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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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颂
不向群山索名
以石为姓
一块补丁，缝在大地的肋骨上
缝补人间缺憾
层层叠叠的脚印
踩平檐下三级青石板
踏碎落上瓦当的霜
一灶烟火，囤着几代人攒下的暖
不嫌弃与土坯为邻
也任由水泥路一寸寸漫过旧门槛
它就那样兀立着
兜住我少小离家的跌撞
托起我老大回的风尘
房梁上缭绕七岁那年
母亲唤我回家的余响
墙上悬的旧镰
刃口还沾着麦芒的光
这石屋早长进了我的骨缝
站在千里之外的窗外
指尖探及空茫处
触到父亲当年一锤凿偏的那道凹痕
石粉的香气从三十年前漫出来
轻轻一按
就按住了
父亲凿击石头的那一声声闷响
守候果园
城市的门铃，按到失声
心底那片果园
在指腹，磨出一层薄茧
无需请柬
我推门而入，踩出一片
少有人踏过的辽阔
风从袖口钻进来
抖落一襟五十年前的果香
每颗果子的掌心，都攥着半把旧时光
指尖才碰到那点青涩
童年就踮着脚
猝然站到我面前
当年父亲扫过我后颈的那记竹枝
卡在我喉咙，结了五十年的痂
至今还挂着青果的生涩
当楼下寒风爬至窗沿
我体内的果树却往深处长
枝桠悄悄探过衣领
在满城灯火里
叼住
那半口没来得及吐的生涩
——比我记忆里，要酸那么一点点
红灯笼
母亲把塞得冒尖的行囊
和她刚编好的那盏灯笼
一并按进我掌心
我擎着它挤过人潮
磨秃她指节，撑起一片红的竹骨
替我接住一路风尘
那层薄薄的红
洇透了我此后大半生
导航在每一个岔路口反复提醒
左转，右转
只有这盏红灯笼
是从来不会报错的北斗
无数个晚归的深夜
我一抬眼
那团暖红先从指缝里溢出来
漫上眼眶
如今在手机信号爬不到的老屋檐下
她皲裂的手指还捏着竹篾
一根一根往亮里编
碎篾屑轻落
盖满她指缝里钻出来的白发
那团从我少年时就亮起来的红
永远差一寸
落不回她始终空着的掌心
手电光
暗夜中，一束手电光
先翻过院墙，再攀上枝桠
最后，稳稳扣在那团暖棕的鸟窝上
榆木梯子吱呀一声
把夜色撞开一道缝
父亲踩着梯级向上
掌心里焐软的碎米
混着白天晒的半粒稗壳
一粒粒，慰藉一窝生灵的饥饿
就这么年复一年，上上下下
梯子踩散一架又一架
他从身手利落的壮年
弯成一把佝偻的榆木梯
那些年年伸出去的手
早熬成了岁月磨不坏的弧度
当秋风将满枝鸟鸣一一收走
他的目光还粘在
那片空透的枝桠上
像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
如今，五间土坯房浸在留守的夜色里
他深一脚，浅一脚
从床头挪到门口，又从门口挪回床头
那道晃了四十年的黄晕
最后，轻轻扣在自己佝偻的影子上
瓦砾树
拇指粗的枝干，高不及人腰
攥紧半寸薄土的根，往石缝里钻
风雨中站稳身形
承受四面八方风的鞭打
丝细的根须
磨砺出母亲那把锥子的锋棱
那把锥，纳了三十年鞋底
锥尖上三道凹痕
装得下晒场稻垛的厚重
曾戳穿多少层泥泞
把透风撒气的寒，钉成整整齐齐的暖
从前她总抚着我头顶说
我就是那棵树
枝桠尚未长大
心早就属于瓦砾下盘绕的根
如今我站在瓦砾中
成为另一棵树
垂首于她坟前，风扫叶片
发出的声响
仿佛当年她隔着半条浸着蛙鸣的田埂
拖长调子，唤我回家时的
那一声喊
老枣树
土坯房前的老枣树
脊梁，比父亲的腰先弯下去
深冬，它把一身铁枝
往北风里拧
拧进父亲骨缝里的硬
满身疤结，皆是半睁的眼睛
每一道纹路，都嵌进了风、露、霜
和父亲蹲在树影里的咳嗽声
当秋风的凉意
一阵阵漫入我的后脖颈
这一树枝头，便晒出一串又一串枣红
一家人攒了一年的盼头
都挂在那根刻我小名的竹竿上
当竹竿举起一树微颤
粗布兜张开
噼里啪啦，接住满地滚落的甜
父亲带茧的手从树影里递出
一捧枣
倒进我掌心
这一握，便是我这辈子消不散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