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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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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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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望王老师

忙假的第三天,苏西一家子吃完早饭,正拾掇着背篓、镰刀、锄头、畚箕,准备上山收红薯、点麦种的时候,春华忽然来了。

春华穿一件大红的翻领双排扣毛衣,一双眼水灵灵的,一条高扎的马尾辫晃来晃去。大红的毛衣,衬托得她的笑盈盈的脸庞犹如这个季节阳光下的花儿,缤纷灿烂、光彩照人。

“我们去看望王老师好不好?”她说。

看望王老师,是一个礼拜前两人偶然提起的事,苏西当时只是随口说说,既没有定时间,也没有说一定要去,她没想到春华竟然真跑来约她了。

王老师是她们的语文老师,也是她们的班主任。她的头发很长,辫成辫子还能塞到上衣的口袋里——风衣用来兜手的两个口袋,而她又经常把头发辫成辫子。她的皮肤很白,脸上干干净净的,简直没有丁点儿雀斑。她的衣服也干干净净的,简直没有丁点儿灰尘,又全是非常得贴的(未必时髦)尽显淑女气质的风衣或是连衣裙。大抵语文老师总有一种天生的斯文气质,她的五官谈不上精致,但是十分小巧,鼻梁上又架着一副金边眼镜(因为她是近视眼),这副装扮使得这份斯文气越发浑然天成了。

苏西也很想去看望王老师。但是,单独和老师见面,不在学校里,又不询问功课,见了老师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怪难为情的。

父亲阿勇看出了她的顾虑。

“要不,你就和春华一起去吧。王老师是你们的班主任,平时教导你们那么辛苦,你们又是她的得意门生,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

但是苏西依然在心里打退堂鼓:“还是不去了吧.....我还得上山帮你们干点农活呢!”

她心里盘算着,春华说不定也改了主意和她一起上山呢。一个人上山有啥意思呢?两个人上山才有意思呢,她就有了玩伴了嘛。虽然家里分配给她的活计并不沉重。

但是春华并没有一改初衷,依然一个劲地怂恿她:“走嘛,走嘛!”

阿勇直接了当戳穿了她的纸老虎似的不好意思:“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们在学堂里天天跟老师见面,有啥放不开的?你就跟着春华一起去,见了老师,跟老师问问好、谈谈心,说说心里话,不是挺好的吗.....地里的活用不着你帮忙,你也帮不了什么忙。这么多年你不帮忙,我和你妈不照样忙活过来了?”

看来今天不去看望王老师,连自家的门坎都迈不出去了。没有法子,苏西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正准备出发,母亲阿会却叫住了她。

“哪有空手去的道理?你带几个桔子上!”说着她便拎了篮子带了剪刀朝屋后的菜园子走去。

菜园子里有一棵桔子树,此时正硕果累累。大颗大颗的蜜桔,拳头大的,鸡蛋大的,皮球大的,密密麻麻地结了一树都是。挤挤挨挨地悬挂在枝头,绿皮的,绿里泛黄的,黄里透红的,已经红透了的,都水淋淋地滴着露珠,金灿灿地涂抹着阳光,风一吹,还摇啊晃的,仿佛《西游记》里通了灵性的人参果娃娃。

也不顾苏西反对,阿会便手持剪刀“咔嚓咔嚓”地在桔子树上剪了起来,她专拣最大的、最红最黄的果子剪。

“跟老师说,自家种的桔子,刚从树上采下来的,老师尝个新鲜吧!来,拿着!”不容苏西辩驳,便把一兜桔子塞在苏西手里。

阿勇也说:“老师不就应该桃李满天下吗?这么好的桔子,又是在秋天收获的,这不正好意味着,老师桃李满天下吗?多好的喻意!所以你们见到老师,把桔子递给老师,像先敬个礼,再恭恭敬敬地说一声:‘祝老师桃李满天下!’你们老师一定开心得帽儿都戴不稳了呢。”他这句并没有说对,因为王老师从来不戴帽子。

阿会便推着二人出门:“赶紧,赶紧,都日上三竿了,你们赶紧出发吧。”

“我们把张平也叫上吧,上次我跟张平提过了,张平也很乐意呢。”从苏西家出来后,春华说。

这话正中苏西下怀。想想往老师面前一站,眼睛不知道看哪儿,手脚不知道放哪儿,浑身扭捏着,话也说不清楚,像犯了错一样,这得多尴尬啊。多一个人,尴尬就少一分,多两个人,尴尬就少两分,她恨不得全班同学都去呢。

