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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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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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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春又寒

1982年元宵刚过,赣鄱大地上的年味还团在白花花的冰霜中没有消散,我们四位来自江西省卫生学校的实习生,扛着行李,背着书包,揣着薄薄的介绍信,挤上了南昌开往永新的绿皮火车。车轮“哐当哐当”地撞击着铁轨,碾压着冰霜,抖动着大地。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换成了土屋茅房,换成了山川田垄,一路向西,向西,再向西,然后在一声裂空的长啸中,把我们扔在革命圣地井冈山下的那片久闻其名,却一无所知的土地上。

抵达永新火车站时,已是深夜。车站值班室的电话筒里传来一口吉安普通话:“接站的师傅夜里不开工,委屈你们在车站将就一夜。”八十年代初的永新县城郊外,灯火稀疏得像寒夜里的晨星,车站孤零零地卧在芭茅高过人的荒地里,只有一间狭小又昏暗的候车室,隐约着些许烟火气。火车开走了,候车室关了门。没有商贩,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安静得只有虫鸣和自己的心跳声。我们四个学生崽,攥着那张背面写着地址和电话号码的介绍信,在寒风里打着转,心里的忐忑像春雨中的野草般地疯长。

幸好车站旁有间招待所,要不能我们真的只能在芭茅丛里过夜了。招待所的门楣上用红漆书写的“旅客之家”,斑驳得有些笔画都看不清了。服务员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半老头,他披着棉袄从被窝里爬起来,骂骂咧咧着给我们开了房。墙上有一扇小窗,小窗上的四块玻璃破了三块,寒风从缺口中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似地痛。墙角里垃圾成堆,地面上老鼠蟑螂乱窜,“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搁着湿漉漉的被褥。翻开被褥,浓重的霉腥味扑鼻而来,熏得我们喷嚏连天。我们和衣而卧,听着窗外或远或近、时断时续的犬吠,想象着永新县城的样子,想象着永新县卫生防疫站的样子,想象着即将开始的实习生活的样子……在永新的第一夜,我们是睁着眼睛、打着哆嗦度过的。

翌日清晨,一位腿脚不便的老汉拉着一架破旧的板车来了。他右腿短一截,走路一瘸一拐,板车拉得异常艰难。那时的永新县城里还没有出租车,板车是最体面的接站工具,瘸子老汉是最有名气的迎宾使者。车板上搁着我们的行李,我们四个扶着车帮为老汉助力。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泥巴路,留下的是或深或浅、或直或曲的辙印,还有老汉“吭哧吭哧”的呼吸声和我们鞋上裤脚上的斑斑泥水。路旁的油菜花打着骨朵儿,早起的蜜蜂已经在和它们接吻。红花草从脚下漫延到天际,淡紫色的花朵可劲地喷吐着芬芳,可劲地将残冬的沉寂酿成春色的温暖。晨雾裹着花草香扑面而来,远处的山川、近处的建筑在时浓时淡、时起时伏、时聚时散的奶白色的纱幔中若隐若现。

过了红卫桥便进了城,板车在曲巷中蛇行。木屐敲击在青石板上的“呱嗒”声,淹没了板车牯辘的“嘎吱”声和老汉的“吭哧”声。卖豆制品的驼背老人推着鸡公车,篾筐里搁着黄橙橙的豆干、白花花的豆腐和金灿灿的豆泡,晨雾里又添上了温润的豆腥味和悠长的叫卖声。脱了棉袄的妇人挎着竹篮往河边去,裤管卷得高高的,蹲在石阶上用棒槌捶打着衣裳。清脆的槌声应和着对岸榨油坊里悠扬的号子与铿锵的夯榨声,在禾水河面上来回激荡,于是空气里又添上了茶籽油的焦香和汗水的咸香……康站长站在大门口迎接我们,他瘦小的影子被晨光抻得像根竹竿躺在台阶上,表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和一支圆珠笔,白净清瘦的脸上写满了阳光。韩老师的脸比熟透了的柿子更圆溜更光泽,先把新煎的花生饼塞到我们手中,然后麻利地帮我们搬行李、铺床铺……这便是永新给予我们的见面礼。

