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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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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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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辣子拌饭

院墙外,凤尾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空气里飘着隔壁傣族大妈做剁生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笋味——这是我们这里傣家人最熟悉的气息。而我的记忆,却总是被一碗红彤彤的油辣子拌饭勾了去。

好久没有吃油辣子拌饭了。那种用辣子面、芝麻、草果和香油搅拌出来的味道,是记忆里最暖的滋味。

小时候,家里的碗柜子里总是摆着一大碗油辣子。妈妈做的辣子面里,会放些隔壁傣族大妈给的特有香料——几片香茅草碎,一小撮芫荽籽。泼油时,热油浇上去的“滋啦”一声,赶忙用竹筷子小心又快速地搅拌,把香料均匀地拌开。香气一下子就窜满了整个大院,那香气好像是有形的,丝丝缕缕,缠绕着院子里的每个角落,最后钻进我们的鼻腔,变成肚子里的咕噜声。

米饭是新舂的软米,粒粒分明,还带着竹甑子的清香。挖上一大勺油辣子,滴几滴酱油,再从陶罐里舀一小勺妈妈自己酿的酸角汁——那酸味不是醋的冲,是温温柔柔、带着果香的酸,像妈妈说话时的语气。用筷子一拌,白米饭立刻披上了红妆,油亮亮的,诱人得很。红的是辣子,白的是米,中间还点缀着芝麻的金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那时候日子简单,却满是滋味。没有摆满桌的烤鱼、菠萝饭、撒撇米线,但一碗油辣子拌饭就能让我们姊妹几个吃得额头冒汗,嘴唇发红。米饭的软糯裹着辣子的香,每一口都扎实,都暖胃。特别是放学回来,用竹甑子里剩下的冷饭拌上一碗油辣子拌饭,嚼起来更“攒劲”。我们喜欢坐在走廊上,就着晚风吃下去,一天学习的疲累都散了。这时妈妈总会从厨房探出身来,笑着递来一杯水:“慢点吃,没人和你们抢。”她的围裙上还沾着辣椒籽,在夕阳下像细细的朱砂。

长大后,我越来越迷恋油泼辣子,自己尝试做过许多次。妈妈每次总要在旁边细细教授:“辣子面要先用小火焙一下,芝麻要后放,油温要高……”她的手艺也越发精进,后来在辣子面里添了烤过的核桃仁碎、芝麻碎,有时还会放些舂碎的烤花生米。油用的是傣族大妈寨子里的亲戚家种的花生榨的油,烧到刚好冒烟,往辣子面上一浇,那香气飘过竹篱笆墙,弄得满院子都是,常常惹得小孩探出头来,嗅了又嗅。

除了油辣子拌饭,还有一种味道同样刻在我的骨子里——酱油拌饭。那些捉襟见肘的年月里,它和油辣子拌饭交替出现在我们的饭桌上,像一对朴素的姊妹花。

那时候吃饭不愁,但鱼肉难得。妈妈总有办法,让最简单的食物生出花样。没菜时,她就做酱油拌饭。刚出锅的热米饭盛在碗里,淋上深褐色的酱油,用筷子搅拌,每一粒米都染上了酱色,油亮亮的,咸香扑鼻。能挑上一筷子猪油拌上,那味道更是没有“讲常”了。我们这里傣家做的酱油,和别处不同,里面会加一点红糖,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料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妈妈偷偷放的一小截桂皮——她说这样拌饭更香,其实是想让清贫的日子也多一点甜、多一点香。

酱油拌饭是妈妈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时创造的美味。多数时候,桌上就是一盘水煮青菜,一碗酸腌菜。吃腻了,酱油拌饭便登场。酱油像有魔法,让白米饭活色生香。那味道成了特殊岁月的印记,刻在了味觉最深处。

妈妈常说:“多吃米饭,长得高,就像大院墙外的那篷高高的凤尾竹。”我们把这话记在心里,每次都吃得碗底朝天,“光盘”的习惯就这么长在了骨子里。现在想来,那不只是节俭,更是对妈妈心意的珍惜——她知道我们正在长身体,变着法儿让我们多吃一点,吃得好一点。

打酱油也是我儿时的美差。家里的酱油瓶空了,妈妈就递给我酱油瓶,多塞给我几分钱:“剩下的买零嘴。”我像小鹿一样朝医院后门的杂货铺跑去,心里盘算着是买葵瓜子还是糖块。铺子里立着装酱油的大缸,老板把漏斗套进瓶口,用舀子打满酱油,缓缓倒入。他总爱说:“你家酱油吃得真快。”我舔舔嘴唇不告诉他:家里几只“小饭桶”,天天盼着妈妈的酱油拌饭呢。

一大瓶酱油大概两三角钱。剩下的零钱,我常买葵瓜子——二分钱能买一大捧。晚上,我们在院子里的洋丝瓜架下,一边嗑瓜子,一边听隔壁傣族大妈讲傣族寨子流传的《娥并与桑落》凄美的爱情故事。晚风轻拂,星空低垂,瓜子的香气混着夜来香的味道。那些夜晚,成了童年最亮的星星,至今还在记忆的夜空里闪烁。

我们慢慢长大,像妈妈期望的那样,长成了挺拔的模样。家里条件渐渐好了,餐桌上有了烤罗非鱼、香茅草烤鸡、菠萝饭。酱油拌饭退出了日常,偶尔被蛋炒饭取代——但炒饭时,我还是习惯淋几滴酱油。不是为了调味,是改不掉的习惯,舍不下的念想。那几滴酱油落进锅里的瞬间,总会让我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厨房,妈妈正在灶前忙碌,回头对我笑:“饿了吧?马上就好。”

这几日因胃口不好,八十五岁的妈妈执意要给我拌一碗油辣子拌饭。她的手有些抖,辣子撒了些在桌上。我要帮忙,她摆摆手:“我来,你坐着。”就像小时候一样。我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大口——还是那个味道,油辣子其实不辣,却辣得我眼泪直流。

“慢点吃,”妈妈递来一杯温水,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样,只是皱纹深了,白发多了,“没人和你抢。”她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吃,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这一刻我明白,不管是油辣子拌饭还是酱油拌饭,这些简单食物里,拌着的都是妈妈的爱。它把最朴素的味道、最深的情感,都封存在一碗拌饭里,陪着我,伴着我。

这碗拌饭,我会吃一辈子,香一辈子,爱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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