“行啊。”她说。

两人又折到张平家。

张平果然十分乐意,她跟她爷爷要了十块钱买了些苹果,春华也买了几个水果罐头,然后三个女孩子就急冲冲地朝古城赶。

“王老师住在哪里你们知道吗?”张平问。她短发齐肩,留着齐额头的刘海。清清爽爽的妹妹头,让她的整张脸看起来就像一道门,似乎门一开,就能看清楚她脑子里的所思所想。因此张平是一群女孩子中最最和善、最最平实、最最没有心计的一个。

像是古城晴朗的秋空中忽然吹进了一股凉风,但这风并不足以吹透女孩子们薄薄的衣衫,让她们觉得缩手缩脚地冷。所以张平这话并没有把苏西和春华问住。

“知道啊,王老师住在城西呢,听我妈说,好像住在犀牛望月那边。我们到了城西,找人问问,肯定能问到的。”

春华也说:“肯定能找到的。”

在她们眼里,古城大约也就一颗芝麻大,顶多也就一颗西瓜大,在西瓜上找个人还不容易吗?然而她们没有想到的是,如果古城是颗西瓜的话,那么此时的她们就像是三只在西瓜上爬行的蚂蚁。三只胡乱爬行的蚂蚁想要在西瓜上找到第四只蚂蚁,就好比真在地球上满世界寻人一个样。呵,可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哟。

然而张平却并不追着这个问题问了。苏西和春华都是好学生,她们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副班长,班长和副班长说的话还能有假?她们说能找到就肯定能找到。

女孩子们现在最关心的还是见了老师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唐突了?”

“唐突什么呢?就是要给老师一个突然惊喜呢!”

“你说王老师看见我们去找她,我们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肯定很开心啊,肯定会拍着巴掌说:‘哎呀,你们怎么来了啊!赶紧进屋吧!’”

“会让我们进屋吗?”

“肯定得进屋呢,说不定还会请我们吃午饭呢!”

“请我们吃午饭,那多不好意思啊,我们还是不要吃午饭吧!要是在她家吃午饭,还不如不去呢,多不好意思啊!”张平说。

“对,不能在她家吃午饭!”

“但她如果一再坚持怎么办?”

“那也不能吃!”春华斩钉截铁地说。

三人便拿定主意绝对不能在王老师家吃午饭。

那么见了老师该说些什么呢?

“就说‘王老师,我们来看您来了。’”

“王老师,您辛苦了,我们想来看看您!”

“这些东西怎么办?”张平努努嘴。

苏西赶紧把母亲阿会的话搬出来:“自家种的,给老师尝个鲜呢。”这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理由,苏西在心里突然感激起阿勇和阿会来。

“我就说自已家种的苹果呢。”张平说。

“那我这个怎么办?”春华举了举手里的罐头,仿佛拎在手里的是几只烫手山芋,罐头总不能自家生产的吧。

“算了,到时直接往她手里一塞,我们就跑掉。”

这个主意不错。

“对,直接往她手里一塞就立即跑掉,说好了啊,她喊我们,我们也不回头。”另外两人也连声附和。

很快,她们便到了所谓的西门。当然,她们已经看不到那座城门啦,因为随着古城城市建设的不断发展,这座城门早就被拆掉啦。

在双栅子街穿马路、折进西街的时候,卧在十字路口正中心的一尊犀牛引起了苏西的注意。它卧在那里,脑袋微微抬起,一动不动。但它的姿势并不是在望月,因为天上没有月亮。它昂着脖子望着来来往往的路人,望着他们渐行渐近的面孔,渐行渐远的背影,望着他们走过的、正在走着的、即将走着的路。它并不对他们脚下的路做出任何评判,它只是静静地伏卧在那里,动也不动,像是悠闲地嚼着青草,像是安闲地晒着秋天的暖阳。苏西和它的眼睛对视了一眼,有那么几秒钟,苏西觉得它的温和的目光非常柔和也非常神秘,它像是想要对她和她的伙伴说些什么。但是它只是一块石头,它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觉得它就像是那尊座落在忒拜城城郊的专吃过往行人的著名的斯芬克斯。

