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上的铁钉（组诗）

杖骨

从先辈掌心接过

山在木魂里沉出来的那一节骨——

犁绳啃出的旧疤

至今嵌在木纹深处的沟壑里

竖起来，是不肯弯折的脊梁

横过来，是一截没留名姓的年月

踏过稻穗压弯的田埂

穿过楼群挤瘦的街巷

托住过踉跄脚步、歪斜犁辕

也曾在泥泞里先于脚探下去

替蹒跚身影，试出前方的虚与实

它不会特意为谁让路

只把脚下的泥土，抵得更实

让攥着它的人，一步步走得更远

如今这根磨得发亮的拐杖

重新落进后人掌心

它撑不起我要闯的长路——

可那道沟壑

还在替我，一寸一寸地

数着每一次落地的声响

——笃

门楣上的铁钉

一枚铁钉，楔入祖屋的门楣

曾悬素白挽联，亦挂起檐下红灯

它把往来目光

轻轻按进木纹深处

它托住福字，将团圆锁进门缝

也勾住行囊，勒紧每一次别离和相逢

在半寸光阴里站成门的一部分

接住风穿过屋檐时的颤音

我曾垫着脚够它

想挂上那一串纸鹤的童年

却被爷爷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说那不是小孩子乱挂的地方

它一辈子没弯过腰

唯红灯亮起时，敛一点锋芒

那一记钉入它的重锤

让钝痛，在记忆深处生根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被拔出

怀抱锈迹，如怀抱勋章

它的沉默

比屋檐下的风霜更长

当我终于读懂它的秉性

这枚铁，早已活成了我的骨骼

如今，它从老屋退隐，嵌入我掌心

每每抬手，那半寸旧时光

在我指节间，轻轻发烫

捡拾余年

夕阳把红氅披在我背上

熟透的果园里

我弯着腰，一粒粒捡拾余年

遒劲的枣树举着满树红珠

霜打过的茄子仍攥紧最后一点紫

柿子树挂起满枝红灯笼

风把我的目光，轻轻往枝桠上绑

我不再踮脚去够高处的鲜亮

只伸手

接住枝头妥帖落下的坠落

接住每一颗落到泥土里的坦然

风掠过枝头，抖落细碎阳光

枯叶随果蒂轻轻脱离过往

年轻时苦苦遥望的山，与远方

此刻，已不在心上

虫鸣淡了，露水转凉

掌心里的果，有的软了

有的还带着晒透的硬

每一颗都沾着点草叶的绒

带着土地温软的重量

岁月不再催促赶路的人

我俯身，慢慢捡拾

捡拾这一地

只属于我的，安静秋光

和掌纹里，刚蹭上的

那点淡淡的枣香

路标

假如没有你

路，何以为路

脚步，向何处安放

你立在聊城街头，是睁大的眼

望穿东昌湖的黄昏、铁塔的黎明

承接满城霓虹

左转、右转、直行的箭头

钉在命运每一处岔口

沉默的分拣员，拆开涌动人流——

有人沿滨河大道追赶晚风

有人拐进老巷，寻一炉刚出炉的烧饼

当夜色漫上来，迷途蔓延

“前方调头”化作一支亮箭

刺破晚归人身上层层裹住的慌张

我抬头，接住你递来的一缕光

接住一段短暂的安宁

和所有赶路人一样

我终将停在一块路标前

指尖轻触箭头

看见柳园路铺开的灯海

看清奔走多年

鞋底渐渐磨薄，却不曾偏离

那指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