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敲下最后一行行程规划,发送。帖子标题简单直接:“征徒步青藏线搭子,格尔木到拉萨,要求体能过关,不矫情,费用AA。”
陈默关了电脑,起身收拾背包。他不需要太多回应,甚至有点希望无人问津。这趟路,他原本就是想一个人走,只是理智提醒他,高原荒野,多个人,会多份照应。
第二天晚上,才有一个简短的招呼弹出来。
“风。时间合适,条件接受。”
头像是一片纯黑。点进主页,没有动态,没有照片,一片空白,像一阵真正无痕的风。
陈默回了句:“格尔木,北郊加油站,下周一早七点。过时不候。”
那边很快回复:“好。”
再无下文。
周一清晨,格尔木的天刚蒙蒙亮,空气冷冽干燥。陈默在加油站旁边的小商店买最后两瓶水,回头,看见一个身影靠在剥落的墙边。
是个女孩。比他想象中年轻,也可能只是看起来年轻。头发在脑后束成低低的马尾,几缕碎发拂过脸颊。皮肤是常年暴露在紫外线下的小麦色,嘴唇有些干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沾着泥点的徒步裤,一双高帮登山鞋磨损得厉害,但干净。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60升背包,同样沾满风尘。她没看手机,只是望着远处灰蓝色天幕下,城市轮廓之外隐约起伏的山的影子。
陈默走过去。“风?”
她转过脸。眼睛很亮,像高原湖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清冽,没什么温度。她点点头,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包的扣件和鞋带上短暂停留,似乎在确认装备的可靠性。然后弯腰,利落地背上自己的包,调整好胸带和腰带,动作熟练。
“走吗?”她问。声音不高,有点沙。
“走。”
没有寒暄,没有握手,甚至没有互通姓名。旅程就这样开始。
起初的公路乏善可陈。格尔木的喧嚣迅速被抛在身后,代之以越来越粗粝的风景。起初还能见到零星的车辆和道班,后来,就只剩下无尽延伸的灰黑色沥青路,像一条僵死的河,沉默地淌向天边。两侧是广袤的、黄褐色的荒原,远处雪山连绵,在强烈的日光下白得刺眼。风是这里永恒的主角,呼啸着掠过地面,卷起沙尘,抽打在脸上,生疼。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陈默在前面,能听到身后传来稳定而轻微的脚步声,和登山杖尖偶尔点击地面的脆响。她走得不快,但节奏恒定,气息平稳,显然是个老手。
中午在路边背风处休息,吃各自带的压缩饼干和牛肉干。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小口喝水,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陈默试图找点话说:“景色挺壮阔。”
她“嗯”了一声,没接话。
下午继续走。除了必要的“休息一下”、“喝水”之类的短句,几乎没有交流。住宿是前一天用手机定的沿途简易客栈或道班房,永远是两间,或者至少是两张分开的床。吃饭时各自点单,结账时精确到分。她甚至带了一个小小的电子秤,分装公共物资时,会认真地称重,然后告诉他该付多少。陈默起初有些不适,后来也习惯了。也好,干净,不拖泥带水。
晚上,客栈房间简陋,被子有股挥之不去的潮味和酥油味。陈默躺在硬板床上,能听到隔壁她极其轻微的动静,收拾东西,整理背包,然后一片寂静。他忽然想起,还不知道她的全名。
不知第几天,他们离开了主公路,拐上一条地图上标为虚线、通往某个废弃观测站的小路。路更难走了,海拔越来越高,呼吸需要刻意调整。景色却骤然不同。荒原更加原始,巨大的云影在地上缓慢移动,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道避风的土坡后扎营。夜幕降得很快,深紫色的天穹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缓缓覆盖下来。然后,星星一点一点浮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终于汇成一条磅礴璀璨的光之河流,横贯头顶。银河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星光冷冽而密集,洒在无边的荒原上,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宇宙的心跳。
陈默躺在防潮垫上,看得失了神。许久,他听到旁边轻微的响动。她也躺了下来,就在几米外,同样望着星空。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从背包侧袋摸出那瓶扁扁的、一直没开封的二锅头。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他顿了顿,把瓶子递向那边。
“喝点?驱寒。”
她侧过脸,星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静默了几秒,她伸出手,接过去,没有对瓶口,而是隔空倒了一些进嘴里。动作干脆。她把瓶子递回来。
就这样,一来一回。冰凉的金属瓶身渐渐染上体温。酒下去半瓶,身体暖了,手脚却似乎更轻飘。话依旧没有,但那种紧绷的、各自为政的寂静,好像被酒和星光泡得松散了一些。陈默注意到,她看银河中某一片区域时,目光停留了很久。
“看那边?”他问,指向她目光所在。
“嗯。”她这次多说了几个字,“据说那里,新形成了一颗星星。虽然看不见。”
她的声音混在风里,有点飘忽。
后来酒瓶空了。他们各自睡去。半夜陈默被冻醒一次,看见她背对着他,裹在睡袋里,蜷缩成小小一团,一动不动。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气突变,来时毫无征兆。先是远天滚来沉厚的、铁灰色的云,迅速吞噬了蓝天。接着风势加剧,发出凄厉的呜咽,卷着沙石劈头盖脸打来。
