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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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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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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去

仿佛入了夜,又像是进电影院,四周漆黑一片。

星光一闪一闪,灯光忽明忽暗,每一丝光线缓缓蠕动,直直地投射,向南又向北,东奔西走。细小的颗粒与灰尘好似被磁铁吸附,聚集漂浮,在我眼前晃荡悠游。

我无法感知自己是否安坐,但真切地觉着我就置身于这夜的幕厅、夜的剧场,时而又随颗粒与灰尘,同微风飘动。四周的观影席古朴而有质感,花纹斑驳却清晰,有神仙世界的云,胖乎乎的,挤作一团;还有像蜗牛的涟漪和像涟漪的蜗牛,一圈一圈,时圆时扁,让人惚惚恍恍,迷迷蒙蒙。

剧幕的投影布骤然放下,一个重要的点子狠狠地敲击一下我的脑袋,但我随即就忘掉了。一个我在太空漫步,试图抓住那个点子,另一个我继续观赏电影。看了一半,同行的老爷爷和老奶奶“唰”地起身,说他们要赶飞机赶火车——其实我并没听清他们吐出的词句,也没有看清他们嘴唇的开合,不过是从他们略带焦急的表情和微微皱起的眉头,大概推断出来罢了。

我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然后感到一阵眩晕,天旋地转。那个点子在我耳边大呼大喊,我只捕捉住两个字:报到。

我同老爷爷老奶奶奔向餐馆,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餐馆。我跑得比他们快,却始终落在他们后面。到餐馆之后,家父家母竟然在那里。老爷爷老奶奶一边打手势一边讲述,他们今天已经第二回为了赶时间,电影只看一半就出来了。家父家母为他们竖大拇指,也为我竖大拇指,他们什么也没说,但我却分明听见他们的声音:吃完我们就走,赶得上。

餐馆里摆满各式各样的美食,海鲜饭,蓝莓蛋糕,香橙牛排,我只是好奇自己怎么什么也闻不到。老爷爷老奶奶建议一起到三楼用餐,我抬头一看,这里明明只有一层楼。我们往前走了几步,第一张桌子有客,第二张桌子还没收拾。服务员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热情地招待我们,他们都用抹布擦拭桌上的油,扔掉桌上的筷子薄膜,等打扫完了,我们竟然已经吃完。虽然肚子没有接收任何东西,那个点子不断催促:报到。

我还很留恋这家餐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它红色的柱子,红色的砖,都像刚刚刷过漆,如此鲜艳。植物布置也甚是精美,以多肉为主,个头硕大得像热带雨林。向前又回头,向前又回头,仿佛只要看得够久,退后的脚步就能追上流逝的时间。不知轮了多少次,我已经站在学校里面。

老爷爷老奶奶,家父家母,都已经找不着,可能各忙各的去了。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又在干嘛呢?那个点子继续捶打我的脑袋,我只好撒开腿跑。

渐渐地,一扇一扇门越看越熟悉了。木头门已经显出它们的破旧,但是仍然很完整,很坚固。有的门把手已经掉了,有的门紧紧关着,有的门露出半条缝,里面是幽幽的蓝,还夹着雪的白皑皑,包裹晨光与暮色的朦胧。每扇门上面都有铁板,写着画着些许符号,我全都看到,却一个也没有认出来。还没进入报到的地方吗?我很着急,步伐却又慢下来,找不到走路的感觉,地板像消失了一样。

终于到头,刚刚的门都在我的右手边,这一扇门在我的正前方。即使不是这里,我也不往前走了。

这间房很宽敞,讲台上坐着一位工作人员,下面位置还有几个空的。我问:这是报到的地方吗?她说:红灯停,绿灯行。我看着她困惑不解的脸,就像照着自己焦虑不安的心。我赶紧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往后一靠,才发觉自己背着一个包。我慌慌张张在包里找寻,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乙类”。前面的两位同学和右边的志愿者同学主动凑过来,轻声告诉我,只有甲类才需要到这里,乙类不需要走这个程序。那个点子有些烦躁地在我的牙齿间跳跃,它叫唤:通知单上要求乙类也到这里。

志愿者安慰我,让我把通知单给他看一下。我把背包里所有的东西抱出来,里面有一张一张的纸,也有一本一本的书,纸基本上都被裁剪过或是撕过,我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翻了一遍,并没有找到通知单。这根本就不是我的包,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的背后。

就在我额头冒汗的时候,时钟敲了十一下。我依稀回忆起八点钟有个项目,天呐,已经过了这么久。我赶忙告诉右边的志愿者同学,既然乙类不用到这里,那我先走了。他递给我一个英语本,我翻开,都是微积分的字母。我问:你要送一个本子给我?他微微笑着:我喜欢你。我感受到他的好意,从我的便签纸中抽出一张比较完整的赠予他。

我走出这间房,朝另一头走,走着走着,又回到这间房。大部分同学已经离开。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将要干什么。我看到自己的东西和不是自己的东西都杂乱无章地堆在桌上和屉子里,一边叹息,一边清理。房间里的人越来越少,我实在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每一支笔被我装进笔袋,又掉出来,并且桌上的笔不断增多,变得越来越粗,笔袋已经装不下了。

我最终累倒在座椅上,仰起头,又低下来,朝门口看。

“是你吗?”我惊讶道。他耳廓模糊,面容难辨,手里攥着光束,还有那张完整的便签纸。他不语。

但我已经确认他就站在那,若隐若现,时有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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