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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辉 歌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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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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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静好

不知不觉我们就跑到半山腰那块葫芦头模样的瓜田,据说那是生产队长势最好的瓜田,有麒麟、黑美人、懒汉黑龙等品种。来瓜田的购买者多半都是慕名者,可谓闻名遐迩。你说这样的瓜田怎能不招馋嘴儿的惦记?我一想起那片绿油油的瓜田,不用说置身田内,就是想想都流口水儿。

月儿在天上行走,我们在山路快跑。虽然我们跑得快,但却怎么也追不上月亮。

我和发小槐墩快赶到瓜田时,槐墩一边跑一边说,不要相信副队长田扎根的话,现在来了偷瓜的他知道招呼我们了,昨天还不派我们出工呢,说什么刚下学的孩子,挣工分也要经过锻炼,当一名真正的人民公社社员也是要经过考验和培训的,你听听这田扎根放的什么话,他这不是故意刁难我们吗?李小盼告诉我,他下学那年请队长王土坝喝了两次酒,那年夏天恰巧他家猪病死了,猪下水满满一盆,他们一次没吃光,就来了两次。喝了6瓶白酒6捆啤酒,田扎根扶着队长上厕所,队长在茅厕坑里滑倒,成了粪池里的游泳者,出了大洋相,这事只有少数人知道。据说从那时起,李小盼才成了一名合格的人民公社社员。你说这田扎根可恶不可恶?他虽然名字听起来很实在,可在队长面前拍马溜须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田扎根。方才他疾呼我们到瓜田捉贼,却嘱咐不要真抓而仅限于把盗瓜贼赶走。他说队长有令,玩真的就得不偿失。虽然是外村人可往往都会跟我们瓜瓜蔓蔓地沾亲带故。啥事都不能做绝。人家都偷到咱家来了,还讲什么情面,我怀疑这田扎根一定是歪曲了队长的真心,也可能这偷瓜贼里有他的亲戚,要不他怎么能这样?我们绝不能听他的,他叫我们把守地北,我们就把守地南,谁叫他拿我们不当人,这回就得给他点眼色看,以后再小看我们就得掂量掂量。这样吧,我们从地里摘几个瓜到玉米地里先吃饱再说,看到偷瓜的就喊几声,也算尽了我们的一份责任。就在这时,我们发现远处几个人影在晃动,我便立即高喊:“偷瓜贼—— 你们被包围了,村里的民兵正在集合,看你们往哪里跑!”

这句话真管用,只见十几个人影撒腿就跑,有的竟摔倒了,嗷嗷叫着屁滚尿流的样子。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我和槐墩在玉米地里享受起来,那晚我们每人吃了两个大西瓜,当然不是一气吃下的,而是一次吃一个,歇一会儿再吃下一个。回家的时候感到月亮也打盹了,因为它不再慢慢行走了,我们也不再快跑了。肚儿实在撑得不行了,有点走不动了。槐墩说:“今晚的事是绝密,任何人咱都不能说,即使被人发现也不能说,打死都不能说,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有任何闪失。”

没想到,这事被看管瓜地的李拐子看得清清楚楚,当晚就跑到队长王土坝家进行汇报,队长听后很生气,当即让副队长田扎根天亮就跟我们谈话。田扎根说得很严厉:“说吧,昨晚你们都干了啥事?本来是让你们抓偷瓜的,你们倒好,自己躲在玉米地里差点撑死,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赶紧说:“扎根叔,这……你说的可冤枉死我们了,昨晚我们什么坏事都没做,你是亲眼看到我们追赶偷瓜贼的,我们哪有心思搞破坏,你是不是搞错了?”

田扎根说:“你小子还强词夺理,你们的行动李拐子看得清清楚楚,你们要不承认我这就报派出所,那你们就完蛋了。”

一听要报派出所,我沉默了。片刻才说:“叔,你说不就两个瓜吗,至于吗?要杀要砍随你便。”

田扎根说:“这样吧,你老实交代,知道那瓜不是你偷的,全是槐墩一人犯傻,队长说要惩罚你们两天务工,先去牛粪池挖两天牛粪,不过这两天可算作义务工,义务工是不记工分,这是你们的教训。”

槐墩对挖牛粪表现得很愿意认罚,说:“不就是挖两天牛粪吗?挖就是了,不过我还不承认我偷瓜,队长让我承认,我不能承认,分明就是拿,拿怎么能说是偷?要偷也不用这种方式啊…… ”

就在第二天挖牛粪干得汗流浃背的时候,不知怎么牛粪坑旁竟来了几只花母鸡,花母鸡分明是带领她的子女来寻觅小虫子,这就有点怪了,这地方怎么会有鸡,转念一想,原来是饲养员在牛棚里喂养了几只老母鸡,老母鸡喜欢在牛粪里啄虫子,槐墩灵机一动说:“我有个挽回我们这次损失的好主意……”

“啥主意?不会是逮只鸡吧?”我问。

槐墩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你那点小心思我能看不出。你不要得意,你先想想两天过后我们怎么办,田扎根照样给咱们穿小鞋。”