温度骤降。
“要下大雨。”她抬头看天,皱了皱眉。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主动对天气发表看法。
他们加速前行,想在天黑前赶到地图上标注的一个废弃道班。但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裹着冰雹砸下来,瞬间天地苍茫,一片混沌。视线模糊,道路泥泞。终于看到那个低矮的、破败的水泥房子轮廓时,两人都已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
撞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铁皮门,里面一片昏暗,充斥着灰尘、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息。但好歹有屋顶,能遮风挡雨。房间不大,地上散落着朽坏的木板和砖块,墙角还有一堆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窗户玻璃早就没了,只用破烂的塑料布勉强遮着,被风吹得哗啦乱响。
两人靠在门边的墙上,大口喘气,狼狈不堪。雨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衣服紧贴在身上,不断带走体温。陈默抹了把脸,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看到她脸色发白,嘴唇乌青,也在发抖,但她在第一时间放下背包,从里面扯出干毛巾,扔给他一条,然后迅速翻找替换的衣物。
“先换掉湿的。”她说,声音也在颤。
他们背对背,在昏暗的光线里,以最快的速度剥掉冰冷的湿衣服,用毛巾胡乱擦干身体,套上干燥的保暖内衣和抓绒衣。过程中不可避免有轻微的肢体碰触,冰冷的皮肤划过,激起一阵战栗。
换好衣服,寒意稍减,但湿冷依然从脚底和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屋里没有可燃物,无法生火。他们挤在相对干燥的墙角,听着外面狂暴的雨声和风声。黑暗越来越浓。
寂静中,能清晰地听到彼此还未平复的、稍显急促的呼吸。体温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弱地辐射。刚才换衣时肌肤冰冷的触感,像某种印记,残留着。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或许是因为她打了个更明显的寒噤,或许是陈默无意识地想靠得更近一点获取暖意。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干燥的抓绒衣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然后,一只手找到了另一只手,指尖冰凉,轻轻触碰,随即紧紧握住,用力得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是抓住就不肯放开的浮木。
气息骤然交错,变得滚烫。嘴唇撞在一起的时候,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和急切。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像两只在暴风雪中濒临冻僵的动物,凭着本能撕咬、靠近、汲取。所有冰冷的伪装,所有刻意的距离,所有一路坚持的“AA”和沉默,在这一刻被狂野的生理需求和绝望的温暖渴望碾得粉碎。衣物再次成为障碍,被仓促而粗暴地扯开。手掌抚过对方冰冷而后迅速变得灼热的皮肤,带着薄茧,带着旅途留下的细微伤痕。
墙角粗糙的水泥墙面硌着背,地上冰冷的灰尘沾湿了皮肤,远处传来铁皮门被风猛烈拍打的哐当巨响,混杂着沉重的水滴砸落声。但这一切都模糊了,褪色成遥远的背景。只有贴近的、剧烈的心跳,滚烫的喘息,汗水与雨水的咸涩味道,还有皮肤下血液奔涌的轰鸣,无比清晰,无比真实。他在剧烈的冲撞中看见她的眼睛,不再是冰湖,而是燃着幽暗的火,映着窗塑料布外一闪而过的惨淡天光,深处有他看不懂的、近乎疼痛的东西。
最后时刻,她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喉间发出一声极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兽。随即,她狠狠咬住了他的肩头,不是为了阻止,而是为了确认。
世界在极致的紧绷后,骤然坍缩,又缓缓松弛。
雨声不知何时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风还在呜咽,但已失去了狂暴的力量。沉重的喘息渐渐平复。体温交融,在冰冷的空气里蒸腾出微弱的白气。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即分开。就那样靠在冰冷的墙角,借由肢体残存的连接,沉默地共享着劫后余生般的、可耻而又真实的温暖。直到湿冷的空气再次发起进攻,身体的热量迅速流失。
陈默摸索着,找到散落的衣物,盖在两人身上。她动了动,很轻,但没有抗拒。
后半夜,他们裹着所有能盖的东西,挤在一起,睡睡醒醒。身体的接触不再带有情欲,只是纯粹的取暖。黑暗中,偶尔能感觉到她轻微的战栗,他便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有一次他醒来,发现她的头靠在他颈窝,呼吸轻浅,额发蹭着他的皮肤。他没动。
天快亮时,雨彻底停了。灰白的光线从破烂的塑料布边缘渗进来。
