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乡,车子从镇上拐下来以后,路比记忆里平整得多。从前一下雨便陷脚的黄泥路早已铺成水泥,两旁还是田,冬天的田色浅,油菜伏在低处,零星开出一点黄。小时候觉得镇上离外婆家很远,坐车颠得人昏昏欲睡,中间还要经过几段坑洼的土路,晴天扬灰,雨天溅泥。现在车窗关得严实,暖气开着,我低头回了几条消息,再抬头,已经看见村口那排房子。
有些房子翻新过,贴了颜色鲜亮的瓷砖,有些门常年关着,门前的草长到了台阶边。认得的地方还认得,只是它们之间的距离仿佛都缩短了。小时候觉得很大的池塘,不过是路边一汪水;曾经要跑很久才到的岔路,车子轻轻一拐就过去了。外婆家的老屋还在,夹在后来盖起的新房之间,低矮,灰扑扑的,不留神便会错过去。
那是外公年轻时亲手搭起来的土房。小时候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稀奇,房子就是房子,同门前的水泥地、屋后的菜园一样,仿佛从来就在那里。后来在城里住久了,见惯了一幢幢同时起好、连窗户都长得差不多的楼,才偶尔想到,眼前这些不大齐整的土墙和木梁,当年也是一个人和泥、夯土、架梁,把一块块瓦送上屋顶,慢慢做出来的。
这些年房子旧得快。墙面有些地方脱了灰,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土,雨水常走的地方留下长长的水渍。木窗被晒得发白,门槛也磨下去一截,屋檐下还有燕子从前做过的窝,只剩半边,风一吹便往下落细土。父亲每次回来都要先绕着房子走一圈,今年也一样,行李还没完全搬下来,他已经仰头看屋檐,伸手推推门框,又绕去后墙看去年补过的地方。第二天一早,他从汽车后备箱里拿出工具,搬来梯子,爬上去换了两片瓦;下来以后又发现厨房外面多了一道裂缝,便去镇上买了一小袋水泥。
母亲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屋顶以后还是要全部翻一下。等退休了,我们回来住,厨房也得重新弄,现在这个灶台太老了,厕所也要改,不然冬天晚上出去不方便。”
父亲蹲在那里和水泥,头也没抬:“回来再说。”
“我说真的。”
“哪个说你是假的。”
母亲被他说得笑了一下,又站到院子里比划,说以后这里可以搭个棚,屋后种菜,靠墙的地方留给外婆的花。她这些年说过许多次,连种什么都想好了:辣椒、茄子、豆角,再种一点葱,吃的时候随手掐。她说这些话时很认真,仿佛退休以后只需要收拾几只箱子,沿着来时的路开回来,日子就能从某个地方重新接上。父亲没有反驳她,把墙上的裂缝抹好以后,见桶里还剩一点水泥,又顺手把门前一处裂开的地面补了。做完,他在井边洗手,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灰白的水泥浆,等手擦干了,便把锤子、瓦刀和钳子一件件收回工具盒,照旧放进汽车后备箱。
外婆不大管他们说的这些,她有自己的事情。村里早已通了自来水,她却还是常去井边打水,说井水甜。我们喝不出那一点甜,只觉得提水麻烦。她把桶放下去,井绳在手里一寸寸滑,过一会儿,水声从下面传上来,带着一种听上去都觉得凉的回响。母亲有时说她:“水龙头一拧就有,你非要费这个劲。”外婆只说:“又没多远。”说完把水提起来,拎着往厨房走,也就不再解释。
房前房后都是她种的东西。菜种得规整些,一畦一畦,花却随意,墙脚、石缝、旧脸盆、缺口的瓦罐里都能长。许多花我叫不出名字,她也未必知道正式的名字,只说这个开红花,那个耐旱,那个是从谁家门口折了一根枝回来,插在土里就活了。鸡喜欢钻进菜地刨土,她看见便拿竹竿赶,嘴里骂两句。鸡扑棱着翅膀跑出去几步,等她一转身,又悄悄钻回来。鸭子比鸡慢,成群从门前摇过去,脚掌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而黏的声音。
太阳好的时候,外婆总有东西可晒。萝卜切成长条,菜叶铺在竹匾里,腌菜坛子洗干净倒扣在墙根;太阳再好一点,她就把被子也抱出来,一床床搭在竹竿上。被面让风顶起来,鼓一阵,又瘪下去。门前那块水泥地从前是晒稻谷的,秋收以后,谷子铺得满满当当,阳光照久了,整个院子都是一种发烫的黄。大人拿木耙翻谷,我也被叫去帮忙,做不了多久便跑了。那时田埂上的油菜和野草比稻谷有意思得多,我喜欢捡一根长木棍,边走边砍。看过几部武侠片以后,便自认是大侠,狗尾巴草是拦路的喽啰,油菜花大约是什么恶人,一路过去,花头纷纷落地。有时砍到外婆种在路边的东西,她远远喊我的名字,我便拖着木棍逃到田里。
现在田还在那里,油菜也还开,只是过年在村里走,已经很少再看见成群的小孩子。小时候念过的学前班也还在原来的地方,房子没有拆,却改成了一间小茶厂。那天经过,我起初已经走过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的位置大约还是从前的位置,窗子换过了,里面不再是小桌小凳,靠墙堆着竹筐和茶叶,机器开动时发出持续的嗡响。有人把烘好的茶摊开,热气里有一点微苦的香。我站在门外,试着想起从前教室的样子,最后只想起一小截黑板,墙上似乎贴过几张颜色很艳的画,还有门前那块被许多小脚踩得发白的地。至于我坐在哪里,旁边是谁,老师长什么样,怎么也接不上了。