永新县卫生防疫站坐落在一个三角形的台地上。前面是禾川镇卫生院。这个卫生院只有一幢掩映在密枝厚叶下的平房,红砖墙上爬着藤蔓,灰瓦顶上长着青苔。我爱到卫生院去溜达,发现里面只有两个医生两个护士,求医问药的人寥若晨星,因此安静得像时间与空间都凝固了似的。东边的小河浪平如镜,清澈见底;芦苇挽着清风婀娜,水草牵着涟漪起伏;水面上红掌拨清波、曲项向天歌;水面下虾戏纤草动、鱼散枯荷静;满满的生机和秀气,标准的江南水乡风景画。西边是一条沟,足有两三层楼深。沟底是一片茂盛的菜园,总有老倌人、老妈哩在里面耕耘采摘,总有奶哩、唛哩在里面采花逐蝶,方言的吆喝声、嬉戏声和合着“哗啦啦”的河水声,合成了台地上最鲜活的交响曲。高高的沟崁上爬满了油麻藤、爬山虎和凉粉藤,藤蔓间镶嵌着几条曲尺般的小路,将沟顶的道路与沟底的菜园联系起来。小路上没有铺砖垫石抹水泥,但比铺了砖垫了石抹了水泥还结实,因为那是千百年来一代接一代人脚踏实地踩出来的。

卫生防疫站悬在小河与深沟之间,藏在禾川镇卫生院之后,恍若泊在碧玉上的一条不起眼的小船。站上只有两幢建筑,一幢是三层的砖楼,墙面已经斑驳,敷石已经脱落,砖头东一块西一块地咧着嘴,砖缝间芳草茁壮,它既是办公场所也是职工宿舍。旁边的小平房是食堂和卫生间。我们四个实习生被安排在砖楼的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里,与康站长家门对着门。关上门能听见康站长家塑料串珠门帘的叮当声,打开门能闻到康站长家墙根下月季、茉莉盆栽的芳香。

康站长是我们的校友,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透着儒雅,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爱人韩老师也是我们的校友,穿一身碎花布衫,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见了我们一个劲地喊“学弟”。夫妻俩从走上工作岗位的那一天起,在永新就没挪过窝。康站长潜心传染病防控,韩老师专注卫生监督,凭着脚踏实地的作风和不断进取的精神,练就了一身过硬的业务,从最基层的防疫医生做起,一步步成长为业务骨干,直至走上领导岗位。可是在这片本土认同感强烈到执拗地步的土地上,他们“外来户”的身份,成了被排挤刁难的由头。那些闲言碎语像针芒,悄无声息地扎在他们心上,却从未在我们面前流露过分毫。

康站长有一个女儿,正在任弼时中学读书。她的模样简直是韩老师的翻版,白净的苹果脸上总是漾着两个浅浅的酒涡。永新人都说永新姑娘普遍生就传统的内敛,见了陌生的年轻男子,总会红着脸躲开。康站长的女儿就是典型的“永新姑娘”,每次在走廊里相遇,她都攥着书包,低着头快步错肩而过,连一句招呼都不曾有过。面对面住了一个春天,我们竟没有说过一句话。

站里的职工都习惯自己办伙食,走廊就是他们的厨房,窗台就是他们的橱柜,家家户户的墙根下摆着煤炉和锅碗瓢盆。一日三餐,各家各户演奏着相似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却飘着不同的饭菜香。站里本来是没有食堂的,面对连煤炉都不会生的我们,康站长力排众议,拍板办起了食堂,据说这在永新卫生防疫站的历史上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那些本就看他不顺眼的人以此为把柄,指责他为了“校友情结”而“标新立异”,“浪费公款”,“搞特殊化”。这些指责像鞭子抽在康站长的身上,他却不以为然,照旧按照既定方案把灶台砌了起来,把厨师请了进来。