她们之所以折入西街,是因为她们觉得,既然王老师住在西门,既然西街是西门最重要的一条街,那么王老师便没有理由不住在西街了。因为西街的主干道两边都是商铺,居民没有道理住在商铺里的,她们便又折到西街旁边的小巷子里来——亏得她们还有一点最起码的常识。王老师肯定住在这些小巷子里。

好了,现在就可以挨家挨户地寻找王老师啦。

“说不定,我们一个转身,一个抬头就能碰见王老师呢!”苏西快活地说。

“谁说不是呢,王老师很有可能出来买菜啊,说不定就和我们碰面了呢!”春华也快活地说。

一只蚂蚁想要从另一只蚂蚁那里获得信息,就得主动爬过去,摇晃着触角碰碰人家,然后非常礼貌地说:“您好,请问前面的情况怎么样?”现在,她们就用这种方式向路人打探王老师的消息。

逮住人就问,弄得就跟周文王访贤一个样。

一个买菜的老太太过来了,三人立即凑过去。

“老奶奶,请问您知道王老师住在哪里吗?”

老奶奶家刚刚生了小孙子,成天窝在家里带孙子,生活圈子小得就像用篱笆圈起来的鸭圈。偶尔的室外活动不过就是出门提着篮子买买菜,抱着孙子溜溜街。她的确有几个小姐妹,但是小姐妹的生活圈子也有限,她和她们一起扯家常的时候,并没有扯及哪家有什么王老师的。她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我不知道有什么王老师。”

一个溜鸟的老大爷走过来了。他举着一只鸟笼子。笼子里囚着一只八哥,黄嘴黑羽的,正窜上跳下地、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老爷爷,您知道王老师吗?”

大爷仰着头思索了半天,但是他也不知道所谓的王老师。他每天的生活轨迹无外乎开门溜鸟,关门吃饭、看电视、睡觉,再则就是茶馆里坐坐,和茶友们喝茶、下棋、聊天,哪里认识什么王老师。

“没有,没听说过。”他最后摇了摇头说。

一条小巷子里突然窜出来几个玩皮球的小孩子。

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在巷子里响起,孩子们迅速闪到路旁。

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一条人影,是一个非常年轻的戴草绿色帽子的叔叔。他大概是一个邮递员,因为他穿着一身草绿色制服,肩上还斜挂着一只草绿色的大邮包。

“怎么可以在巷子里玩皮球呢?车子来了,多危险啊!”叔叔皱了皱眉头责备道。

邮递员!邮递员天天走街窜巷的,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哪条巷子住着哪些人。三人眼前一亮。

“叔叔,知道王老师住在哪里吗?”

“哪个王老师?”

听叔叔的意思,似乎知道王老师这个人了。

“女的,叫王春雪的。”春华抢着说。

“对对,女的,叫王春雪的。”

“这条巷子里没有王老师呢,王老师的家在另一条巷子里呢。不过,”叔叔面露难色,“那条巷子里一共有两位王老师呢……哦,还有一位姓汪的老师,好像住在八单元。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位……要不你们跟我一起去吧,我正好去那边送邮件呢。”

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三人此时的激动心情。激动当然因为终于找到王老师了,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嘛。激动的另一个原因是,马上就能见到王老师了,因为并不在学堂里,又因为拎着这些东西,怪让人难为情的。

“你们找王老师做什么?”

“王老师是我们老师,教我们语文呢,我们.....我们去看看她呢。”

“王老师生病了吗?”

“没有,就是去看看她。”

叔叔推着车,突然停下脚步,他瞧了瞧三人天真的面孔,又瞧了瞧她们手中的桔子、苹果和罐头。“我明白了,你们这是去拜访王老师啊,这是程门立雪,圯桥敬履啊,嗯,了不起,了不起。”

她们刚好学过这两个成语,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拜访,竟然能得到叔叔如此高的赞许,她们更不好意思了。脸蛋都红得和手里的桔子、苹果一样光艳艳的。

他们很快就到了叔叔所说的那个巷子。

那个巷子里共有两排楼房,每排楼房都有八层高。

叔叔说:“我记得第三单元还有第十二单元,好像都住着一个王老师,你们自己去找吧。我呢,我就不陪你们了!”他就背着挎包“噔噔噔”地跑去送信了。

她们决定先寻访第十二单元。因为这个单元距离她们现在的位置最近。单元入口处,碰见几个正在摘菜的老太太,一听说王老师,老太太们都非常热情地把住所指给她们看。

“不是十二单元,是十一单元,她家住在三楼。”

三人赶紧又折到第十一单元。三楼一共有三家住户,三家住户的门都关得死死的。没有办法,只得一家一家地敲门。

三人又不肯上前敲门,互相推辞着就跟孔融让梨一般。因为,门若是打开了,若不是王老师也就罢了,若真是王老师,那个尴尬可是恨不得有孙悟空的本领瞬间原地消失。看这话说的,若不是王老师,岂不是更糟糕?

