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又读到贺知章的《回乡偶书》,诗中写到,“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催。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忽然想念故乡,想念故乡儿时伙伴,也想念老宅旁边和村庄里的那些大树了。忽一日的夜里,居然做了一个梦,又在梦中回了一趟故乡老家。留在村子里不多的几个“儿童”,都已年逾花甲,皱纹一大把,脸上写满沧桑,多少显得有些木讷。而我念想的儿时那些“名树”,也都没有了踪影。
和我最亲近的大树,是我家老宅东山墙外沟坎边上的那棵白果树。小时候,并不知道白果树也叫银杏树,公孙树。这是我见过的村子里最大的一棵树,也是最古老的一棵树,我父亲说他不知道树龄,连我爷爷也不知道这棵白果树的树龄有多大。高大的树干,足有30多米,挺拔伟岸。大树根部需要三四个成人,才能围抱过来。裸露在外的根系沿着沟坎,四通八达,盘根错节,都有丈余长。
春天来了,古老的白果树开始萌发新芽,尤其是在温暖明亮的阳光照射下,那嫩绿的新叶葳蕤生光,微风吹过,轻轻摇曳,像极了我童年发光的梦。4-5月,大树已经是叶繁枝茂,并悄悄地开细碎的花。到了秋天,百果树叶变成了金黄色,满树金黄,风一吹,落一地,这明晃晃的场景能让我记一生。
这是一棵古老的雌性白果树,每年初夏都会挂果,白果从绿绿的,一直到秋天成熟后变成淡棕色或者黄色,表面还常附着有白白的一层薄粉。这棵树虽然长在我家老宅附近,但它并不是我家的,它是属于公家的,是生产队的。特别有意思的是,这棵白果树的果实都是自己熟透了自然脱落,没有一个人会攀树采摘,生产队也没有组织集中采摘过。我家离得最近,自然落地的白果,我们小时候捡拾的最多。去皮清洗晒干后,十冬腊月,围坐火塘,在炭灰里放几颗带壳的白果,烧熟后剥食,就成了一道美味零食,也成了儿时美好的记忆。
另外两棵“名树”是栗子树。一棵栗子果实较大,我们叫板栗树,是五爷家的,五爷是生产队副队长。栗子果实较小的,我们叫油栗树,是小爷家的,小爷是生产队长。这两棵树长在村子东北边的毛竹林边上,树龄肯定也很长,有些高大的虬枝已经干枯,但是每年都开花结果。中秋节前后,栗子成熟了,记得五爷和小爷家,突然会在一个大清早,全家人一起手持长竹竿,带着斗笠、背着竹筐,干脆利落地就把整树的栗子都收回家了。此后,如路过栗子树下,偶尔还会捡漏,拾到颗粒饱满成熟的栗子果实,也会欣喜一阵子。当然,五爷小爷他们家也会将他们收成好的栗子,送给左邻右舍的分享尝鲜。
故乡虽然在山区,可能是受到气候环境因素影响,像苹果、桃李、杏子等这些常见果树,整个村子里都很少栽种。但五爷家却有一棵桃树,就栽植在那棵高大的白果树东北边的坡上。那棵碗口粗树干的桃树,春天里开花,姹紫嫣红,初夏桃子成熟,白里透红。小时候,每次看见快要成熟的桃子,都会惹得我都垂涎欲滴,但我从未有过去偷摘一个的念头。五爷其实是知道我的小心思的,每年总会在桃子成熟后,摘几个送过来。甚至都来不及清洗,用手擦擦就急不可耐的连皮就啃上一口,甘脆清香,这香气在我童年贫寒的生活里留下一抹甜蜜的回忆。
往西穿过一大片毛竹林,有一个庄子住着生产队的另外几户人家。有个远房的二爷家门前稻场边,生长着一棵桂花树,这在那个时代是非常少见的。桂花树长得慢,这棵桂花树比五爷家的那颗桃树树龄要长,树冠大小差不多,只是分枝更多。八月十五中秋前后,那棵桂花就开了,金桂飘香,若有若无。只是那时条件有限,没有月饼,更没有坐在桂花树下赏月的雅兴。
村庄西南和东南边是一垄一垄的水田,有好几条小溪沟自北往南自然延伸,田埂和溪沟把水田分割成大小不一的一块一块水田。在这些田埂溪沟交叉的地方,顽强地生长几株遒劲的木梓树。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木梓树也经常被文人描述,它的正式学名是乌桕。那水田间的几株孤独的乌桕树,成了故乡秋天水田间的一道风景。深秋时节,水田冬休,乌桕树叶渐渐变得五彩缤纷,绿的,黄的,紫红色的,直至秋风起,落叶全部归根,此时乌桕树的枝头只留下爆壳后的凝脂般白色果实,这也是乌鸦和灰喜鹊冬天可选择的食材,这大概也是乌桕树名称的来历吧。
可是,这些故乡村子里的“名树”,都只能留在记忆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