康站长掂着脚尖为我们办伙食,请来的厨师却不给他长脸。厨师是个中年农民,皮肤黝黑,鼻涕长流,一口大黄牙上面缺了一个下面丢了两颗。米不淘,说淘米是浪费,是小资产阶级作派;菜洗不洗全凭心情,说不干不净吃了冇病。做饭毫无技巧,煮出来的饭要么夹生,要么烧得焦黑,锅巴厚得狗都啃不动;菜里的油盐没个准头,有时咸得齁人,有时寡淡如水。更熬人的是餐餐辣椒炒南瓜、青菜煮萝卜,最奢侈的是烟熏豆腐干,见不到丁点荤腥。我们轻声细语地建议增加点肉食,厨师暴跳如雷:“拿肉票来,有肉票我餐餐做晒肉供奉你们”。我们提示街上有议价肉卖,每个礼拜一两餐即可。厨师把锅铲一扔,围裙一扯,扬长而去,硬生生地饿了我们一天。据说还是康站长亲自到乡下去,替我们赔礼道歉,把他请回来的。

年轻的我们抗不住青春期能量与营养巨大需求的抗议,商量着自己到街上去买议价肉来解馋。

永新的猪肉摊很是特别,肉不是放在案板上剁,而是用铁钩子挂着悬在空中割。屠夫不用背厚身宽的大砍刀,而是操一把匕首般的尖刀,顺着肉的纹理走向轻轻一割,沿着关节的间隙滑溜一剜,便能精准地切下顾客所要的部位与分量。更奇怪的是这里的屠夫多是女人,生意好的屠夫全是女人,譬如贺姑就是永新屠夫界的瓢把子。

卫生院的老医师领我去肉铺时,贺姑正用刀尖挑着一片薄如蝉翼的肥膘对着阳光检视,油脂在晨光中泛着玉色的光晕。“新来的后男哩?”她手腕一翻,那片肥膘便飞落在我的掌心,“尝尝,三指膘的‘玻璃肉’,饭堂里可吃不到。”肉片入口即化,竟带着茶籽木熏烤的茶油香味。老医师说,她每日寅时便要往挂肉的铁叉下煨茶籽壳,烟气顺着棕叶沁进肉里‌。贺姑的刀也与众不同,刀身细长如柳叶,刃口布满细密的波浪纹,切肉时会发出轻轻的“嘶嘶”声,像蛇信子舔过冰面。“这叫‘龙舌刀’,是我嫲嫲的嫲嫲用六担上好的糯米,从白云庵里换来的。”贺姑说着突然刀光闪动,吓得我踉跄不已。一阵眼花缭乱后,砧板上多了一朵用猪心雕成的玉兰花,花瓣薄得能照见对面的人影‌。最神秘的是她动刀前总要对着刀刃呵口气,待雾气凝成的水珠滑到刀尖后才动手。贺姑的解释是“龙舌刀有灵性,麻烦它前得先跟它打声招呼,告诉它今门哩要见多少血。”有一回我故意发难“要是水珠停在中间不滑了呢?”她立刻沉下了脸,不再理睬我。那日她早早地收了摊,此后我就再也没有享受过她的‘玻璃肉’。

我们把猪肉藏在书包里带进来,然后趁厨师不在,偷偷拿了食堂的柴草,在深沟底部的一处皱折里支起炉灶爆炒。肉香很快漫遍台地,引得职工们纷纷探头张望。厨师气得脸红脖子粗,一脚把我们的肉踹了,然后把康站长的办公桌捶得山响,非要我们赔偿柴草钱不可,还要求上报学校给予处分。我们吓懵了,躲在寝室里不敢出来。下班了,康站长轻轻地推开门,轻轻地坐到我们中间,轻轻拍着我们的肩膀,风轻云淡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像你们一样年轻的时候,比你们还馋还调皮呢。”后来听说是他自己掏腰包帮我们赔了柴草钱,又好言好语做通了厨师的思想工作,悄悄把一场泼天风波平息了下去。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我们心里既感激又酸涩——自己已是满身风雨,却还执着地在我们头顶上撑着一把伞。

