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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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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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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刀辞(组诗)

针‌

 

被一把铁钳夹住

出炉膛,入冷窟

在冰与火的淬炼中

一次次死去,又重生

 

铁棒沉默如碑

它曾是山的脊梁

如今瘦成一道光

 

锻锤不断落下

命运给出判决

它以钢铁之躯,咬紧宿命

 

吞下噼里啪啦迸溅的火花

星火在铁砧上炸裂成诗

 

当一根针被验明正身

带着极致的尖锐

刺穿的不只是布帛

还有时代的沉默

 

针眼虽小,是光的隧道

穿过千根线,编织尘世

穿过人心

去缝补人间那些,不肯愈合的裂缝


镰刀辞


和岁月的磨石对磨

在碎石缝、秸秆茬、涧水里淬砺刀锋

晒谷场的竹筛,见证你的锋利与沉实

 

烈日下,晃出一道道银白的誓约

丰收的承诺攥进镰柄

剔净田埂上、秧苗间的稗草

让每一株站立的庄稼,看上去更像庄稼


也剔净骨缝里斜生的刺

让每一个弯腰的魂灵

都稳稳接住土地滚烫的脉动


岁月的磨石,我随身携带

绝不让刃口卷边

也绝不让半星锈迹,爬上信仰的刀锋

 

一把镰刀驮着落日的边锋

无人驻足的田埂上

我把右手,高高举过头顶


土地静默

承接我无声的致敬


石像

 

一站,便立于众人目光之上

脚下是被烟火焐热的黄土

接住人间递来的一层层仰望

可你,原本不属于这里

 

你来自大山,曾是山体的一块脊骨

一身棱角,被颠簸流离反复啃咬

铁锤凿子共谋——闷响里

粗粝石质,被打磨成人间想要的模样

 

苍松,仍是你目光锚定的方向

侧耳,犹闻泉声回荡空山

千年山风的重量,在掌纹里盘旋

你攥紧大山没被凿穿的那团硬

 

广场之上,第一束仰望奔向你

千万束仰望,接连砸落

你托住这些沉甸甸的目光

而你体内——那座被惊扰的群山

至今,仍在隆隆作响


木杖

 

从祖辈掌心接过

一截山的魂魄

竖起来,是山的脊梁

横过来,是袖底的月光

 

这些年,我拄着它

走过稻穗压弯的田埂

楼群夹扁的街巷

笃笃,将叩响烙进大地

 

一一丈量:

田埂的泥泞

石板的凉,沥青的硬

八方掠过的风

岁岁黄昏与黎明

 

也曾拄着它向山而行

它先我一步,挑开雾与荆棘

额角滚落的汗,混着山泉

濯洗它不折不弯的姓名

 

交到女儿掌心,它已然

长成另一重山脉的根系

她迈步

将满袖月光,走成自己的脊梁


磨刀匠


将一把刀,摁在条石上磨

是父亲一生所愿


一只手握住刀身,一只手攥住刀柄

弯曲的脊梁一倾一倾

蘸着一碗清水、一口口吐沫,喂养刀锋


刀刃飞快,刀身光亮如初

这是他对条石的托付

一把刀的忠告


倘若在阳光下耀几下眼,就更圆满了

父亲的碎碎念

让一把刀心生愧疚,终身不近锈色


他一生粗布匠衣,补丁摞补丁

却花重金锻打刀鞘

裹住锋芒,不让风尘落刃


如一块条石所愿

腰身凹陷的部分,严丝合缝焊补了一把刀的漏洞


如今,一把刀

传到女儿手中,她视若珍宝

时不时拿将出来,拂去旧尘,再试新刃


钉子


出身不薄,身体里筑着半吨淬火

一座寒窑

一把铁钳,一尊铁砧

一把把汗水,一口口吐沫,一双手的托付


把一生楔进一面墙

弥补人间缺憾

为沉重寻一个挂点

为无依无靠立一处锚点


把命,交付一把锤头

日复一日,被一下下敲击或重锤

不折,不弯

见软击软,见硬碰硬


叮叮当当的回响

敲出寸步不让的日常,也敲出一锤定音的荣光

似向人间提醒或告白,断裂或弯曲

大不了,从头再来


现在我终于看清

这枚钉子,就是我的前世今生

它一直钉在我的骨头里

每次我要歪的时候

它都在暗处,轻轻顶我一下


空台戏


锣鼓列阵,咚咚锵

古装翻飞如蝶,道具划破空旷

风推着风,戏台在黄土上摇晃


老人的脊梁,挺成山岗

两只麻雀衔着麦芒,落上他肩头守望

秦腔穿透云层,在耳畔扎根


“土埋脖颈?”

不,是根须深扎土壤

接住那声“锵”,如河水流进河床


猩红戏袍裹住灰布衫的沧桑

皱纹与油彩低声对谈:

谁在为谁演?谁在让谁看?


这黄土地上的秦腔

像一道光,从未散

轻轻抚慰,戏台下的空旷


山顶人家


在云霭的臂弯之外

如连绵群山捧起的碗

青花瓷的质地,雪的纹理


采撷月光,星星

天空之空,蓝天之蓝

吞吐悠悠炊烟

文火慢炖一日三餐


群山捧起的碗里

一尘不染,盈盈漾溢的泉

釉色沁润时,仰视亦俯瞰

鹰隼悬挂孤胆


我多想爬上山顶

变身一只碗

执手一把青花,和雪

捧起一天蔚然


尽管,我知道

这不过是一场梦境

醒来,还会在山脚下邂逅芸芸众生


守山人

 

海拔2600米的山顶上

一个人

一个村庄


一间石头屋

住着四十年孤独

月光和星星鲜来光顾


流水、瀑布、花香、鸟鸣——

石雕,山洞

皆非你眼里的风景


从前山到后山

一眼望不到头儿的路线

你一走就是四十年


磨穿49双胶鞋

熬干12盏马灯

把山路走成脊椎骨的弯度


一只皮包骨的狗

气喘吁吁,跟在后头

叼起一个又一个散落的烟头儿


荆棘丛生的小路尽头

猝不及防的悬崖专门为你设下


好在,万亩山林抬爱

以松涛阵阵的大气概,揽你入怀


当海抜计咬住2600米

你成为另一座山峰眼里的风景


距离


涯顶到山下的距离

究竟有多长

 

曾经,爷爷告诉我

从他爷爷那辈儿就开始

目测,丈量

一天天,一年年

从日出到日落

从日落到日出

从不间断


爷爷还说

接力棒传到他手上

目测,丈量

丈量,目测

岁岁年年

雨水腌渍的皮尺,在他手上长成老茧


如今  

我和父亲接过接力棒

亲眼所见——

某天钢铁巨兽的轰鸣撕开晨雾

一座桥,从天而降

剖开山的沉默,以钢的弧度

替我们量完了,三代人

未能说出的那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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