然而她们谁也不肯第一个和王老师见面,更不敢打头阵把门后面的王老师放出来,仿佛他们亲爱的老师是个锁在屋子里的可怕的妖怪。

正在犹豫之际,忽然“吱溜”一声,三扇门中的一扇竟然打开了。三人都吓了一跳,仿佛对方开启的不是房门,而是她们的心扉。

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不是王老师,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却又十分失望。

“你们这是.....”女子疑惑不解地问。

“阿姨,请问王老师住在这里吗?”

“哦,找王老师啊,”女子若有所思,“你们是她的学生吧,来看望老师的吧,哦……王老师住在隔壁。”她一边关门,一边使劲锤了锤她家邻居的门,“王老师,王老师,有人找你呢,你的学生找你呢。”

里头的人应了一声“哦”,然后是一阵鞋子叭嗒叭嗒的声响。

三人的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然后“哧溜”一声,对面的房门被打开了,一颗方方正正的脑袋从屋里探了出来。

剪了极短的平头,头上的毛发像刺猬的刺精神抖擞地挺立着,花白花白的,像是扑了一层厚厚的粉笔灰。原来并不是王老师。

这位老师也姓王,不过此王非彼王。真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我还以为是我的学生找我来了,我琢磨着他们是不是有题目要请教呢,没想到是你们。你们可真是有心了,你们老师有你们这样的学生,可真是好福气呢。”三人被说得极不好意思的,脸蛋红了又红。

看来现在只好去三单元,想必王老师就住在三元单。然而三人心中都存有一个疑惑,但是谁都不肯说出来,如果三单元的那个王老师,也不是她们亲爱的王老师,那该怎么办?三人的心悬了又悬。

三单元里的王老师果然也不是她们的王老师,这个王老师是教幼儿园的。

“要不再去八单元看看吧。”张平提议说。

“不行,不行,八单元的老师不是姓汪吗?多了个三点水呢!”

“还是去看看吧,谁知道邮递员叔叔有没记错呢?”

三人又折到八单元。

邮递员叔叔并没有说错。这个老师果然姓汪,而且人家是一位退休教师。他当时正戴着老花镜看报,三人说明来由后,汪老师微微一笑。

“你们没有问清楚王老师的具体住址吗?”

“没有.....”三人嗫嚅着嘴唇说。

“那你们去哪里找?”汪老师抬起头来,透过老花镜薄薄的镜片慈爱地看着她们,“整个城西少说也得一万户人家,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汪老师的老伴见三人依然懵懵懂懂的,也凑过脑袋来说:“小朋友,这就好比邮递员送信,只有知道了收信人的具体地址,比如具体哪条街道哪个小区哪个单元哪个门牌号,邮递员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把邮件送到啊。像你们这样只知道一个大概,只在信封上写一个西门,西门,西门大着呢,你叫人家邮递员怎么送信啊!纯粹就是碰运气,哪有那么好的运气哦!”

三人面面相觑,三人的词典里并没有碰运气这个词,三人只知道老师住在西门,并不知道还有很多老师一样的人都住在西门。

汪老师又说:“会不会,你们老师根本就不住在西门?”

这个问题足以让她们怀疑人生。像是吹进古城的那股凉风,随便也吹来了一朵乌云,尽管阳光仍然非常灿烂,但是这朵飘悠悠的乌云依然在她们小小的心湖的上空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不会的,不会的,王老师肯定住在西门。”苏西矢口否认,但是她心里却开始犯嘀咕:“不会真像他说的,王老师并不住在西门吧!不会吧!”