韩老师献给我们的是母亲般的爱。她时不时拿些零食给我们解馋,眉眼弯弯地说:“品鉴一下我的手艺,看看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她泡的糖醋杨梅,是用在本地山上带着露水摘下来的野生杨梅,添上上好的白糖和陈年老醋腌渍得酸甜适口,咬一口汁水四溢,脾胃生津。她做的糖渍姜片,是用本地沙质地里端午时节出土的当年生的嫩姜,加上老冰糖,用文火慢熬而成,爽脆中带着鲜嫩,辛辣中裹着甘饴,最能开胃提神。她包的碱水粽子,色泽金黄,米粒紧实弹牙,蘸着白糖吃,满口都是纯粹的深山老岭中的冷浆田里长出来的糯米香。她腌的咸鸭蛋油汪汪的,嘬一口,蛋黄里的油香便从舌头上扩散开来,经久不散。她炸的麻圆金黄酥脆,裹着一层糖饴,粘着一层芝麻,甜而不腻,香而不俗,软而不塌。这些带着温度的零食,成了异乡漂泊中最暖的慰藉,成了枯燥日子里最盼的爱怜。

我们的实习生活像东边的河水,既苍白又冰凉。带教老师不大愿意搭理我们,有的老师甚至从来没有和我们说过一句话。整个实习期间,我们只做过一件事——为学生做健康检查。

我们活儿机械得让人麻木,简单近乎羞辱。带教老师不知是不放心我们的水平,还是骨子里带着对实习生的轻视,只让我们帮着测视力。我们在一个又一个的校园里挂起视力表,一遍又一遍地指着大大小小的“E”字,听学生们喊着“老背、哈背、左背、右背”。至于内科、外科、五官科、抽血这些核心业务,是不肯让我们沾边的。有一次,我忍不住央求:“老师,让我帮着检内外科吧,临床实习的时候我练得不错呀。”老师撇着嘴,不耐烦地回答:“这些项目责任重大,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更不是你能担当得起的。”整个实习下来,我们几乎没学到什么像样的技能,心里的失落像潮水般翻滚,却又不敢吱声,也无处诉说。

不过也有些意外的收获,比如因为体检走遍了永新这片红色土地的山山水水,三湾、黄竹岭、龙源口等闻名遐迩的红色圣地一一留下了我们的足迹。望着龙源口清澈的水流,我深情地掬一捧入口,满满的花香、草香、庄稼香、泥土香,令我心中的敬爱又添了几分,于是情不自禁地跃入其中扑腾起来。在河边田里耕作的农民指责我对革命先烈不恭,说这里流淌不是水,而是红军战士的血,他们从不在这里洗涮。我知错即改,自觉地把桥面打扫了一遍,打河岸上的枯枝败叶捡拾干净。

又如因为到文竹中学体检,朝觐了井冈山铁路的终点——文竹火车站。那是分文铁路的尽头,也是攀登革命圣地井冈山的起点。像红军的筋骨和意志一样坚硬的铁轨在山川阡陌间勇往直前,最终却出人意料地在这个宁静的小镇旁戛然而止。站房是间低矮、简陋的红砖房。站牌上“文竹站”三个黑字,被风吹日晒得已经模糊了。站台上停着一辆斑驳的绿皮火车,这是沿线百姓走出大山的依靠,这是包括永新在内的井冈山地区与外面世界联系的纽带。

再如在体检中,遇上了一位“神人”——永新县人民医院的一位护士。她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圆脸,褐色的皮肤泛着劳作的光泽,蒜头鼻下的嘴巴有点宽,说话像打鞭竹似地响亮又干脆。最让我赞叹的是她的采血技术。无论面对多么胆怯怕痛的学生,遇上多么细小难找的静脉,她都能目光一扫、手指一摸,快速又准确地找到进针点;然后一手抚慰着学生娃的头,一手轻持着针管,悬空进针。每一次都是一针见血,绝无拖泥带水,更无反复扎针的例外。这神技让我们看得目瞪口呆,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在心头悄悄埋下一颗种子:将来一定要练就这般过硬的本领。

因为没有事做,逛街便成了我们的日常。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永新县城,街巷狭窄而幽深,麻石板、鹅卵石铺就的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如镜子般光亮。街巷两旁多是“下店上住”的木板房,大门口挂着红灯笼,摇晃着的是古朴悠远的韵味。屋檐下筑着燕子窝,飞进飞出的是山深水泽的气息。

