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夜晚,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在城里的夜晚行走,实际上是没有在过去的乡村夜晚行走、也就是赶夜路那种体验的。
上个世纪70年代,我在大别山深处的一座小山村里,度过了我的整个童年时期。那时候,整个村庄十里八里,都还没有通电。夕阳落在大山的那一边,整个村庄就进入了夜晚。
群山环绕的小村庄,在布满繁星的天际下,房屋、道路、水田和远山,都呈现出若隐若现的轮廓,整个村庄都会暗下来。虽然东一户西一户有透过窗棂的微光,那是照明的煤油灯发出的。如果不是在月夜、或者是冬日雪天的夜晚行走,这个时候行走在村子里的小路上,那才是真正的走夜路了。
公社每隔个一个月到两个月,就会到村子里放一场电影。因为没有通电,电影队会自备一台汽油发电机,有一段时间还用脚踏式发电机,需要青壮年用力蹬,才能供电。放映地点在村子十几个生产队轮流,最远的村子离我家有二三里地。吃过晚饭,年轻的小叔就背着我,和一个村庄上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出发,赶夜路去看电影去了。那时候,连手电筒都没有。
借着天际的微光,小叔和伙伴们在竹林、田间和山坡、溪边,健步如飞,如履平地。这应该是在山里长大的孩子,打小就练就的夜行本领。我骑在小叔的两肩上,听山风从耳边吹过,树林间不时还会有野鸟惊起,扑腾着飞向更远处。至于电影放的是什么,已经记不起来,回来也在小叔的背上睡着了,但这夜行经历记忆犹新。
有一年雪后初霁的冬夜,小叔家的堂弟感冒发烧,小叔要我陪他去住在相邻生产队的医生家里去请医生。这时候,我已经不需要小叔背我了。雪夜的光线要好很多,只是乡间小路都已结冰,踩在上面,冰面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虽然光线稍微好一些,但是路面却很难行。整个山村银装素裹,连屋顶都堆着厚厚的积雪,远处住家窗户的微黄灯光,穿过雪白的世界,穿透力更强。偶尔也会有几声犬吠,有一搭没一搭的,慵懒的叫声,让这个小村庄更加宁静。我紧紧跟在小叔的身后,我们之间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走。
读初中时,需要到离家十四五里路的公社中学住校,星期六下午放学回家,一般都是星期一一大早赶往学校。隆冬时节,山区的早晨天亮的更晚,需要走好长一段时间的夜路,天才会亮。出村子不远,就会经过一条峡谷,山路沿着峡谷的一侧转弯抹角,逶迤而下,路边怪石嶙峋,还有些高大的树枝旁逸侧出,如果有小鸟惊动飞出,真能吓出一声冷汗。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只能屏住呼吸,一路小跑,紧走慢跑,这才是真正的赶夜路了。直到一两里外的平畈上,天空才开始渐渐微明。
还有一次的夜晚行走,现在想起来真还有些浪漫。
大三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在城里长大的女朋友到我家来玩。在夜晚,正值初秋望月,整个村庄沐浴在银色的月光里,远山青黛,水田流光,小路边的竹影婆娑,阵风微凉。女友轻轻挽着我的手臂,徜徉在乡间的小路上,感觉这个世界就是我们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