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稻草的气味,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陡然醒来。那气味粗糙、干燥,带着太阳暴晒后焦灼的余温,和被时间发酵出的醇香。它不请自来,一下击穿三十多年的光阴,将我按回那个在稻草堆里打滚的童年。
细细算来,已与那熟悉的味道不相闻三十多年了。
时光写得潦草。所有当初习以为常的物事,在久远的封存之后,竟能在这样的深夜,如此锋利地重现——那种藏在童年最深处、几乎能割痛皮肤的干稻草香。
说来也怪,那些平常不在意的浮光掠影,越能被大脑牢牢存住。当时只道是寻常。曾经以为会刻骨铭心的情谊,反而没有这些细微之物更能直抵灵魂。那些人、那些事,有时还需静下心往回忆深处打捞;而干稻草的香气,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却像那老家门口的远山一样,只需你轻轻抬头,便能将双眼淹没。
在我们老家,人几乎从落地起就和干稻草结下了不解之缘。
刚落地的婴孩,都有一只木制的“窼”。窼底垫着厚实新鲜的干稻草,铺上棉褥,便是最初的温床。若不慎尿湿了,便抽掉那层浸染的草,丢进灶膛。湿稻草也不浪费,混着稻壳,燃起欢跳的火苗,最后化作一缕淡蓝的轻烟,从那根翘向山后的烟囱里,悠悠地飘向远空。
一到冬天,家家户户都要预备稻草垛。大人们把一捆捆稻草扎实地绑上树干,那估摸着是个需要默契配合的技术活。垒好的草垛又高又胖,像给秃树穿上了厚厚的灰黄棉裤。于是一到冬日,每个塆子都站着,三五成群这样,臃肿的“胖棉裤”,看着就暖和。如此既防潮,又方便保存,即使雨雪傍身,也只湿得透顶上一层。
待到天寒草枯,不愿上山放牛,便从这些“棉裤”树上扯下几捆干草喂牛。人也偷了闲,牛也得了饱暖——都托了干稻草的福。
可这就是稻草的一生了吗?不。即便被牛吃进肚里,它仍有未尽的使命。化作的牛粪,被捡拾回家——或伴着枯叶烧成“火粪”,沃了田;或糊在厕所墙上风干,黑黑圆圆的,像贴着的饼。待干透了,抠下来塞进灶膛,又是一把好火。直到烧成灰,也还不算完:那灰总要被撒到菜园,匀在白菜、萝卜的根旁。
多么平平无奇的稻草。春苗,秋谷,归仓后,仍贡献身躯:或垫窼铺床,或搓绳捆扎,或立于田埂成了守望的稻草人。直至成灰,依旧没有浪费自己,默然化入土地,成为来年的滋养。
它从不会歌咏自己,只是在人们循环往复的取用中,将最后的使命,履行得悄无声息,又坚定不移。
稍大一些,草垛便成了我们捉迷藏的乐园。把头深深埋进去,那股浓烈的干香能让人莫名心安。哪怕一次次被伙伴笑着揪出来,也乐此不疲。
还有一群灰黑的麻雀,也对这草垛情有独钟。它们成群地掠过,从这棵飞向那棵,找寻碾谷时遗落的谷粒。那是它们冬日悠闲的自助食堂。偶尔被我们的嬉闹惊起,也只是换一处草垛落下,没什么能打断这顿安稳的盛宴。
干稻草带来的,多是暖和的记忆。但我对稻草犯下的一个错,却足以让我记挂终生。记不清具体年岁了,一个冬日午后,相约去伙伴张力家玩。牛在棚里百无聊赖地嚼着草,几个大孩子怂恿:“点火玩敢不?”我一时糊涂,竟真划着了火柴。
散落的干草“呼”地烧起来,火苗随风乱晃,像张牙舞爪的红毛妖怪。我们吓得四散逃开。干草转眼燃成一片,幸得塆里大人闻声赶来,你一桶我一盆地泼,才将火扑灭。牛看似无恙,但那瞬间窜起的熊熊火影,怕是在它温顺的眸子里,也烙下了惊惧的印记。
如今回想,仍心悸。幸好未酿成大祸,否则一生难安。
然而印象最深的干稻草香,是在外公家。
记不清哪年临近年关,几大家子都来外公家辞年。那晚,罕见地都留宿下来。
妈妈、姨妈、外婆她们自然睡床。外公吸口烟,笑着说:“男的打地铺,再多也睡得下。”反正干稻草就在屋后树上,扯来便是。
我兴奋极了。人多热闹,一起陷在厚实软和的干草铺里,多惬意。外公抱来厚厚的棉被,铺的盖的都有。
姨父、大表哥、父亲他们,在黑暗里聊着一年的收成与得失。那些或欣悦或惆怅的夜话,和着身下蓬蓬的干草香,飘在空气里。我望着阁楼上码得齐整的草把子,不由得痴了。
不知何时睡去。那样的夜晚,为何如此难忘,如此令人心驰神往?
外公外婆的老屋早已不在,原址上立着小舅新盖的楼房。外公外婆他们早已躺进,曾一遍遍侍弄过的地里。只有墓碑上寥寥百余字,潦草地为他们的存在作证。
稻草的轮回,与人的轮回,有时并无二致。
如今我身下睡的是平整的席梦思床垫,柔软,舒适。它很好,只是再也不会在我翻身时,发出那种秋天田野般的、簌簌的私语。
那干燥的、粗砺的气味,成了我回到过去的唯一的路。路的尽头,光晕昏黄,人影晃动,絮语切切。那个孩子躺在无尽的温暖中央,身下是那蓬松的、能托住一整个家族呼吸的厚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