街上最撩人眼球的莫过于狗肉铺子。永新人爱吃狗肉,这在江西,甚至在全国是出了名的。无论是县城还是公社,不管是闹市还是冷巷,随处可见挂着“正宗狗肉”、“祖传狗肉”、“特色狗肉”、“现杀狗肉”招牌的店铺。那时的狗肉不用票,价格还便宜,家家户户都爱买上几斤,红烧、清炖、干㶽、腊蒸、小炒……都是一等一的佳肴。每天清晨,狗肉铺的老板就支起大铁锅,灶膛里烧着枫枝枞毛,锅里炖着带皮的狗,香气飘出好几条街。到了傍晚,店铺里便坐满了人,三五成群的汉子光着膀子,围着桌子,划拳行令,大碗的米酒一碗接一碗倒进喉咙,扯着嗓门吼的吆喝此起彼伏,撩拨得我们这些看客热血贲张。只是深夜里时不时传来狗的哀嚎,又让我们这些异乡人心里泛起丝丝不忍。这种复杂的感受,成了永新记忆里一道独特的痕。

县城的赶圩日最是热闹。天井巷里挤满了扎着红头绳的畲族嫲嫲,各式各样的银饰在靛蓝色的衣襟上“叮当”作响。她们的背篓里装着来自山野的精灵:三晒三烘的红薯干隔着街都能闻到香,棕褐色的石耳像凝固的云翳,白毫如霜的崖雾茶花香四溢,紫红色的杨梅向路人抛着媚眼,压篓底的当然是人见人爱的“和子四珍”……卖草药的独眼老人摆着地摊,敲击着比他的年龄还苍老、比他的衣裳还破旧的小鼓叫卖:“七叶一枝花,深山是我家,疮见疮低头,毒见毒锁喉……”最让我迈不动腿的还得数竹器市场。老篾匠当场剖开青竹,篾条在粗粝的掌心里翻飞,转眼间化作凉席、簸箕、箩筐。一个戴虎头帽的鼻涕伢哭闹不休,老篾匠信手编了只小鸟,在篾翅膀的簌簌振动中,他破涕为笑。我看得出神,直到日头西斜才想起是为补鞋来赶圩的,而鞋还没有补。

永新最出名的特产非樟木箱莫属。当地人提起它便满脸自豪,说它质地坚硬、纹理漂亮、芳香持久、防虫防潮,是方圆百十里嫁女娶亲的必备嫁妆,是广州上海人家追慕的传家家具,是此勾起了我的兴趣。街头的樟木箱店铺里,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老板捧着刨花送到我的鼻子底下,煽情地游说:“闻闻这香味,正宗的永新樟木,放衣裳不洗不晒,一百年不生虫不发霉!”十九岁的我经不起诱惑,咬着牙掏出了从牙缝里抠出来的18块钱,买了一个看似精致的樟木箱子。毕业回到家中,父亲摇着头数落我:“蠢崽啊,这是用嫩樟树锯成的细木板拼接起来的,上不了台面。”我这才明白自己被忽悠了。但我没有丢弃它,反而一直带在身边。往后的日子里,每当头脑发热、急于求成时,便会瞧瞧这个箱子。想起当年的冲动,心里便多几分冷静。

比起喧闹的街头,我更爱逛新华书店。那间不大的店藏在老街拐角处,门楣上用红色油漆写着“新华书店”四个大字。推开门,油墨的清香扑面而来,书架上整齐地陈列着领袖著作、文学经典、科普读物、辅导教材和书画文具。那时的永新县城,文化生活匮乏,书店成了为数不多的精神乐园。我在柜台前徘徊,偶然发现了一本《华君武漫画选》,封面上的《永不走路永不摔跤》的漫画辛辣幽默,一下子抓住了我的眼球,几乎没有犹豫就买下了它。这本漫画集成了那段无聊时光里的一支烛,照亮了我的一个又一个梦境。在此后的岁月中,我常常捧着这本漫画集时而捧腹,时而深思。华君武先生用犀利的笔触,勾勒着世间百态。那些讽刺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社会陋习、人性弱点的画面,像一把把手术刀,剖开了社会和生活的丑陋一面。食堂厨师的蛮横,带教老师的敷衍,樟木箱店老板的欺诈……似乎都能在漫画里找到注解。这本书我珍藏至今,每每翻开,1982年春天的永新,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东边的小河,曾是我们乐不思蜀的伊甸园。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千姿百态的鹅卵石和自由自在的小鱼虾。岸边的水草长得青翠又茂密,蜻蜓蝴蝶在草丛间翩跹,青蛙蹲在荷叶上,“呱呱”地唱着春天的歌。身上见汗后的那段日子里,下班后,我们都会泡在河水里,或是望着漫天的晚霞浮想联翩,任由鱼虾在身上摩梭;或是潜入水中捉蟹掏蚌,比试着谁的能耐大,所有的烦闷便在这清凉与嬉戏中消散殆尽。