槐墩思忖一会儿说:“这样吧,我们请队长和田扎根喝酒,只要小杯一端,就不愁我们的事难办。就是一只鸡不太够,这是要吃大餐的,最好弄两只。对不起了李拐子叔,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两个还没有成为人民公社社员的青年人吧。你知道我们当不上人民公社社员,那就会损失惨重,没有工分,我们全家都要受牵连,年终我们分不到钱就得继续当困难户。你知道困难户那滋味多糟吗?活在这个世上真是不易啊。去年我到附近化肥厂打过几天工,眼看着人家工人到食堂打饭,我却只能在墙角啃几口窝窝头。现在眼看要当上人民公社社员了,却又被队长和田扎根给卡住了。怎么连这事都那么难,没办法,我们只有逮你两只鸡了。记着,等过后再慢慢偿还这不该发生的过失就是了。”

槐墩弄鸡很有办法,他回家拿来一把弹弓和一个黑塑料袋。那两只老母鸡好像很情愿的样子。只见槐墩拉起弹弓,“啪”一下,一只老母鸡倒地打转;“啪”又一下,另一只老母鸡倒地打转。这时槐墩赶紧拿起老母鸡往黑塑料袋里装。只是在一瞬间,两只老母鸡在黑色塑料袋里没了动静,很安静的样子。也许它们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成为人的盘中餐了,一切也只能自认倒霉。

接下来就是酒的问题,到哪去弄点酒呢?槐墩看出我的焦虑,说:“这样吧,你回家拿点地瓜干,我也回家拿点地瓜干,我们到供销社门市部去换几斤酒,这样不就万事大吉了?”

那夜队长王土坝和副队长田扎根喝得面红耳赤,一个劲地夸我们是未来的好社员。这请客和不请客就是不一样,田扎根这会儿表现得格外亲切。他喝着酒一个劲地表示,今后你们只要好好表现,就会让你们成为五好社员。成为五好社员后,还要作为好苗子培养,总之好处多多,就是当兵也会得到优先考虑。没想到这一场酒有这么多好处,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可不出三天,田扎根就悄悄责问我:“你们请客的鸡是哪里来的,是不是祸害了饲养员李拐子大叔?”

我赶紧说:“不不不,绝对不是,那是槐墩自己家养的,不信你去问问槐墩妈。”

田扎根说:“好好好,以后再不吃你们的破鸡。现在队长和我是有口难言,想吐又吐不出来了,一想起这事就堵得慌。你们怎么能做这种事,简直是糊涂脑袋、狗屁逻辑!”

那年秋天,生产队实行包产到户了,各家分了田,老队长王土坝和副队长田扎根不再指挥大家按时出工。老槐树上吊着的那个古钟也沉睡了,不再发出声响,一副沉寂百年的样子。眼看着老队长苍老了许多,不久,他得了一场大病,提前去见天爷爷了。田扎根倒是活得通透,他买了一辆三轮车,隔三岔五地就到集市做点蔬菜生意。槐墩开拓思路竟在山坡下建起了养鸡场。就是那年我参军去了海南,槐墩在信中告诉我,他的养鸡场生意很好,当年就还清了大部分投资,第二年就开始挣钱了。槐墩还主动邀请田扎根到他的养鸡场当了副总。就连老饲养员李拐子叔也成为他的雇员。当年吃了李拐子叔的两只鸡,现在他要用另一种方式给予偿还。田扎根成了养鸡场的副总后非常负责任,他每日跑前跑后,从不嫌累。得知这些消息我很感动,看来槐墩毕竟是个心地善良之人。

三年后,我退伍回乡,第一件事就来到槐墩的养鸡场,得知田扎根得了重病,是那种再不能起床的怪病。槐墩建议我们一起去看看他,我立即答应,于是我们便拿点薄礼立即前往。见到田叔时,他已是满脸深皱的老人了,微笑的双眼也深陷了许多,面色苍白,一见我们,他有点难为情,不过一会儿便情不自禁地说:“人生苦短,经风沐雨,兜兜转转,眨眼已近古稀之年……”

听到这话,我心里五味杂陈。再次想起我和槐墩在玉米地里吃瓜的场景,和成为人民公社社员的那个夜晚,有句话这样说:“往事的回味多半都是美好,因为那是岁月酝酿的美酒。”这话一点不假,是啊,生产队的瓜田多美,发生的那些事,现在想来依然令人难忘!想到这,我说:“田叔,你当年曾是个非常负责任的好队长,虽然是个副的,可比正的都有责任心,也敢于担当,如果再回到生产队,我们一定选你当正队长。”

田扎根望着我笑了,半天才说:“昨夜我还真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当了一名正队长,当年的王土坝队长还不是指望我给他帮衬,要不是我鞍前马后地为他照应,他那队长早就没戏了。”

听到扎根大叔这么一说,我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可我立即克制,装作肃然起敬的样子说:“田叔,其实你这名字细琢磨很有滋味。”

田扎根语重心长:“这名字是我父亲的杰作,他总担心我做事不够扎稳,所以就……现在想来,人不管经历多少风尘,最终都会归结于一种自然的静好。”

此时,山川静默,白云悠然,一览无余的山野显得温情而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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