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秦姓白,食堂里的姐妹都称呼她为小芹。因为她个子高挑,肤色柔嫩,像是春天刚从地里割回来的芹菜,又脆又嫩的。
后来又修正为水芹,再后来又修正为白水芹。因为小芹的肤色实在太好了,是那种用江南烟雨滋养出来的典型的江南女子的肤色。像养在水里的芹菜,像养在天目湖里的白水芹,又白又嫩,一拔一长条,一掐一把水的。当然,她们管她还是叫小芹。究竟是小秦还是小芹呢,谁也说不清楚,谁也喊不清楚,因为芹秦同音。管它小秦还是小芹呢,反正只要有人喊,小秦都会心平气和地“哎哎哎”地应答着。
小芹在单位的食堂里做厨娘,一起做厨娘的还有三四个女人,黑三是他们的头。
小芹四十出头。
四十出头的小芹,鬒发如云,麻衣若雪,五官精致,明眸善睐。哪里是四十出头的老妈子,分明是从《新白娘子传奇》中走出来的白娘子,而小芹的属相就是蛇。水蛇腰,银盘脸,柳叶眉,水杏眼,身材前凸后翘,肌肤白里透红。男人见了心儿痒痒的,女人见了眼儿红红的。她和她二十出头的女儿走在一块,哪里是母女呢,分明就是一对漂亮的姊妹花嘛。
小芹家里头并不缺钱。
小芹的丈夫比她大个两三岁,在镇上开了一家小作坊,不是赚大钱的那种,但是一年赚个三、四十万绝对没有问题。丈夫说:“你干嘛出去找活干呢?你就在自家厂里呆着,现成的老板娘不会做吗?你哪怕闲在家里呢,反正我养得起你。”
一起干活的姐妹也说:“我要是你,就不出来受这个罪了,反正也不缺你挣的几个三瓜俩枣。”这话搁在谁嘴里,谁都会这样说,搁在谁身上,谁都会这样做。
小芹还是坚持出来上班,尽管挣的只是三瓜俩枣,但是自己挣钱自己花,舒坦,踏实。
小芹女儿十分乖巧,头脑也顶顶聪明,从小到大都是三好学生,典型的别家人的孩子,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奖状拿到手软。高考也如同探囊取物,轻轻松松就考上了山东大学。两口子大喜过望,大喜之余在镇上大摆宴席,除此无以宣泄两口子心里头积聚的快乐。宴请同事、宴请亲朋好友,乌泱泱地摆了十来桌。
小芹一身粉白的旗袍,一只高挽的发髻,一支琉璃打造的孔雀发簪斜插在发髻上,牵着女儿,一走一摇,跟在丈夫的身后向众人敬酒。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小芹粉面含春,秋波微露,优雅抿唇微笑。
许仕林考中状元,许仙夫妻若是也替儿子举办谢师宴,面对亲朋好友的祝福,白娘子也必然如此客气且大气端庄地微笑着。
生活美满得就像一张刚刚从印钞机里剪裁出来的钞票,平整整的,新崭崭的,红通通的,没有丁点儿的污垢和褶皱。然而那张钞票既然已经从印钞机上掉落了下来,便必然开始它的颠沛流离、残破不全的人生。它或者被捏着它的那些手爱惜地掂量过、摩挲过,将它捋直、摊平、不让它产生折角,但是爱惜只是暂时的,漂亮光鲜也只是暂时的,褶皱、破损、污迹斑斑只是时间问题。
小芹突然请假了,女儿得了急诊。
“究竟是什么病?”黑三问。
“说不上来,可能是急性脑膜炎.....”小芹在电话那一头含含糊糊地说。
黑三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含含糊糊地安慰几句。但是他的话,就像此时吃在他嘴里的茶水,只能滋润他自己的喉咙,远在山东半岛的小芹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
小芹再次成了舆论人物。
她女儿的病也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众说纷纭。
有人说:“当时她女儿正和同学打网球,她本来就感冒了,身体有些不舒服,但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就咬着牙坚持着,结果打着打着就倒下了......是同学将她送到医院的。”
有人说:“她这是吃海鲜吃出来的。她本来就感冒了,感冒不能吃海鲜,海鲜是发物。但是山东那个地方,你们还不知道吗?多的就是海鲜,海鲜比猪肉还便宜呢......”
