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辣汤撷零

罗小丙恋爱那年刚迈进十八岁。他的初恋可以说突如其来而又令人望尘莫及，因而才让人倍感新奇和有趣。他是我的发小，我把他的故事细细描述，你保准会说这故事有点嚼头，不过你还会从中品出另一种感触和滋味。

1981年的深秋，我们中学毕业在生产队当社员已经几个月了。当年的我们可以说激情高涨、意气风发；那时，我们跟着社员们忙完麦收就是秋收，秋收的农活多得没个边，尽管辛苦，可精气神特足。最让人振奋的是那田野上的一面面彩旗，地头堰边隔不远就是一面红旗或是一面绿旗、黄旗。看着那迎风招展的彩旗，我们每天的干劲都十足。彩旗不仅美观也是大干快上的象征，那时我们也常常看到宣传车穿梭于大路和街道，那是人民公社的宣传车，宣传车上的大喇叭一边走一边播放着《三秋战报》新成果和抓革命促生产的革命歌曲，歌曲有《社会主义好》《农业学大寨》《丰收不忘广积粮》，偶尔也会放《我是公社小社员》。就是在这当儿，我的发小罗小丙的恋爱故事开始了。

一个夕阳染红山野的下午，我们正在抢收玉米，罗小丙神神秘秘地给我看一封他折叠的很整齐的信笺，看得出他心中的喜悦已经显示在眉梢：“这信让我激动了一天一夜呢，你也分享一下吧！”

他说着慢慢打开信笺，只见上面仅有歪歪扭扭的一行小字：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我懵然。问：“就这么一句……这……能说明什么？”

他说：“是啊，你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晚子时，桥头见！”

看到这里我恍然大悟：“……有点像，可……这也太简单了吧？你真相信这是葛小兰的亲笔信……”

“是的，这哪有假，我想把我最珍贵的礼物送给她。”

“什么礼物？”

“我奶奶的玉镯。”

“那你奶奶同意吗？”

“管她呢，反正那玉镯又丢不了，她说将来要送给孙媳妇的嘛。”

“你……想得真周全，祝贺你！”

望着小丙掰玉米的动作，我在想葛小兰是个文静的女子，竟会这么写情书，感到很不可思议。

其实，这真是一个恶作剧，这样的事也只有我另一位发小胡乐章干得出，他一定是自作聪明跟小丙开了个不该开的玩笑，之后，胡乐章才诡秘地告诉我，看来这玩笑开得有点过。

果不然，第二天一大早，小丙就找我说事情来了：“昨夜，我一直等了足足三小时，河风那个凉，透骨的凉啊。你说这个葛小兰怎么能这样？……我爱她可是真心，我对天发誓！”

“应该对地发誓，因为她在地上。你的痴情很令人感动。”

“昨晚我回家后伤心到天明，写了一首小诗，这可是我从心底流淌出来的，不信你看。”

夜很冷

等你望启明

心很酸

星光已阑珊

盼你啊

盼你

你怎会让我懂

风那么轻

抚河入梦

唯有一颗心

化作朝露

在一片片绿叶上

默默地

滚动

读着这首小诗，我的眼睛有点潮湿了，诗的每一行真是从心底流淌而出。

这天，我们青年组正在往山地运肥，葛小兰刚好给我拉车，下山的时候，葛小兰一脸郑重地告诉我：“你跟罗小丙说，以后不要再给我写信，我不希望他这样，真的很不希望！”

望着葛小兰那对憋红的双眼，我读懂了她的决绝，禁不住扑哧笑了：“你不要介意，其实……那并不是信，只是一句古诗词儿……”

“我知道，可在这里，意思就不一样了……”

“不就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什么事也不要忘记秋天那把扇嘛……”

葛小兰咯咯笑了，似银铃儿。半天才说：“好玩，这个理解把我逗死，罗小丙是不是冻得不轻，其实，空闲时我也喜欢古诗词，可在有些人的眼里这句纳兰词被误解了，不过寓意还是很美的。”

未曾想，这个恶作剧在两年之后竟是假戏真做，葛小兰竟对罗小丙动了芳心。

那是在生产队包产到户后，村子里轰轰烈烈搞起开发，很多占地项目眨眼间占满山野。村里人纷纷到各企业去打工，葛小兰这时却没有去跟风，而是做起了小本生意——熟食加工。过去看，非常内向的葛小兰，现在也扯起大嗓门招揽起生意来了，像换了一个人。

可就在这时，几个小混混来混吃混喝了，他们拿了葛小兰的猪头肉不付钱，是罗小丙跑来打抱不平，几句呵斥，二人便大打出手，罗小丙一拳把赖三土两颗门牙打掉，这事麻烦了，警车来了，罗小丙被派出所带走。

罗小丙被拘留后让葛小兰很过意不去，她苦苦地等待着罗小丙从拘留所回来，这时她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诚恳地向罗小丙发出邀请：“小丙，你明天来帮我吧，我的期待从警车的叫声中开始……”

小丙说：“人生若只如初见，烟云散去见晴天。”

葛小兰说：“小生意大关爱，以苦作舟心自在。”

小丙说：“小丙卷小菜，天生是伙伴。”

葛小兰的熟食店开业两周年庆典那天，胡乐章前来贺喜，一杯酒下肚嘴巴就失灵：“你知道罗小丙那封求爱信是谁写的？没想到这事会歪打正着，要是我早知道事情会这样，我不如早下手为强，可现在追悔莫及，黄花菜已凉……”

罗小丙听完这话，手里的酒杯晃了几晃，半天才说：“胡乐章，你这玩笑开得好，开得高，要不是当初那封信作怪，我哪会进派出所，你让我说啥是好……”

葛小兰微笑里含着感激：“胡乐章，当初我真希望写信的是你，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现在后悔不？”

胡乐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人生就这么阴差阳错，银瓜配苦瓜，西红柿配西葫芦；其实这样搭配也蛮有滋味。”

罗小丙一听这话显然有点不高兴，喜庆的日子不能说不吉利的话，只好说：“不管怎样，这事我得感谢你！”

胡乐章眼泪下来了，自己斟满酒杯，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干！我本意是试探一下小兰的，可这一试，竟把自己的缘给试没了……”

葛小兰愕然，罗小丙也愕然，在场的人都愕然。

一杯忘情水

一碗酸辣汤

举杯邀明月

情洒一地霜

胡乐章信口胡诌，醉得一塌糊涂。

夜深人散，罗小丙望着窗外的星辰问葛小兰：“咱们结婚吧。”葛小兰说：“我不想。”

罗小丙问：“那你说啥时候。”

葛小兰说：“我想把生意做到镇上以后。”

罗小丙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感到我很无能，那还要我等几年？”

葛小兰说：“随你怎么想，回房，关灯，睡觉！”罗小丙木然。

下次见到罗小丙的时候也许他有更新的故事。本篇他建议取名《麻辣烫撷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