春华和张平也随声附和:“不会的,不会的。”但是她们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了一下。“要是王老师真不住在西门,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她们谁也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她们又开始在西门的巷子与巷子之间四处寻访王老师了。逮住人就问,无论男的女的、成年人还是小孩,恨不得把街上所有的狗都寻问一遍,因为狗的鼻子最灵,狗自然最熟悉王老师的气味,如果她果真住在附近的话。

她们当然一无所获。

人们总是回答她们说:

“王老师啊,我不知道王老师住在哪里。”

“王老师啊,我不认识王老师。”

“我们这附近有王老师吗?”

“我们这附近没有姓王的老师。”

路人的回答让她们沮丧到了极点。心中的那朵乌云迅速扩散开来,很快就变成乌压压的一大片,仿佛一大群乌鸦同时集聚在城市的上空。

“要不,我们边走边喊,我们边走边喊王老师,王老师若是在家的话(她肯定在家),听见我们的喊声,就会从窗户中探出头来的。”苏西提议道。

另外两人也没有别的办法,现在她们迫切地想要见到王老师了,她们谁也不想无功而返。

所以三人全都收拾起少女的矜持和羞涩,全都扯开嗓子大声呼喊起来。

就像课本里所讲的人们怀念敬爱的周总理,朝着山河大地深情地呼唤:周总理——

她们也亮开嗓子大声呼唤着:王老师——

就像屈子在湘江泽畔伸出一双枯稿的手,向着郢都沙哑着嗓子哭喊着:楚国啊,楚国;王啊,我的王;

她们也沙哑着嗓子呼喊着:王老师——王老师——

就像《诗经》中的主人公站在茫茫的蒹葭丛中,遥望远在烟水蒙蒙中的心爱的姑娘感伤地吟哦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们也一遍又一遍地叩问着:王老师,您在哪里?王老师,您在哪里啊?王老师,我们来看望您来了!

她们多么希望街道两旁林立的楼房、楼房的像鸽子笼一样密集的窗户,忽然有一扇被推开了,王老师和蔼可亲的面孔突然出现在窗户前。她从半开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欣喜若狂地挥动着手臂:“哎呀,苏西——春华——张平——你们怎么来了啊——你们朝这边走,我在这里呢!”

这当然是痴心妄想。

她们从巷子的这一头喊到那一头,又那一头喊到这一头。她们换了一条巷子,又换了一条巷子……她们后来又折到西街的大街上了,还是这样喊着……

确实有人打开窗户或是从阳台上探出身子来,但是他们都不是王老师。

她们又渴又饿,筋疲力竭,像是做了一天的苦力活。她们不得不承认,今天无论如何也见不到王老师了。就跟电视剧《封神演义》所演的,文王访贤不得,只得无功而返,她们也只得悻悻而归。

“看来王老师可能不在家哦!”苏西说。

“嗯,看来王老师真的不在家里哦!”春华、张平也说。

她们并没有把心中的那个疑惑说出来,尽管此时她们心中已经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人生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尽管从进口进入迷宫,谁也别想轻松地从迷宫中走出来。但是如果你连进口的位置都没有找到,那就越发糟糕了——简直糟糕到了极点。你以为你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但事情的真相却是:你脚下的路偏离了你心中的路,你一直都在南辕北辙。

所幸,回去的路她们一清二楚。

很快,她们又走到了摆放着犀牛望月那尊石像的十字路口。

人来人往,车去车回。那头牛伏卧在马路的正中心,依然昂着头,蜷着四肢,一动不动,好像一上午的时光并没有流逝过。

苏西疲倦的目光在牛的黝黑的身躯上缓缓流过,那头牛、那个斯芬克斯也鼓着一双神秘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她觉得它蠕动的嘴依旧想要说些什么,但它依然紧闭双唇,三缄其口。

此时,远在城东的王老师正在自家的阳台上快活地打理着她的花花草草。她穿一件高领雪白羊毛衫,外面是一件天蓝色无领开襟毛衣。她斜辫着辫子,辫子搁置在蓝色毛衣的口袋里。她手持喷壶正替一盆菊花洒水呢。

菊花开得正好,黄澄澄的,香喷喷的,水壶里的水洒上去,又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年轻优雅的王老师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鼻子凑了上去,轻轻地嗅了嗅。

在城市的这一头安享岁月静好的她压根儿都想不到,在这个阳光灿烂的秋天,在古城的另一头,有三个女孩子正在满世界找她。

城西发生的事,似乎跟她很有关系,但是确实又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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