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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洁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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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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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故人来

我的童年底片,定格在电影院昏红色的丝绒座椅上,还有那被无数隐秘的叹息与指尖摩挲,焐得渐生暖意的木扶手。头顶一束光刃划破浓黑,胶片轮转的轻响里,那与寻常生活迥异的沉浑嗓音缓缓漫开,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如一枚枚温润古玉,坠落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余韵绵长。我早已模糊了银幕里异国男女的眉眼与情节,却牢牢记住了那道嗓音,记住了灯光明亮的刹那,银幕尽头定格的方方正正的汉字片名——那是我与遥远世界,最初缔结的、最郑重的契约。

后来才知晓,那些契约的落笔,原是一场场寂夜孤灯下的惊心雅集。译者案头的灯盏,总亮至子夜星沉。他们从不是机械的誊录者,而是横跨语言沟壑的摆渡人,要将一船异域的风物、情愫与魂魄,妥帖引渡至汉字的温柔港湾。原名里藏着的密码,在他们掌心反复摩挲、拆解、重塑。东瀛的《君よ憤怒の河を渉れ》,原名里“愤怒的河”奔涌着炽热浓烈的个人孤愤,落至我们的银幕,便成了二字片名《追捕》。一道冷硬简洁的指令,一个贯穿始终的动态,东方侠义里“千里追凶、为心求证”的劲道,瞬间灌注其中。真由美跃马扬声的那句“我喜欢你”,那般热烈奔放,唯有嵌在“追捕”的刚烈骨架里,才不觉突兀,反倒相映成趣,成了铁血故事里最柔的那抹亮色。这不是对原名的背叛,而是一个点化,是点石成金的妙笔,让异域故事扎进东方土壤,风靡一时。

更妙的,是那些看似“无中生有”的神来之笔,以母语的魂魄,给异国故事赋予了更诗化的含义。日本电影《風立ちぬ》,直译不过“起风了”,风起青萍之末,原是最寻常不过的自然风景,淡得无甚波澜。可译制厂里,这缕风有了人间的温度,《风雪黄昏》四字添缀,那种苍茫忧郁的意境破镜全出。那风不再是抽象的气流,而是有了刺骨的质感,是裹挟着碎雪的朔风,在北海道原野上呼啸穿行的悲悯;那时光也不再模糊,锚定在“黄昏”这个刻骨铭心的分离时刻,日暮天寒,天地苍茫,前路漫漫的怅惘漫溢开来。这个译名,俨然一幅宋人寒林暮雪图,萧瑟迷蒙间,藏着节子与达郎短暂爱情故事的哀婉与惆怅。

我总猜测,译者必定是先被影片里的那沉重的末世情怀与悲戚调子所击中,胸中块垒难平,唯有“风雪黄昏”四字,方能尽数浇透。这哪里是翻译,分明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家胸中丘壑。

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译名,在20世纪80/90年代中国译制片里不是孤例。意大利电影《L’ultima donna》,直译是“最后的女人”,不过是冰冷的序列指称,无半分情愫可言。我们的译者用了《女人香》三个字,瞬间意境万千。香,是氤氲缭绕的,是若有似无的,是记忆与体验最私密的纠缠。一个“香”字落定,便告别了理性逻辑,坠入感官与回味的温柔深渊。原名里“最后”二字的决绝与终结感,在“香”的袅袅余韵里,化作绵长怅惘,经久绕梁。这缕香,在我们自己的文化里,可以是《聊斋》里婴宁笑靥里的清甜,亦能是《红楼》中黛玉袖间冷香丸的幽微,是刻在我们文化肌理里,最熟悉的小滋味。

法国电影《La vita è bella》,直译“人生是美好的”,直白得近乎普通,带着不加修饰的质朴。而我们赠予它的译名《美丽人生》,则意蕴顿生。“美好”是流于表面的期待,“美丽”却藏着渡尽波折与苦难后的通透与坚守,哪怕身处集中营的绝境,父亲用谎言为孩子编织的童话梦境,也让那段艰难岁月生出希望的熠熠光华。这译名,道尽了影片里笑中带泪的内核,把一份朴素的期许,酿成了跨越生死的生命赞歌。还有美国电影《Waterloo Bridge》,直译“滑铁卢桥”,不过是一处冰冷地无关风月的地标。可它在中国银幕上的名字《魂断蓝桥》,一问世便成经典。“魂断”二字,道尽乱世爱情的生死相隔;“蓝桥”典出尾生抱柱的传说,是东方人心中至死不渝的爱情图腾,桥名换一字,便将异国的战火绝恋,融进了东方的痴情风骨,凄艳动人,余味悠长。

经典的译名,还藏着东方独有的含蓄与写意。苏联电影《Война и мир》,直译《战争与和平》,已是传世经典,而早年译制版曾名《乱世佳人》,后虽为区分美版影片更名,却足见译者的巧思——“乱世”写尽时代的兵荒马乱,“佳人”锚定个体的命运浮沉,寥寥四字,便将宏大的史诗叙事与细腻的个人悲欢,平衡得恰到好处。还有日本电影《東京ラブストーリー》,直译《东京爱情故事》,直白温暖,而坊间流传的译名《东京爱的故事》,仅添一“的”字,语气便软了几分,带着烟火气的缱绻,像老友闲谈里说起的一段往事,更添几分亲近。

中国的译制片黄金时代,从来不只是翻译一个片名,更是将那异国来客,迎入自家厅堂。为他拂去远渡重洋的仆仆风尘,换上我们熟稔的衣衫,冠以我们心领神会的称谓。我们唤他们“故人”,未必是旧日相识,只因他们身上的孤勇与赤诚、苍凉与缱绻、宿命与坚守,竟与我们文化血脉里流淌的精神内核,那般契合,那般似曾相识。那《追捕》里的孤胆求索,何尝不是荆轲易水送别时的决绝回眸?那《风雪黄昏》的苍茫怅惘,怎会没有马致远笔下“古道西风瘦马”的天涯断肠意?那《女人香》的缱绻宿命,分明藏着杜丽娘游园惊梦时“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的恍然;那《魂断蓝桥》的乱世绝恋,亦有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相随的痴情底色。

译制片的老胶片终会褪色,老电影院几经改建换了模样,那字正腔圆的经典配音也已成绝响,湮没在时光洪流里。但那些惊艳了岁月的译名,却如一颗颗凝萃时光的琥珀,封存着两个时代、两种文化猝然相逢时的光亮与温度,静静陈列在时光的博古架上。每当我无意间念起这些名字,便如在陌生街角,忽闻一声带着乡音的呼唤,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立着的虽是异域面孔,眉眼间的神情,却亲切如失散多年的故人。

原来我们迎接他们的,从来不是客舍;我们冠以他们的,从来不是译名。是归途,是乡愁,是跨越山海的灵魂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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