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季加贵站在自己公司的曲天下艺术馆,看着那辆“风吟曲竹单车”静静地矗立在灯光下,思绪回到了童年时代。
庆元多竹。
这话不假。你若是在春天走进庆元的山野,便能看见满坡满谷的嫩竹,一节一节地拔高,像是大地伸向天空的无数只绿色手掌,托着天光云影。隆宫乡的孩子们,便是在这样的竹林里长大。
季加贵就是其中的一个。
小时候的季加贵,最爱玩的游戏,不是掏鸟窝,也不是下河摸鱼。他爱从路边的竹丛里折一根细竹枝,往两腿间一夹,便“驾”的一声,在乡村土路上跑起来。风从耳边过,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他闭上眼,便觉得自己飞了起来。那竹枝不是竹枝了,是哈利波特的扫帚,是神话里的飞龙,是能带他去往任何地方的魔法。他想去镇上看戏,想去更远更远的地方,去看那些画报上的高楼和大海。
“妈妈,竹枝真的会飞吗?”
“傻孩子,竹枝是死的,怎么会飞。”
可他不信。他分明感觉到,当竹枝夹在两腿之间,他的心跳就和竹子的心跳叠在了一起,那是一种温热的震颤。那是竹子的魂,也是他童年的远方。
如今,季加贵想起夹着竹枝奔跑的童年,忽然明白,原来一个人童年的梦,可以走这么远,那根细细的竹枝,穿过四十年的光阴,变成了一辆单车。
二
但路从来都不是直的。
2011年,季加贵创办了三箭竹制品公司。那时候,庆元的竹制品行业正红火,隆宫流传着一句顺口溜:“村村机器响,户户加工忙”。家家户户都在做竹砧板、竹签、竹筷子。大路货,门槛低,谁都能做。季加贵看着那些从机器里吐出来的、千篇一律的竹制品,觉得那不是竹子。竹子是活的,是有筋骨的,是会弯曲却不会断裂的。他想起小时候夹在两腿间的竹枝,它有弹性,有韧劲,它能弯成一个个弧度,却不会折断。那才是竹子的灵魂。
转机出现在2015年。
在上海的一次展会上,一家日本客户找到三箭公司,拿出一张图纸,问他们能不能做一款“X”型的竹衣篓。那件东西,所有部件都是弯曲的,没有一根是直的。季加贵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然后说:“能做。”
这“能做”两字,让他和团队在车间里一泡就是两个多月。没有设备,就自己造。第一代电加热弯曲机是拼凑出来的,热弯出来的竹条,十根里面要断七根。有时候明明已经弯过去了,放了一夜,又弹回来,像一头不肯驯服的野兽。季加贵就睡在车间,钢丝床支在机器旁边,机器一响他就醒,醒来就蹲在地上看那些竹条的裂口。
“R角。”他说,“是R角在断。”
所谓R角,就是弯曲处最内侧的那一段弧。竹子是直的,你要它弯,它就在最紧张的地方崩断给你看。这是竹子的倔强,也是竹子的尊严。
第一代设备,一根一根地出。第二代设备,四角模块,蒸汽软化,产量上去了,可R角还是断。那段时间,车间地面上永远铺着一层废竹条,弯的,裂的,像战场上阵亡的士兵。有人劝他:“算了吧,竹子天生是直的,你非让它弯,这不是跟自然作对?”
