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梅花的感知,原本没那么高雅,孩童里初识,只在邻家的矮墙外,一株黒黝虬曲的树桩,夏秋,甚而在春天里,也矮矮的,歪歪扭扭,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生机。
忽然,冬来雪深,感官上有点难堪又老气横秋的那株老树,仿佛忽然多出了稀稀疏疏的枝条,稀稀疏疏的枝条有点弯曲,又稀稀疏疏地拧出几点花苞,有铁红,玫红,也有青绿,宛若盘结得不怎么紧实的纽扣,有欲散开的样子。
每及此,邻家那位被街坊唤作老师的张老师,便戴着一副眼镜,一身半老不老的清扬情态,时不时地站在矮墙外的老树旁,扳着枝条细细地看,鼻息也挨近待开的花苞,细细地闻。
每及此,张老师的家里家外便会比平常聚多人来,话语间,时常问及他家的梅树,啥时开,啥时候香得最好,当然,也家长里短地说一些镇子里快乐、有趣的事情。
每及此,张老师与他的家人对街坊的态度也显得格外亲切,格外热情,又似乎有一股内存的自信洋溢在脸上,洋溢在院子里外。
而我,听大人们讲,才知那是一株梅树,且是一株腊梅属性会散发奇香、被张老师称为梅桩的老梅树。但仍以为,它黑黝着身躯,又歪歪扭扭地少了些美感。
雪,越来越深,冬,越来越冷,周天寒彻,一派苍茫。张老师家矮墙外的那株老梅树,像是要与冬雪搏斗,与寒冷对决一样,枝条上陡然绽开了横苍向天的花,飘出了凌寒怒放的香。横苍向天的花,初开时浅粉,渐次转为银白,浓白。凌寒怒放的香,也不同于别花香气,虽然幽幽的,浅浅的,却又清艳得像冷美人唇边的一缕笑意,更像仗剑天涯的铁骨游侠,默默不语,又心存远志。
及我长大些,才逐渐知晓,张老师的祖上原本都为读书人,那株老梅树也是祖上栽种留袭下来的,据说已有一百多年的树龄。
既然祖上多为读书人,想必旧时少不得私塾先生一类的人物,或者也少不得出仕为官的先辈。街坊们也一直言说,他家过去比较殷实,每说到他和他的家人也都说“人好,正道”。
张老师那时的家,也是三间草房作为主屋,所不同的是,他家偏向西座的厨屋比一般的家庭多出了一间。这多出的一间房里有祖上留存下来的一组大人们说为黑檀的木质书柜,书柜里藏满了版本不一的线装书籍,当然,在那个时代也有些带着政治色彩的刊物夹杂其中,也有张老师从学校里带回染着油墨的打印材料。那间房里,不仅有张老师的出入身影,也有他家和邻家的几个男孩子居住在里面。稍年长一些后,我也算其中的一个,冬天在那间房里挤住过两年。
张老师家的院子也与别家不同,那就是树,除开院墙外的那株老梅桩,他家偌大院子里只有一株秋天里结满“灯笼”的柿树和一株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其它尽是几丛矮矮的冬青和开满粉红、玫红的月季花枝,这在那个年月里真是少有的院落种植。
印象中张老师的人缘极好,特别是冬天里那株老梅树绽开的时节,大雪覆满了乡陌村舍,半条街的人恨不得都来他家立有书柜的那间房里站站,说说笑笑,自然也免不得翻翻里面的书,谈谈他家的祖上。
半条街的人,临走,也都不忘到那株老梅树跟前,闻闻,看看,再闻闻,好有踏雪寻梅的味道,然后,折取琼枝一般,从老梅树上折下两三临开待放的枝条,带往家里闻香弄味。而张老师从不吝啬,也很乐意地让街坊们随意采撷,总说“梅香多家闻,这样可好,可好。”以此,我也慢慢知晓了那株老梅树始终光秃秃、少有枝丫的原因了。
时光荏苒,春秋远去,如今,五十年岁月浣洗,一经冬雪来临,冰厚天寒,脑际里总反复浮映那株老梅树的姿态,它苍拙古劲,嶙峋清昂,它幽香暗发,诗华流溢,令我,着意旧年,尊仰梅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