几乎是同时,他们睁开了眼。目光在晦暗的晨光中相遇,只有短短一瞬,便各自移开。昨夜的一切,像一场高热下的迷梦,随着光线侵入,迅速褪色、冷却、变得不真实。
她先起身,背对着他,动作迅速而稳定地穿好所有衣服,整理背包,把头发重新扎好。每一个动作都恢复了之前的利落和距离感。陈默也沉默地做着同样的事。
走出道班时,天空是水洗过的青灰色,荒原被雨水浸泡,颜色深浓,空气清冷刺肺。他们踩在泥泞的路上的脚步,和登山杖触地的声音再次成为唯一的节奏。
没有谈论昨夜。一个字都没有。
仿佛那场大雨、那个废弃的道班、那场混乱的纠缠,从未发生。他们只是两个恰好同路的徒步者,继续着各自的旅程。
剩下的路,走得更沉默。连必要的简短交流都更少了。眼神很少接触。一切恢复原状,甚至比之前更加泾渭分明。只是偶尔,在特别难走的路段,他会下意识地伸出手,或是在她滑了一下时,脚步微顿。而她,也会在分岔路口,停下等他跟上,手指无声地指向正确的方向。
直到拉萨。
布达拉宫在远处露出金顶,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人群,车流,声音,色彩。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站在八廓街附近一个人流熙攘的街角。酥油茶和藏香的味道混杂在空气里。
她转过身,面对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眼神清冽如初。
“到了。”她说。
陈默点点头。“到了。”
停顿。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异常。
“那,”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再见了。”
“再见。”
她点了点头,很轻,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转身,背起那个半旧的、鼓鼓囊囊的背包,汇入八廓街顺时针流转的人潮。绛红色的僧袍,色彩鲜艳的游客冲锋衣,转经的老人,磕长头的信徒……她的灰蓝色身影在其间闪动了几下,很快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河流。
陈默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确信再也找不到那个背影。肩膀被路过的人撞了一下,他才恍然回神,迈步走向相反的方向。
日子水一样流过去。五年,或许更久。陈默回到了原来的城市,原来的生活轨道。上班,下班,偶尔在健身房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看着玻璃墙外城市的灯火,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那段徒步的记忆被妥善封存,很少打开。道班的夜晚,更像一个缺氧环境下产生的幻觉碎片,模糊,褪色,不再具有实感。
那个叫“风”的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网上那个黑色的头像,也始终一片死寂。
直到那个周末。
朋友送来一张门票,说是个挺有格调的户外主题摄影展,值得一看。陈默去了。展厅光线调得很暗,聚光灯打在巨幅照片上。冰川,荒漠,星空,孤独的登山者背影。他在一幅题为《生命线》的作品前站了一会儿,画面是高原输电铁塔在暴风雪中屹立。
转过一个拐角,他的脚步停下了。
那是一幅不算最大,但摆放位置很核心的作品。标题简单:《道班夜雨》。
照片的构图极其简洁,甚至有些单调。画面大部分是斑驳的、深灰色的水泥墙面,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砖石,湿漉漉的,反着幽暗的光。墙角堆着看不清的杂物阴影。所有的焦点,都在画面下方,靠近中央的位置。
那里,并排靠着两双登山鞋。
沾满已经干涸板结的泥泞,鞋带松着,鞋面磨损,浸透雨水的痕迹清晰可见。一双略大,一双稍小。就那么随意地靠在一起,鞋跟抵着墙,鞋尖微微分开,指向斜下方。就在其中一只稍大的鞋尖上,悬着一颗饱满的水珠,将落未落,在聚光灯下折射出一点冰冷的、锐利的光。
光线,角度,质感。那泥泞的颜色,那墙面的湿度,那水珠欲滴的瞬间……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熟悉感,伴随着早已遗忘的潮湿寒气、铁锈味、喘息和心跳的轰鸣,毫无征兆地、凶猛地撞进陈默的胸口。
他呼吸一滞,视线有些模糊。定了定神,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去看旁边的作者简介。
“风。独立摄影师。长期于青藏高原及周边区域进行人文地理拍摄。本次展出作品《道班夜雨》获年度纪实摄影金奖。”
简介旁有一张小照。是她。比记忆中成熟了些,轮廓更鲜明,皮肤依然是高原的小麦色,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背后是苍茫的雪山。马尾变成了利落的短发。
陈默站在那幅照片前,一动不动。展厅里的声音,人影,都潮水般退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面湿墙,那两双泥泞的鞋,和那颗悬在鞋尖、将落未落的水珠。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滴水,在他胸腔里悬了五年,或者更久。它凝结了所有的沉默、寒冷、滚烫、喘息,以及最后街角那个轻到几乎看不见的点头。
此刻,在这寂静的展厅里,在聚光灯冰冷的光芒下,陈默忽然清晰地感觉到——
那滴水,终于落了下来。
“嗒。”
一声轻响,砸在心潭最深处,冰冷,清晰,泛起无声而永久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