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年轻的人,他总是不满足,固执地不愿停下远行的脚步……”初听到毛不易的歌《一荤一素》,那感觉恰如温水一般,一寸一寸漫过心底。那简简单单的“一荤一素”,自然是寻常百姓家的日常,可于我,却成了母亲半生牵挂的注脚——那些从未停歇的惦记,隔着悠悠岁月,依然可以体会到暖意。
1985年秋天,14岁的我离开宝昌,到300公里之外的锡盟二中读寄宿高中,接下来的那段日子,也是我青春记忆里最清瘦的时光。二中食堂的饭菜一年四季都保持着同样的寡淡,开水炖白菜,土豆烧萝卜,芹菜炒豆腐,总是蛋白质少,维生素多,偶尔出现在菜堆里的零星肉丝,都能让我们一个宿舍的人眼睛集体发亮,佐餐的天津蒜蓉辣酱成勺的挖进去,依旧觉得少滋乏味。这期间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刚端起饭盒,突然有同学从门卫室捎来一个沉甸甸地裹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罐——母亲托同事带来了“补给”。透过油浸住的玻璃罐,能看得出那琥珀色的酱菜,脆生生、亮莹莹,捏出一丝放进嘴里,咸中透着一缕甜,就着白饭能吃下满满一碗;到天冷的时候,也会有捎来满满一大缸子红烧肉,肥瘦相间,浓稠的酱汁紧紧裹住肉块,每天吃饭的时候,先埋几块在米饭里,放在暖气片上焐几分钟,那油汁就会漫开,平淡的饭气里顿时便会透出些久违的肉香,不免引得旁人悄悄张望,却也从来舍不得分享。后来才听说,为了这一罐肉,母亲头天晚上就开始忙乎,先要用小火慢炖上两个小时,生怕肉柴了、汁洒了,又一遍遍包裹妥当,一大早赶到出差同事家门口,才能托人顺利带到。这一荤一素,在那个“少小离家”的年代,成了融化我思乡的安慰,也转化为味蕾上最深的烙印。
更早的岁月里,肉票是格外金贵。母亲总是把单位发的肉票对折得整整齐齐,夹在粮油本中。平日炒菜,锅里只见得几星油花,可一到我们放假,她便早早去副食品联营商店,排一个小时左右的长队,称回一条五花肉。肉被切成细丁,配上自家园里的青椒,炒得满屋生香;或是剁成馅,加上白菜或者芹菜包成饺子,让我们饱餐一顿。我曾问她为什么自己总是最后一个吃,而且那几盘饺子统共也剩不了几个,她只笑笑:“你们上学吃不到,我跟你爸爸在家想什么时候吃都可以。”直到十多年后,我们家千里迢迢搬回安徽老家,在那本泛黄的户口本里,竟还躺着几张未用的内蒙古肉票,那边角虽已磨损,却如她不曾说出口的牵挂,从未褪色。
成家之后,有段时间我们跟父母住在一起,年轻夫妻磨合期难免会闹别扭。母亲从不偏袒我,总是轻轻拉过妻子的手,温言宽慰:“别跟他计较,生气对身体不好。”转过身,又悄悄对我说:“夫妻别留有隔夜怨,你是男人,不要争这个口头上风,多宽让一步日子才暖。”妻子坐月子时,母亲忙前忙后,天天换着花样炖汤煮粥,赶上天气炎热,妻子总觉得头皮发痒,邻居都说月子里不能洗头,母亲却不想看妻子难受的样子,特意把门窗关好,放个温度湿度计在屋里,一会一趟“观测”,直到她觉得温度合适了,才让妻子进来坐好,由她用温水慢慢浸润妻子的长发,分几次抹上皂角膏,指尖轻轻揉搓出泡沫,生怕扯疼了她一根头发。妻子常说,母亲的手有魔力,梳过的头发又顺又亮,连心也跟着熨帖了。母亲笑着说:“媳妇就是我闺女,我能不疼她?”正是这不偏不倚的温柔,才能帮着我们把这个家拢得紧紧的。
后来,母亲的目光又落到了孙子身上。孙子爱吃肉饼,她便记在心里。每次我们回去,她必然早早买好肉,手工剁成细腻的肉泥,撒上葱姜,顺一个方向搅上劲,再轻轻按成圆饼,用小火慢煎至两面金黄。肉饼一出锅,外酥里嫩,香气飘满小院,孙子总是觉得吃不够,母亲就在一旁笑着,眼神软得像春水。她说:“孩子长身体呢,外面买的哪有自家做得实在。”那金黄的饼里,烙着她对下一代的疼惜,也延续着这份绵长的牵挂。
毛不易在歌里唱:“一荤一素,一个身影从容地忙忙碌碌。”母亲的一生普普通通,却在这一荤一素的寻常烟火里,藏进了她对亲人对生活的所有深情。每每回味她的爱,就是那寄宿时的一罐红烧肉,也是省下的肉票;是梳过儿媳长发的手,也是给孙子煎的肉饼。这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穿起了我们寻常百姓家的一生,也让我们懂得:最深挚的爱,向来生长在最朴素的生活里。
如今,母亲已经82岁了,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手背上的皮肤也日益粗糙,可老人家对我们的那份牵挂,依旧滚烫得能捂住腊月里的寒。每当《一荤一素》的旋律响起,我总会看见黄昏的厨房里,那个系着旧围裙、在烟火微光里慢慢忙碌的身影。那些滋味,从来不只是滋味,那是母亲以半生时光,默默写下的、最漫长的家书。
母亲的爱,如岁月酿的蜜,不必尝,一想就甜到心底;如夜里遥远的星辰,不明亮,却足够照亮我们一生的旅程。往后的路,只想轻轻握住母亲的手,陪她慢慢走,像小时候她牵着我一样;陪她说说话,听听那些藏在皱纹里的往事;更长久地品味她做的一荤一素——这人世间最珍贵的味道,永远只在母亲的灶台上,在那份不曾开口、却从未离开的牵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