说得人一脸信誓旦旦,听得人一脸狐疑。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那地方两边都是大海,到海滩上拣海货,比我们到河沟里拣鹅卵石还方便呢。”
听得人咂咂嘴,眼睛闪闪地贼亮。
“孩子现在在哪里呢?”
“在ICU呢,听说一天就得一万呢!”
“这么贵!”听的人吐了吐舌头,像养在水里的蛏子。
“是很贵,不过小芹有的是钱。"说的人也吐了吐舌头,也像养在水里的蛏子。
“但是......有用吗?会不会人财两空呢?”
“人财两空也得呆在里头啊!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当然是死马当活马医嘛!”有人轻轻一笑。
“是是是,是这个道理。”刚才那人也轻声一笑。
一番惊心动魄的交谈很交易打发掉一个上午或是一个下午的闲暇时光。众人还各自在心里头对当天上午或是下午的谈话内容进行提炼总结,并把得出的结论郑重其事地讲给自家的孩子听:第一身体若是不舒服,哪怕一个小感冒,也必须告诉父母,不能硬扛着;第二感冒了不能剧烈运动,容易引发脑膜炎;第三感冒了,不对,不仅仅是感冒,但凡生病了,不能吃海鲜,海鲜是发物,也容易引发脑膜炎呢!
小芹的女儿,确实呆在ICU里面,医生不止下过一次病危通知书。每下一次病危通知书,就像是下了一道招魂幡,每一道招魂幡都不动声色地招走了这年轻女孩的一魂二魄。年轻的生命在那具年轻的躯壳里潮汐一样起起伏伏地波动着。到波峰时,医生告诉她说,危险解除了;到波谷时,那张白纸黑字签下的病危通书单又回到了她的手里,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小芹趴在ICU透明的窗户前,两只空洞的眼睛空洞洞地盯着房间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躯壳,没有说话,只是泪流不已。旁边站着她的疲惫不堪的丈夫。她依然美丽,依然明眸皓齿、楚楚可人,就像电视剧里那些掉着泪珠、说着情话的让人心动不已的女主人公。但是没有人在乎她的神乎其神的演技。这种剧情,医院里(ICU尤其如此)天天都在上演。再煽情的言情剧,看得多了,就腻味了;再不幸的悲剧,见得多了,敏感的神经也习以为常了。就像在菜市场,谁也不会为一颗白菜欢呼雀跃,在医院,谁也不会为一张泪流满面的女人的面孔感伤不已。
小芹的女儿并没有抢救回来。
半个月后,小芹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小芹的丈夫和他们女儿的遗体。
黑三代表单位领导第一时间去她家探望。
他扛了一只花圈去。
那天是端午节,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插着艾草,家家户户里的锅里都煮着棕子和咸鸭蛋。小芹所在的单位自然也发了粽子和咸鸭蛋,要在平时,黑三自然会把这些东西顺路给她带过去,但是今天肯定不适合。
小芹坐在家门口,怀里抱着她的女儿,不说话,也不哭泣,只是呆呆地坐着,像灵魂离开了躯壳,离开了躯壳的灵魂正在追赶黄泉路上的鬼魂一个样。
黑三的眼睛一阵灼热,他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他低低地喊了声:“小芹......”
小芹没有理睬他。
他又碰了碰小芹的手臂,但是很快他又触电般抽回了手指头,仿佛他触碰的并不是小芹的手臂,而是小芹怀里的那具死尸。他告诫自己不要朝小芹怀里看,但是他又忍不住朝小芹的怀里看。
小芹的女儿静静地伏卧在小芹的怀里,脸色惨白。惨白的脸上,浮现出几道紫红色的吓人的斑痕。
小芹回过头来,费力地看着黑三,像是想要把站在眼前的这个人认出来,但是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再次把脑袋扭了过去。
“别怪她,她从医院出来就这样了。”小芹的丈夫迎了上来。可怜的丈夫,仅仅半个月的工夫,他的油光水滑的头发已经掉了一大半了。
黑三赶紧把单位领导的关怀传达给丈夫,又说,领导说的,小芹若是身体状态不好的话,晚点儿来上班也没有关系的。
丈夫深表感谢,又客气地邀请黑三留下来吃午饭。
黑三当然不肯,要不是领导下了命令,谁肯大过节的,朝死人家跑啊!呸,呸,呸!
