苏西见了阿树就问,“妈说你这里有的。”
“有是有,不过也不多了。”阿树一脸皱纹,一边从口袋中掏出一串用红绳子拴成一串的钥匙。绳子用的年月久了,已经看不出从前的大红,有些发污、甚至有些发黑。
那串钥匙链上,确实拴着几个小钱,镶嵌在大大小上的钥匙间,仿佛阿树炒回锅肉时,洒在回锅肉里的花椒,口感不足,香味有余,仅仅只对钥匙串起装饰作用。
“喏,就这么几枚了,可得好好爱惜了。”阿树眯着眼睛瞧那几颗小钱,又眯着眼睛看看苏西,“你要做毽子就拿一枚去吧,可别弄丢了。”一边用指头去解拴成死疙瘩的绳节。
实在解不开,就从针线篮子里取了剪刀,将绳子从小钱处一剪为二,取出其中的一枚,小心翼翼地递给苏西。
煤油灯所照亮的浑黄的并不明亮的亮光中,阿树和小苏西的身影都被拉扯得很大很大。阿树的映照在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苏西映照在墙上的影子也摇摇晃晃。苏西把那一枚小钱摊在手心里瞧了瞧,那时她还不知道国人刻到骨子里的天圆地方的意识观念,也不明白她手心中的那枚小钱在曾经的钱财交易中扮演着多么重要的角色。她的亲人们用它买过东西,购过什物,曾经为它奋斗过、拼搏过,将它牢牢地捏在手心,恨得不一个铜钱掰成两个花。就像她小心翼翼将硬币储存下来买铅笔、买橡皮、买小人书、买泡泡糖一个样。
她也无法想象她的亲人们储存这样的铜钱,只需用绳索穿过方孔,将其一个一个穿起来,就像阿树穿的钥匙串一个样。
那枚小钱恰如一枚五分的硬币,中心留有一个方孔,上下左右写了光绪通宝四个字。由于年代久远了,四个字的周围和角角落落里都积满了厚厚的污渍。污渍泛黑或是泛绿,已经成了小钱固有的一部分,因此也无法遥想其刚刚出炉时的光灿夺目、辉煌透亮。苏西并不明白,她用做毽子的小钱事实上就是一种真正的钱币,和她平日里从阿勇、阿鉴手中接过来的购买酱油、醋、用来交学费、交上交款、买新衣、买玉米种子的印有飞机、轮船、开拖拉机的女工、戴防护眼镜的钢铁工人的人民币是一样性质的。
那个大量使用光绪通宝的年代距离她的年代还不足一百年,这种黄铜打造的钱币,在那个年代有多少人为它日夜操劳,有多少为它愁眉不展。然而她正如她并不了解光绪那个年代,她也无法真正了解这种代表了一个时代欲望、欲求、希望、失望种种情感和思索的钱币。光绪那个年代消失了,这种钱币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她像母鸡在一堆石子中发现了一颗残破的豆子,竭尽其本能地将其拾掇了起来,那种快乐和光绪年代的人们揣着它、捏着它买锅盔、买蒸馍是一个样的。多么神奇的小钱啊!似乎天生就是专门为做毽子而铸造的。圆圆的,中心恰恰又有一个方孔,这对于需要缝上去的鹅毛管子和即将插上去的鸡毛是多大的天赐的恩惠和得天独厚啊。
让苏西始料未及的,阿秀居然也是做毽子的高手,她那手艺简直不逊色于何家老太太。包小钱、缝鹅毛管、插鸡毛,手法娴熟、得心应手。已经八十高龄的阿秀,一双眼虽然昏花了,一双手虽然粗糙了,但做出来的针线活依然小巧秀气。
好细密的针线,好秀气的鹅毛管,好漂亮的鸡毛。鸡毛像是依然插在大公鸡的尾巴上,被大尾巴抖擞着、摇晃着,神气活现、生气勃勃。
阿秀将一双手袖在围裙里,一边笑呵呵地看着小苏西踢毽子。
“嘿,我们小的时候就极喜欢踢毽子,毽子做得非常漂亮。大新年的,女孩子都穿了簇新的衣裳……将毽子顶在头上,比赛谁做得漂亮……”
“那么怎么踢的呢?”小苏西望望花园的四四方方的四合院,想象着一群穿红着绿的富家小姐围成一群的样子。
“就那么踢啊,”阿秀耸一耸鼻子,“要踢一整天呢……不过现在是踢不动了。”
苏西也就不再追问了,她早已将毽子抛向空中,一只脚不慌不忙地就来接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