季加贵不说话。他想起小时候折竹枝,从来不会随便折。要找那种长出来刚好三年的竹子,不嫩不老,有水分,有韧劲。从竹节处下力,慢慢弯,弯到一定程度,竹子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是竹子在和你商量。再弯,它就臣服了,服得心甘情愿,弯出一个漂亮的弧。
“不是跟自然作对,”他说,“是跟大自然商量。”
这一商量,又是两年。2017年6月,第三代设备成型。八角模块,气缸增加,R角处单独工位,多气缸协同工作。竹子终于被驯服了。折弯处不见裂痕,弧线圆润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竹材利用率从原来的百分之五十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2018年,这套设备进了中国创新创业大赛的决赛。一个做竹子的,跟那些搞互联网的、搞人工智能的同台竞技,评委们看得目瞪口呆。
但季加贵心里想的,还是童年驭他飞翔的竹枝。
三
他想要做一辆曲竹自行车。
竹自行车不算新鲜事。1894年,世界上第一辆竹子自行车就出现在了美国的展览会上,用原竹粗加工固定而成。
季加贵不想要那样的竹自行车。他的竹材不是原竹,是竹板条。不是直的,是曲的。他要做的,是一辆全部用弯曲竹材构成的自行车——车架是曲的,每一根竹条都经过三次元弯曲,像藤蔓一样缠绕、交错、成型。这需要把竹材弯曲技术,推向一个从未有人抵达过的极致。
一根毛竹要变成一辆车,须过四道形状的关口:条状弯曲、宽幅弯曲、长度弯曲和三维弯曲。每一道关口都是一重天。整副车架由一根竹条一气呵成,弯成五点三米长的曲竹骨架,细如指,长如练,既要柔顺地转弯,又要刚劲地承重,多一分则断,少一分则软,这是条状兼长度弯曲的第一难,难在“一气呵成”。再说宽幅弯曲,车轮上方的泥盖板,薄而宽,像是给车轮撑起的一把竹伞,幅面越宽,弯曲时纤维撕裂的风险越大,这是第二难,难在“以宽驭曲”。最关键的是第三难——三维弯曲。龙头扶手,不单要往左弯,还要朝上翻,再往前探,竹条在三个方向上同时受力,如同让竹子在空中扭出一笔草书笔画,任何一维的角度差之分毫,整根扶手便废于一旦。这是最难的一道关,也是整辆车最见魂魄的地方。
又是不眠不休的日夜。设计图纸改了几十稿,车架的力学结构算了又算,竹条的弯曲半径调了又调。因为竹材和钢管不一样——钢管是均质的,竹材有纤维,有纹理,有脾气。每一根竹材都不一样,每一根都需要被理解,被尊重,被安置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他给这辆车起了一个名字:风吟曲竹单车。这是全世界首辆可骑行的曲竹单车。
这个名字,来自他最喜欢的一句话——“且听风吟”。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是季加贵童年记忆里最恒久的背景音乐。风吹过竹叶,沙沙沙,轻轻的,像大地在呼吸。现在,风不吹竹叶了,而是风掠过骑行者的耳畔,穿过曲竹车架的空隙,发出的还是同样的声音。
“心在路上,路在心中。且听风吟,静待花开。”他把这话印在产品手册上。
“风吟曲竹单车”是车名,而“曲天下”,是竹弯曲品牌的总名称,藏着季加贵一路走来的成长轨迹:曲意,是山水间那些蜿蜒起伏的曲线,是大自然最初教会他的审美;曲缘,是2015年上海展会的契机,让他跳出传统竹制品的低端赛道;曲折,是无数次技术试错的坚持;曲成,是多代设备迭代落地、独家曲竹技术成熟,最终催生了独一无二的风吟单车;曲天下,则是他的终极愿景——让竹子的曲线之美走向大众、走向世界。
2022年,北京服贸会。“风吟曲竹单车”首次亮相。
展台前围满了人。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这辆曲竹自行车,闪光灯亮成一片。有人伸手触摸车架,触感是温润的,不像金属那样冰冷,带着竹青特有的细腻与纹理。有人轻轻敲击,传来的是那种低沉而富有弹性的回响,与敲击钢管的感觉完全不同,更接近敲击一件上了釉的瓷器。