他在走出小芹家仅仅十来步的距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利的惨叫,声音之尖之惨,像是有人拿刀片硬生生地插入了他的耳膜。然后又是一阵撕声裂肺的哀号,然后便是源源不断的痛哭流涕:“我的囡囡啊,我可怜的囡囡啊.......”
是小芹。
哭声似乎自带某种力量,这种力量瞬间穿透黑三的健壮躯壳,确切地说,瞬间就把黑三的灵魂从躯壳里挤了出去,黑三不得不猛跑几步,似乎如此才能让躯壳追赶上先行一步的灵魂。“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他喃喃自语道,但是却用手臂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
小芹还是来上班了,依旧麻衣如雪,十指葱葱。脸更白了,腰姿也更纤细了。她不说话,只是干活,拼命地干活。两只胳膊深深地没入齐胳膊肘的水池中,洗菜,洗碗;拎起菜刀切菜,“的的的”地,菜在菜刀下一点点地变成齑粉;捡起拖把拖地,腰弓得就像一只大米虾。
她本来话就不多,经历了这一档子事,话就越发少得可怜。人们都不敢胡乱跟她搭腔,怕一个不小心,就触碰到她的伤心事,好像她就是一只摆在案板上的易碎的玻璃花瓶。
仅仅闺蜜青衣还能跟她说上两句话。
之所以叫青衣,是因为这姐妹儿喜欢穿青色的衣服。
然而她跟青衣之间的情感交流也非常有限,青衣无非让她少干点儿活,好歹休息一会儿。
她把白净的脸皮向上一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不累呢。”
她这个样子让人既担心,又后怕。
黑三说:“让她干吧,她干点活儿心里才所有寄托,她若是停下来,指不定怎么胡思乱想呢。”
大伙儿虽然躲着她,但又按捺不住好奇心不去关心她家那点破事,不好当面问她,便私下里向青衣打听。
青衣叹了口气:“自从出了事,我也很少去他们家了。基本上,没什么事就不去。”
“你们不知道,他家现在的境况,自从那个孩子去世之后,她家里冷清清的,冷得就跟冰窖一般。就这个天,去她家,还得裹件棉袄。白天还好,反正上班有活干;一到晚上,一关上门,两口子大眼瞪小眼,呆呆地做饭,呆呆地吃饭,呆呆地干坐着,什么事都不做,电视也不看,就是呆呆的。没有人说话,没有欢声笑语……”
“给我的感觉是,”青衣压低了声音犹豫了一下,“他们的灵魂和躯壳分开了,白天,灵魂回到躯壳里,他们就活过来了,上班去了;晚上,灵魂离开了躯壳了……屋子就跟坟墓一样冷,瘆人得慌。”
青衣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众人也不由得打个寒噤。
“不瞒你们说,有的时候我觉得小芹看人的目光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投射出来的……她这个人,你们知道的,本来就不热情,我的意思是,非常安静,她当然没有恶意,但是我总觉得她现在的目光冷得就像一团冰,让人大夏天都能出一身冷汗的。总之这种感觉非常怪异,她家这档子事也实在邪门。”
众人不由得又打了一个寒噤,仿佛小芹此时就在身边,仿佛拥有病毒一般生命力及繁殖力的厄运此时正顺着小芹冰冷的视线爬上了她们的双脚。
“他们还是领养个孩子吧!”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姐妹说,“或者自己生一个也行。”
“生一个,哪那么容易!小芹都四十多了。”
“四十多算什么,小芹保养得那么好,说不定就能生呢?”
“生不出来,领养一个也行啊,”又一个姐妹说,“有孩子就好了,有了孩子家里就有了生气,否则这种没有希望的日子怎么是个头哇。”
“领养的孩子总归没有亲生的好。”
“总比没有孩子强吧!”
