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运河遗址
流水,被谁掠走?
如褪染的旧衣
补丁叠补丁
举起人间一波波律动
曾经穿梭的鱼们,去往了哪里?
和流水缠斗的水手和木桨
如今,又在何方?
龟裂的皮肤上
只剩碎石如脱落的臼齿,咬碎风的呜咽
把倔强楔进大地的骨缝
为古运河钉牢最后的锚
我半跪在遗址上
从碎石里抠出漕运的铁钩和青瓦片
目光的凝视中
风化成一块大地的补丁
为一只蚂蚁让路
每当看到你
头顶一粒食粮
火急火燎,在大地上穿行
我悬停的脚跟突然学会轻盈
抬起双脚,为你让出一条路
脚印的大小、深浅
随便你丈量
伸出手掌,为你倾起一片天空
脊梁弓成虹
让你体验一下,被护佑的从容
我也会站成一棵树的模样
让你顺着我的脚踝
往上爬呀爬
攀膝、越腰、抵肩、贴颈、覆面
让你像爬上山顶的一个人一样
一览众山小
让众生望你,如仰星辰
蛙鸣声声
似空白的信笺
又如拭净的镜面
天空,像被重新漂洗的蓝靛布
每每雨过天晴
一道彩虹垂悬西天
像被风拨响的遗落琴弦
云絮正低头,熨平大地的褶皱
而池塘里的水
像挣脱缠斗的困兽
任青蛙列队如待阅的音符
用呱呱呱的韵脚,把一天炊烟押成向上的直线
多少年过去,蛙鸣的锯齿
在岁月麻布上豁开裂缝——
漏下的星粒
是人间,含在眼眶里的盐
呱呱,呱呱——
渐亮的窗棂中
那么多目光与聆听,正在结晶
拉磨的驴
一圈、一圈地走
身前,身后
圆,是刻在视网膜上的
第八道年轮
眼睑垂下时
蹄铁开始啃食自己的影子
把月光碾成齑粉
吱呀呀的磨盘下沥出米面油盐
高高举过头顶的皮鞭
一声比一声沉重
每次嘶叫都让黄昏
矮下去三寸
脊椎的沟壑里住着,几场不肯迁徙的雪
新雪压着旧雪时
就听见骨头的犁铧,在磨盘里抽芽
当它突然停下
整个磨坊悬在半空——
原来地球的轴心
卡着半粒带血的麸皮
山顶人家
在云霭的臂弯之外
如群山连绵起伏捧起的碗
青花瓷的质地,雪的纹理
采撷月光,星星
空天之空,蓝天之蓝
吞吐远处的炊烟
文火慢炖一日三餐
群山捧起的碗里
一尘不染,盈盈漾溢的泉
釉色沁润时,仰视亦俯瞰
鹰隼编织等高线
我多想爬上山顶
将胆魄淬成山巅最年轻的那颗星
碗底盛接整座山的倒影
流水志
埋头向前,没有谁能拦住
围堰,堤坝,峰回路转
像赌徒,掠走所有
浪花追逐着浪花,漩涡咬住漩涡
吞没多少暮鼓晨钟,鸟鸣
所谓风平,不过是
漩涡在归档时的,一次笔误
一粒粒沙砾,掰开沙漏的指缝
哔剥——哔剥——
像一粒粒米跳进锅里
默默忍受小火慢炖
一块石头,皈依水底多年
总有水落一天,一点一点浮出
圆润、光滑,如沉船的证词
在河床的默片法庭缓缓翻身
当水文站的记录仪突然写下
所有屈服都是弧形的
整条河学会用脊背
将倒悬的星空,纺成纤夫的绳结
索道
两根斜拉索,绷紧山脊的弓弦
将云雾射向崖顶,把鹰的俯冲
拉成一道弧线——
满载的吊箱,压碎半山晨雾
漏下古寺钟声、松涛的震颤
褶皱里的群山
吱呀呀,吱呀呀
缆绳咬住时间的齿痕,将游人的凝望
碾成海拔的刻度
两根斜拉索,是神垂落的绳梯
我们摇摆其中—— 如风
正穿过众神的指缝
风筝记事
蛰伏一冬的鎏金百足
舒展骨节,咬住运河桨声,
牵引游船,剖开河心亭的镜面——
所有视线向上拔节如苇
济津河广场,柳絮垂落絮语
孩子们踮脚,在风里踉跄成
蜈蚣的飞行语法——
比大人更早解开,天空纽扣里的密码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始终是托举的满月弧度
如托举——
汴梁的虹桥,明日的河
当蜈蚣敛足,蜷进
竹骨写就的经文
奔跑的脚印正发芽——
长成下一季风筝的脉
海誓山盟
当激情被柴米油盐冲淡
携手走过的红毯过眼云烟
在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
频频亮起的红灯
拦住一对又一对牵手的身影
荧光舔舐踌躇的鞋印
倒计时的数字在瞳孔裂解誓言
清晰的斑马线容留短暂的左顾右盼
但最终左右不了方向和长远
当绿灯示意放行,随之而来的
一个左拐,一个右转
让那么多
海誓,沦为空谈
山盟,化作泡影
好在,我固执己见
山盟海誓,早已根植心田
一条海鱼的发现
囚身大海,那么多年
才发现
大海的咸,辽阔而深远
滔天的浪后一定跟着更汹涌的咸
那口未能咳出的海,在鳃裂处结晶
跟着鱼群,混了这么长时间
才发现
鱼贯而入、而出的旁边站着危险
是亲三分近正在被饥饿吞没
自由的孔隙在渔网的经纬里缝合
潜入水底,才发现
那么多,秘而不宣
暗涌啃噬着黑洞
锈迹斑斑的沉船,正吞吃着昨天
越靠近岸,越发现
搁浅,在抬头、低头间
沙粒在贝纹里簌簌作响
某种两栖的永恒,正孵化于鳞片上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