直到有一次,我在水草间摸到几枚尖圆锥形的螺壳,壳上有几条纵向的肋纹。旁边洗衣服的护士见了,急忙摆着手喊:“快丢掉!那是钉螺,会传染血吸虫病的!”我吓得慌不迭地撒手。这才明白,这片看似洁净、祥和的水域,曾是血吸虫的孳生地;虽然疫情早已控制,但钉螺并未绝迹。这个消息像一盆兜头而下凉水,浇灭了我们所有的玩心。从此,我们非但不敢再下河,甚至连走近它的兴趣都了无了。往后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时不时摸着肚子提心吊胆,担心染上了血吸虫病。直到参加工作后,经过多次检查,确认平安无事,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时光荏苒,转眼就看见端午节的影子在远远地招手。永新的端午,有着浓郁的民俗风情。家家户户门口插着艾草、菖蒲,贴着红纸剪的葫芦。街头巷尾卖粽子、咸鸭蛋的叫卖声不断,伢俚脖子上挂着香囊,手里攥着五彩绳,跑来跑去,热闹与喜庆的气息充街盈巷。

韩老师早早打招呼,说要为我们做粽子、煮咸鸭蛋、炸麻圆,可我们还没来得及品味,便听到了一个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的消息——康站长一家要调走了。那些排挤刁难像一张巨大又结实的网,拦住了他所有的努力。他终于不堪重负,决定带着家人离开奉献了半辈子的永新回老家去。有人说他“犯了错误灰溜溜地跑了”,只有我们明白,他走得有多无奈。

实习结束的那天,康站长和韩老师送出我们老远老远。韩老师的眼睛红红的,手里帮我们拎着行李。康站长依旧穿着那件洗得褪了色的中山装,脸上挂着歉意的笑,眼神里却藏着化不开的不舍与疲惫。他握着我们的手,反复叮嘱:“学弟们,到了新地方一定要好好学本事。做医生的,技术要硬,人品更要正,二者缺一不可。”

车子开动的那一刻,我趴在车窗上,看见康站长夫妻站在路肩上,不停地挥着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没能驱散眉宇间的愁绪。泪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也模糊了我的眼。不知咋的,我心头陡地生出一个念头:这一别,或许就是一生。

四十四年白驹过隙,在永新实习的那段经历,已经沉淀为我人生不可或缺的组分。那座不起眼的小楼,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河,那条花红叶绿的深沟,那些书声琅琅的学校,那三棵见证了伟人宣布“三湾改编”决定的大树,那座荣登人民币的龙源口石桥,那座声名远播却渐向落寞的火车站,那条妙趣横生的天井巷,那间飘着油墨香的书店,那间堆满刨花的樟木箱店……还有康站长的憋屈,韩老师的零食、康家姑娘的羞涩,龙源口护水农民的赤诚,采血护士的利落,贺姑的神刀,畲族嫲嫲的背篓,老篾匠的手指……都像老照片般在记忆里定格。

我依旧珍藏着那本《华君武漫画选》,也依旧保留着那个樟木箱。每当翻开漫画,或是瞧见樟木箱,1982年春天里的永新便会鲜活起来——招待所里的不眠之夜,板车碾过的泥巴路,小河里的钉螺,厨师的刁难,带教老师的敷衍,屠刀下的狗的惨号,老木匠的忽悠……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这些壮丽的风景、古朴的风情、化外的风尚,这些甜蜜与苦涩、感动与无奈、收获与失落,都成了我人生行囊里的珍宝,滋养着我一路前行,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始终记得,要做一个有温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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