“话虽这么说,但是还是自已生的好,自已生的亲热。”
“那总得生得出来吧,”前面那个姐妹,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火了,“四十岁可是高龄产妇。”
“高龄产妇又如何!不就四十岁吗,四十岁算什么,四十岁又没有绝经!没有绝经就可以生孩子。”后面这个姐妹竟然也有些火了。
“没绝经就能生孩子,没绝经就能生孩子,瞧这话说的,以为生孩子就跟生个蛋似的,哼!你生个来看看!”这话带有挑恤的意味儿,后面的姐妹立即勃然大怒。
再这么斗下去,就真成两个女人的战场了,于是青衣赶紧出来调和。
“她们家这种情况,眼下确实非常需要一个孩子,我也问过小芹,她的意思是,他两口子也决定再生一个孩子。不过这得看运气,毕竟她这个年纪……当然自然受孕不成,还可以人工授精嘛……毕竟她家那么大的产业,没个人继承可真可惜了。”
这话直接给勃然大怒的姐妹长脸,她立即附和道:“是啊,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生个孩子还不容易?可不跟生个蛋似的,在场的谁没生过蛋呢!呵呵!”说完干笑两声,以此庆贺刚刚取得的胜利。
但是食堂的气氛却越来越怪异了。
一天,黑三不知从哪里弄来几盒小笼包,几个女人见了,便像听见主人喂食时的呼唤声的母鸡,一窝风地凑了上去。
“哪来的小笼包?正好没吃早饭,赶紧拿来,给老娘尝两个。什么味儿的?”
青衣恰好咬到了包子皮,立即笑道:“蟹黄味儿的,哎哟,这汁水真多,都流我袖子上了,黑三赶紧拿纸来。”
黑三便把一盒餐巾纸递了过去。
“黑三,都怪你,都怪你买的包子,你看看我的衣服,都流了一袖子的汁水,不管你得赔我一身衣服。”青衣扯着嗓子嚷嚷。
黑三像拎夜壶一样拎起一只玻璃罐子朝着嘴里一阵猛灌。罐子原本无色,黑三长年累月拿它泡茶,罐子从上到下都是黄褐色的茶斑,它又的确有一只和夜壶一般大小的手柄。
“给你吃了,你还这么多废话。得了,你别吃了!省得脏了你的衣服。”
青衣一脸嫌弃,她的话也原是玩笑话。“吃你两个包子,你这么多意见,我偏吃呢,我偏吃呢。”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个包子往嘴里送。又朝呆呆地坐在一旁的小芹努嘴,“小芹,你也赶紧过来吃啊,跟他客气什么!”
小芹蠕动着嘴唇低声说:“我就不吃了,我早饭吃了很多,你们……多吃点儿。”
几个女人斜着眼睛瞧了小芹一眼,但是她们很快又把眼睛瞄向了盒子里的蟹黄包,然后以风卷残云之势,将剩下的包子消灭殆尽。
“你们不吃了吗?”见盒子里还剩下两个包子,青衣问道。
姐妹们都摇了摇头,黑三却把筷子举了过来。
但是青衣却打掉他的筷子:“你就别吃了,剩下的两个带给我儿子吃去。”
黑三一脸无奈:“哪有你这种人,我买的包子,我竟然一个都不得吃。”
青衣像一株在春雨中拔节的禾苗舒展了一下四肢,又快活地“哎唷、哎唷”地叫唤了两声。
“你要吃你再买呗,我儿子正长身体呢,需得好好补补呢。哪像你,”青衣拿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黑三,眼角眉梢都是风情,“我劝你还是少吃点,你若再吃下去,以后我们都不叫你黑三,要叫你黑四了!”说完这株禾苗便像是被春风拼命拉扯着左摇右晃地哈哈大笑开来,众姐妹也都前俯后仰地呵呵笑着,仿佛也被春风拼命地拉扯着。
黑三便手舞足蹈地跑过去想要撕扯青衣的嘴。但是他们很快停止了这种疯狂的举动,因为他们看见小芹突然站了起来,快步向一旁的储藏间走去。她在转过身去的瞬间,黑三瞧见她的眼眶红红的。
这件事给众人的教训是,不能轻易在小芹面前说笑,更不能随便和小芹说笑——当然又不能把这种轻易表现得十分明显。但是食堂就这么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芹又像影子似的成天在食堂晃悠着,弄到后来,大伙儿也不知道该不该亲近她、该不该和她说话、该不该当着她的面互相打趣了。
食堂成天死气沉沉的,不是切菜声,就是炒菜声;不是水鞋踩在地板上“的的的”的脚步声,就是水笼头放水时的“哗啦啦”的流水声。大伙儿之间的交流仅限于:
“青菜好了没?”
“青菜好了!”
“饭还要蒸几分钟?”
“饭还要蒸半个小时呢!”
