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春天（组诗）

广场上的春天

蛰伏一冬的

蜻蜓、蜈蚣

被风猛地撑开

呼的一声

蹭着广场的头顶，升起来

满场的目光

跟着风筝线

从草尖上飘起来

一步，一摇

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走着走着

就和天上的蜻蜓、蜈蚣

晃成同一个模样

他们身后

几乎在同一时刻

一双手，又一双手

虚虚悬在离后背一寸的地方

没有人真的触碰到什么

风，就从那一寸空隙里穿过去

像很多年前，就这样

吹过一些人的后背

一只鸟

一只鸟

在枝桠间练习跳跃

从一棵树，到另一棵

从一个枝头，到另一个

它也会突然停住

仰起头，把天空推远一点

一树压着一树旧年轮

新抽的枝桠上

托起比羽毛更软、比藤更韧的晨光

云的影子沉进巢里

风晃过，哪根嫩枝先接住它的脚

漫过的风，一缕缕收走鸟鸣

它盯着的那片云，边边角角慢慢化开

身后的巢，在树缝间越缩越小

嘴里衔的那根细草

咽不下，也找不到地方安放

我从田埂跳到楼群

再从楼群，跳回田埂

风一直攥着我的翅尖

抖一下，就是半世的落叶

笨老头儿

预备——开始

三岁外孙女小手一挥

她扮兔子蹦蹦跳，我扮乌龟慢慢爬

笑声漫过嬉戏的田埂

她走三步，停一步

望一眼田埂尽头，摸一把狗尾草

转头撞见我蹲在地上喘息

举着的伞尖，晃落下一兜童年

“姥爷你真是个笨老头儿。”

她似在自语：就算睡着也在奔跑

而我一步一挪，像踩在棉花上

这一声奶气的评判，我接得心甘情愿

天命之年，我懂这声称谓的重量

这四个字

胜过大半生摞起的全部奖状

我就想这么一直笨下去

做她童年里，那只永远追不上的龟

姥爷，快来追我呀

春光撒欢，肆意地

将暖意泼入草坪

三岁丫头兔耳轻颤，追着风

泡泡枪一路突突，吐出一小串会跑的圆

满坪碎光滚动着风

从脚踝漫上发顶

沉进她装着整个下午的瞳孔

姥爷，快来追我呀

脆生生的呼唤

唤醒一坪青绿与暖

一团团阳光往我怀里撞，伸手

便是一捧火辣辣的烫

我的老布鞋，踩醒草叶的哈欠

每一片草尖，都挑着我三十年前漏掉的半句笑声

她还有很远的路要去走

我慢慢弯下腰，影子先一步

轻轻覆住她小小的脚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