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无风引来阵阵蛙鸣,还是蛙鸣声声唤来了初夏的溽热,不去深究。
时间最不是东西,悄然删去了多少走过年月的痕迹。
唯有那童年深夜里的声声蛙鸣,与此刻窗外的蛙鸣声声连成一片,不分年月,不分他乡还是故乡。
田间蛙鸣里,自然混杂着水稻田里独有的泥土腥气。深吸口气,满是记忆深处漫溢出来的乡土味。
如今我们住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离真正的泥土却很远。鼻子很难嗅到田间地头清冽的草木腥气了。
正听着窗外蛙声出神,思绪却被儿子午后钓鱼的趣事拉回现实。
儿子下午放学,便去老家不远处的池塘钓鱼。
一双小眼睛随我,不过钓鱼的本事却远胜过我。
兄弟俩近来迷上钓鱼。每逢周末放假,就缠着爷爷奶奶带他们去张冲老家,在本家堂哥承包的池塘钓鱼。每每都有鱼获,鲫鱼、黄辣丁、红鲤鱼、翘嘴、小白条,种类还不少。他奶奶还特意称过一次,竟有六斤,比我小时候能干多了。
我儿时只有看着别人抓鱼钓鱼羡慕的份,自己每次都是空手而归。唯一收获的,就是那污泥在我衣服上涂满的各种标点符号。大儿子接视频时,还用老家方言学给我听,说是老家的人见到他说:“冬明个儿比冬明细时候有用多了哈!还能钓这么多鱼!”
他们老喜欢在我的短处上撒盐,知道我小时候笨搞不到鱼,还老在我面前提我的“空军”事迹。
这是事实,我也倍感欣慰。他们终于能暂时摆脱手机,让那双眼睛不再被那方寸屏幕里的山水人事奴役。可以用双手去称量那池塘里各类鱼的斤两,用那双小眼睛去看池塘水里倒映的蓝天白云;用耳朵去听塘岸那片随风摇曳的绿竹林的沙沙私语;更不用提,还有那鱼儿吐气,混杂在空气里的鱼腥味。
那片竹林穿过数十年光阴,静静站在白果湾池塘边。湾里早年的热闹和如今的清冷它早已看淡。池塘不远处的小山,也依旧是我儿时记忆里的模样。
这样算来,我的童年和他的童年,竟以垂钓为缘在此刻重叠。树草田地虽有细微变化,但大体模样依旧未改。不同的两代人,却被同一口池塘看着长大。
我也曾在白果湾池塘钓过鱼,只是我们儿时,鱼竿全靠自己手工做。不像如今这般便利,兄弟俩的鱼竿,都是他们舅舅送的。
儿时我缠着隔壁表爷,帮我做了第一根鱼竿。那时老家遍地竹园,寻一根做钓竿的竹竿并不难。
可把普通竹子做成趁手的鱼竿,却要几分巧劲。表爷素来爱钓鱼,也常撒旋网捕鱼。
补网、做鱼竿,于他都是寻常本事。我的第一根鱼竿,便出自他手。
用柴刀背敲去多余的枝条,然后用稻草堆的文火慢慢熏烤竹竿的竹节处,不能明火直烤。他总是极有耐心,边笑边烤手中的竹竿,要不了多久,一根极好的钓鱼竿就在他手中成型。
那时少有正经鱼漂,大多用晒干的细高粱杆做漂,牙膏皮做铅坠,唯有鱼钩鱼线是买来的。
我人生的第一次垂钓,便始于白果湾池塘。那时候钓鱼,总要偷偷摸摸的。
寻到竹林下塘边一处草深的空地,鱼饵是自己挖的红蚯蚓,黑蚯蚓鱼儿是不咬钩的。
带着土腥的蚯蚓总不愿乖乖上钩,身子扭来扭去,总不肯安分套在鱼钩上。
每次穿钩都得和蚯蚓周旋半天,最后往往是用手掌将它拍晕,才能让它不情不愿地穿上钓钩。
不知它在水里是怎么吸引鱼儿上钩,许是它一身的土腥味勾来了鱼儿,许是它在鱼钩上的扭动,引来了大草鱼的注意。
这第一次将要钓上来的鱼获,我绝不会忘记。
正当我满心幻想,回去如何向父母夸耀,又该怎样在同学玩伴面前得意显摆时,那大草鱼却猛地挣脱鱼钩,潇洒甩尾游向池塘深处。独剩我在塘岸惋惜跺脚。
所有幻想与得意瞬间成空,人生第一次垂钓,就这样草草落败。
此后虽也偶尔垂钓,却再没遇过那般大的草鱼。想来,或许就是如今流行说的新手保护期好运吧!
自那以后,我对钓鱼始终兴致缺缺。反倒是两个儿子,如今在这方面的兴致超过了童年的我。
兄弟俩一次的渔获,便胜过我整个童年的总和。
这点,够他们以后无数次回忆起笑着炫耀了。就像今晚窗外的蛙鸣,穿过几十年的闷热,将肥美鲜活的童年从往事中钓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