新华社的记者来了。一条短视频发出去,单条播放量二百万加。这辆从山沟沟里推出来的竹单车,一夜之间成了网红。
季加贵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辆车。灯光打在曲竹车架上,竹节处的纹路若隐若现,像大地的掌纹。他忽然觉得,那辆车不是他做出来的。是竹子自己愿意变成的。他做的,只是给竹子提供了一个机会。
四
“风吟曲竹单车”和普通自行车的不同,是刻在骨子里的。
首先是材料。车架的百分之九十是竹材。庆元毛竹,三年生,不嫩不老,纤维致密而富有弹性。这些竹子被剖成竹条,经过软化、胶合、烘干、弯曲、定型,一条条弯曲的竹材像肌肉纤维一样编织、粘合在一起,形成车架的主体结构。大弧度弯折处,肉眼看不到任何裂缝或褶皱——这正是三箭第四代模块化竹材弯曲技术的精髓所在。
其次是性能。竹材的天然弹性,让“风吟曲竹单车”在骑行时,具备远胜金属车架的吸震能力。骑过石板路,骑过碎石路,车架的竹纤维会缓冲消解路面颠簸,传递到骑行者身上的,只剩下一种温柔的、有节奏的律动,打造出金属单车无法复刻的自然骑行质感。
第三是环保。根据曲竹单车的生命周期评估报告,用竹材代替合金,能源消耗降低约百分之六十五,资源利用减少约百分之五十四,二氧化碳排放减少百分之七十。一个车架的合金材料换成竹材,节省的碳排放大约相当于五公斤二氧化碳。
最后是意蕴。它彻底跳出了工业化产品的冰冷属性,是技术与情怀相融的作品。每一道曲弧、每一处胶合,都承载着团队深耕竹艺的坚守。它不仅是一辆创新单车,更是竹乡文脉与匠人初心长期黏合的具象呈现。
季加贵常说,这辆车的诞生,完美诠释了竹子的精神——坚韧、虚心、有节、向上。竹的智慧,不是强硬对抗风雨,而是弯而不折、顺势生长,这既是自然造物的哲理,也是他多年创业深耕、守正创新的匠人底色。
五
2024年10月,曲天下艺术馆开馆。三位院士为展馆揭幕。在展馆里,“风吟曲竹单车”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在它的旁边,是庆元竹青地板,是量身定制的竹灯具……等等。但是,没有任何一件展品,能像“风吟曲竹单车”那样同时容入工艺、设计、技术、环保,以及那令人遐想的诗意!
它是镇馆之宝,也是庆元人送给大家的一件信物。
“庆元是竹乡”,季加贵经常对来访的人说,“我们最不缺竹子,但我们缺的是对竹子的理解。”他的可贵之处,是不止看见竹子的实用价值,更读懂了竹子的筋骨与灵性,用技术创新激活传统竹艺,让平凡的乡土竹材,蜕变成兼具工艺、美学与环保价值的文创精品。
凭借独一无二的设计,这辆车先后亮相上海竹产业博览会、北京服贸会等各大展会,次次惊艳全场。它不靠速度取胜,却以温润的竹质质感、自然的骑行体验,唤醒了人们对自然、对乡土、对慢生活的向往,成为传统竹产业转型升级的鲜活样本。
有一个数据说,常骑自行车的人,比不骑的人更有幸福感。如果这个数据是真的,那么骑一辆“风吟曲竹单车”的人,幸福感会不会更多一些?因为一路上,你不仅在骑行,你还在听风。风吹过竹车架时发出的沙沙响,与穿林之风别无二致,温柔得如同大地的私语。
小时候,一根竹枝承载了他的遐想。长大后,他以匠心铸初心,将儿时的梦想,打磨成可触摸、可骑行的曲竹单车,让自然之美、匠人之心,伴随每一位骑行者。
风还在吹。风吹过庆元的竹林,吹过三箭公司的车间,吹过曲天下艺术馆的玻璃幕墙,吹过“风吟曲竹单车”的车架,吹过那些夹着竹枝奔跑的孩子们耳畔。
其中,有一个孩子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许多年后自己造的那辆车,正从竹林的另一边滑行而来。轮圈反射着天光,竹架泛着温润的色彩,像被风送来的遥远而清晰的回答。
竹子会弯,但可以不折断;
梦会飞翔,但可以不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