没精打采的,毫无生气的,仿佛半个月前那个女孩子的葬礼还没有结束,没完没了的,何时才是个头啊。
“唉,我怎么感觉,上班就像上坟呢!”一个姐妹说。
“可不是吗,可不就像上坟吗?”另一个姐妹也说。
“呸呸呸,可不能这么说。你们也不怕晦气。”青衣说。
“还不晦气吗?”又一个姐妹说,“天天都这样闷葫芦似的,不晦气也晦气了。”
黑三不说话,依然拎夜壶一样拎起自己的玻璃罐咕噜噜地直往嘴里罐。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半年后。
半年后,单位领导层做了人事调整,调整后的领导层一天在月会上宣布:
“弄个食堂干嘛,人手都浪费了的。你们不是老说车间里缺人吧,把人都给我赶到车间去,然后把食堂给我承包出去……外包工又不用交五金,又不用发福利……你们好好给我算算这笔帐。”
这消息一传到食堂,便如同将一盆裹好淀粉的小黄鱼一同倒进油锅里,锅里立即就炸开了。众人立即做鸟兽散,又各自施展神通,四处托关系,找路子,希望能谋得个好职位。
但是能有什么好职位等着她们呢,连黑三都不得不脱下雪白的厨衣,换上天蓝色的工装,去车间敲螺丝钉了,尽管他是个好厨子。
青衣的职位还不错,竟然分到了计量房,说是专做司磅工作的。
小芹便去找青衣帮忙,因为上头吩咐她去倒中夜班,她可不想倒班。当然她的姐妹们,都得去倒中夜班。
青衣说:“你跟领导说说好话呗,跟领导套套近乎,再不然送点礼也行,领导说不定心软了呢。”
小芹就去跟领导诉苦:“领导,您看看我们家这个情况,您知道的,我孩子没了。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丈夫厂里,这段时间日子也不好过……这个岁数了,也没有别的念头,就想安安稳稳地活着,万念俱灰,并不想奢望能再得到些什么。求您了,求您了!”说着,眼圈就红了。
她一脸疲惫,头发斑白,她看起来像是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是她依然美丽,衣着和发丝依然一丝不苟,依然像那个麻衣如雪的白娘子,尽管她弱小的身子刚刚承受了世人难以想象的天雷之劫。
但是劫后余生并不意味着新生,生活就是生活,生活并不是神话。那张印钞机上掉落下来的钱币,那张在人世间辗转流浪、饱尝人情冷暖、世事浮沉的残破不全的百元大钞,正面和反面都是折皱,反面和正面都是污垢。
领导并不愿意欣赏小芹身上独有的劫后余生的美,不愿意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小芹丈夫的厂子,与他更不相关,哪怕它关掉呢?直接从牙齿缝里吐出几个不冷不热的字:“你要去就去,不去就走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便没有必要再说下去。她张了张嘴,揣在口袋里的那张购物卡最终并没有掏出来,像是领导的几个字变成了石头,硬梆梆地砸中了她的脑袋。
小芹并没有去倒班,第二天她就递交了辞职报告。领导拿眼角的余光轻轻瞟了她一眼:“搁在那里吧!”肥硕的指头敲了敲办公桌的一角,小芹便把辞职报告搁在办公桌上领导指定的位置,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敲击光滑的地面,清脆得像是一地碎掉的玻璃。
这个领导后来成了青衣的合法丈夫。
后来便很少听见小芹的消息了。有人说她在做试管婴儿,打了好几次排卵针,受罪得很,但是很可惜,并没有成功;有人说她丈夫的厂子并不景气,后来终于倒闭了。有人说:“小芹啊,小芹还好吧,她早没有工作了,她在家里养着呢。”
究竟怎样,终究无人知晓。这个世界很小,小得就像镇南连着镇北的那条水泥路;这个世界又很大,因为尽管我们同在这条路的两边住着,尽管我们年年岁岁、朝朝暮暮都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往往来来,但是日出日落,日落日出,我们却并不曾遇见对方。
但是我们即使相遇了,我们也未必能相互认出对方那张饱经风霜的扭曲的脸。
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谁也不知道小芹究竟生活得怎样了。这个人或者像那条蛇真的只能在神话中活得风生水起,又或者真像那张百元大钞,残破污损到已经没有在社会上流通的价值了。那些被淘汰的纸币,最终被送往造纸厂,重新化作了纸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