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雨
今天是正月初十,马年。
年过完了。热闹像退潮的水,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留下满地狼藉的寂静。晚饭后,我从屋里出来,走到楼下,透透气,撞见了这场春雨。
雨是傍晚来的。起初只是窗外一点嘀嗒声,像谁在试琴弦。后来渐渐地密了,沙沙的,簌簌的,终成一片连绵不断的淅沥。天色是那种沉甸甸的灰白,不是云,倒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絮,低低地压下来。雨丝细得很,斜斜地织着,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半透明的网。风一过,网便轻轻地晃,晃出一片迷迷蒙蒙的光景。
冷。是真冷。不是隆冬那种刀割似的寒气,而是另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冷。它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不声不响,却无孔不入。钻进你的领口,贴着你的肌肤,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骨头里渗。我拢了拢夹衣,手插在袖筒里,指尖还是凉的。这凉意,让我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后的清晨,姥姥用那双枯瘦的手,握着我的小手去炭盆边烤。她的手心是暖的,手背却和我一样凉。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那温暖短暂;现在懂了,却连那点短暂的暖,也寻不着了。
雨落在地上,声音是钝的,闷闷的,像老人迟缓的叹息。小区里的香樟湿透了,叶子沉沉地垂着。雨水顺着叶尖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晶亮的水线,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洼。雨滴落下,便绽开一圈极细的涟漪,还没等漾开,下一滴又来了。涟漪叠着涟漪,圈圈套着圈圈,看不分明,却又绵绵不绝。我看着,忽然觉得,那漾开的,哪里是水纹,分明是时间的年轮。一圈,就是一年。旧的还没散尽,新的又压了上来。
偶尔有人撑着伞走过,影子拖在湿亮的地面上,被雨水泅得有些变形。伞的颜色是暗的——黑的,蓝的,灰的——缓缓地移动,像河面上漂着的几片孤零零的落叶。这景象,让我想起沈从文笔下那条流淌不尽的辰河。只是辰河上还有船,有号子,有活气;这里的“河”,却是静的,沉的,载不动什么,只是默默地流着,流向一个更静、更沉的去处。
年前腊月廿九的夜里,一家人围炉守岁。炭火毕剥,瓜子壳在火上轻轻爆开,空气里满是温热的香气。长辈说着吉利话,孩子们追跑笑闹,连窗外的寒气,似乎也被那份热闹逼退了三分。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除夕过了,春节过了,连元宵也还远着,可那份热气,却真真切切地散了。日子像一匹布,被时间的剪刀裁开,一段是喧腾的红,一段便是这清寂的灰。中间连个过渡也没有,咔嚓一声,便换了天地。
这便是一年又一年了。我们总在“年”这个节点上驻足,回望,许愿,好像它是一个可以扳动的道岔,能让生活的列车驶向另一个方向。可实际上呢?除夕的饺子一吃,零点的钟声一响,日子便又顺着它原有的轨迹,不紧不慢地滑下去。那些“辞旧迎新”的豪情,那些“万象更新”的期许,在初春这场冷雨里,被淋得透湿,显得那么轻,那么薄,像地上的一片水渍,太阳一出来,也就干了,没了痕迹。
光阴是什么?它不仅仅是檐角滴落的水珠,不仅仅是石阶上漾开的涟漪。它还是母亲灯下缝补的针脚,是孩童蹒跚学步时摔倒又爬起的瞬间。它不在远方的叹息里,而在每一个必须面对的、此刻的、具体的承担之中。
珍惜光阴,把握现在——这话我们说得太多了,几乎成了陈词滥调。可在这初春的冷雨里,它忽然有了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湿寒气息的重量。所谓“把握”,或许并不是要去做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是要立刻扭转人生的轨迹。它可能只是在冷雨中,看清眼前的路,然后,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在家人需要时,给出一个实在的拥抱;在职责所在处,做完一件该做的事情;在内心纷乱时,守住一刻清明的沉默。把飘在天上的感慨,接引到脚下这片被雨淋湿的、实在的土地上。
雨势渐渐小了。由原先绵密的沙沙声,变成了疏疏落落的嘀嗒。天色沉淀得更深、更匀,像一方用旧了的砚台,磨了浓浓的墨,却又化不开。空气里的冷,依旧固执地贴着肌肤。但站了这么久,身体似乎也适应了这份寒意,倒觉出一种清冽的清醒来。
鼻尖飘过一丝极淡的香气,清苦的,幽幽的。我顺着望去,是小区那棵腊梅。年前它还热闹过一阵,疏疏朗朗的几枝,缀着些嫩黄的花苞,在寒风里抖擞着精神。如今,花早已谢尽了,连残蕊也寻不见。可就在那黝黑虬结的枝干上,在看似枯寂的树皮缝隙里,竟爆出了星星点点的、米粒大小的新芽。芽是嫩黄的,边缘透着一圈极细微的、几乎是幻觉般的红意,茸茸的,在残留的雨珠下,瑟缩着,却又倔强地挺立着。雨水顺着枝干流下,经过这些新芽时,仿佛也放轻了脚步。
我凝视着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生机,心里那片被冷雨浸湿的荒芜之地,似乎也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原来,冷到了极处,静到了极处,消亡到了极处,生机,便在这极处孕育、萌动了。它不是喧哗的宣告,只是沉默的、近乎谦卑的呈现。它告诉你,时光的流逝固然无可挽回,但生命本身,就有一种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力量。这力量,不在别处,就在此刻——在这承受了严寒、吸收了雨水的枝头,在这清清醒醒、踏踏实实的“现在”。
该回去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雨中的湿地,墙角那株带着新芽的梅。然后转过身,走上楼。
进屋,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去取暖。只是就着门口透进来的、灰白的天光,在桌前坐下来。窗外雨声淅沥,疏疏落落。我听着,心里是静的,也是满的。
我知道,这场雨总会停的。太阳出来,积水会干,连石板上的湿痕,也会褪去一些色泽。时间的长河,依旧会以我们看不见的方式,浩浩荡荡地向前奔流。
但此刻,我坐在这里,听着渐渐稀疏的雨声,感到身上那份凉意还在,指尖还是凉的。
这雨,这冷,这清寂的夜,这墙角的新芽,还有这落在心里的、尚且生涩的感触——它们都是确凿的,不容分说的“现在”。
而我,正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