茶厂里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便继续往前走。茶厂没有什么不好,房子没有荒着,里面每天还有人做事,烘好的茶装进袋子,也会沿着新修的水泥路运出去。只是再经过那里时,很难碰见背着小书包往里跑的孩子了。
过年是村里人最多的时候。平日在外面工作的年轻人陆续开车回来,水泥路两边忽然停满了车,许多一年黑着大半时间的窗户也亮起来。有人杀鸡,有人蒸肉,柴火灶的烟从屋顶升起来,风一吹便散进田里。隔着两三户也能听见人说话,谁家的儿子回来了,谁家的女儿带着孩子回来,路上碰见认识的人,站着就能说半天。只是这样的热闹维持不了多久,初三、初四以后,车便开始一辆辆往外开。昨天还在门口晒太阳的人,第二天已经走了;晚上再经过,窗子又黑下来一扇。村里慢慢露出平日的样子,老人坐在门口,鸡从路的一边走到另一边,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声音能传出去很远。
外婆是不走的。下午事情少些,她就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有邻居经过便说几句,有时一聊就是半个钟头。她认识每一个从这里经过的人,也知道谁家的菜今年长得不好,谁家的孙子什么时候回来。天快黑时,她起来喂鸡,把晒着的东西收进去。吃过晚饭,村委会前的空地响起音乐,她又和村里的老太太们一起出门。
我有一次跟过去看。几盏灯把水泥地照得发白,十来个老太太排成几行,动作谈不上齐。有人总慢半拍,有人做到一半忘了,便侧过脸去看旁边的人,跟上以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跳。音乐很响,一阵阵传进周围黑下来的田里,那边没有多少人,连狗叫都显得稀疏,倒是这一小块空地每天晚上准时热闹。跳完以后,她们一路说着话散开,外婆回来先去看鸡笼关好没有,又把灶边明早要烧的柴往里收了收。第二天一早,她照旧去井边打水,桶碰到井沿,发出沉闷的一声。
今年回来以后,我看二楼实在太脏,找了把扫帚上去收拾。二楼也是木头搭的,小时候常往上跑,觉得上面什么都有意思;现在一年回来几天,反倒很少再上去。木楼梯有一阶踩下去会响,我小时候知道要跨过去,现在已经忘了,一脚踩上去,“吱呀”一声,自己倒愣了一下。
楼上堆满了东西。纸箱受潮以后软塌塌的,竹筐少了半边,旧农具横七竖八靠着墙,还有几把坏掉的椅子,椅背上结了蛛网。木板缝里积着很厚的灰,角落有干掉的虫壳和几根鸟羽。瓦缝漏进来一点冬天的阳光,扫帚一动,灰便全浮起来,在那束光里慢慢翻。我咳了几声,把窗推开,风一进来,灰反而跑得更厉害,旧木头、尘土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一下散开,有些熟,却想不起究竟在哪一年闻过。
我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挪。缺了盖子的热水瓶、发脆的旧电线、粘在一起的课本、一只生锈的铁盒,还有许多已经说不清用途的木头。有些东西小时候一定见过,现在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搬开一个纸箱时,后面有一截木头跟着滑出来,落在楼板上,声音不大,我随手弯腰去捡,翻过来时,看见一个已经磨得发暗的剑柄。
那把剑比我记得的小很多,剑身也不直,木头本身有一道疤,剑尖早已磕钝,一侧还有个缺口,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灰填在木纹里,我拿袖子擦了两下,灰落下来,露出一道道刀削过的痕迹。手指碰到剑柄时,我才真正认出它。
外公做这把剑的那天下午,也是从田里刚回来。他把锄头靠在墙边,裤腿上的泥已经被太阳晒干,一块块贴在布上。洗过手以后,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截木头,搬张矮凳坐在水泥地边,拿刀慢慢削。我在旁边蹲了一阵,看不出是什么,便问:“你做什么?”
他头也没抬:“做锄头。”
我看了看:“这么小怎么锄地?”
“给你锄。”
我知道他又在逗我,索性不走了。
外公是很会说话的人。村里有人从门前经过,只要脚步稍微慢一点,他便能同人聊起来。有时从今年的谷子说到镇上的事,再说到很远的地方,门前原本只有两个人,过一会儿便多出几张凳子。小时候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许多事情,只知道别人愿意听他说,他也总有办法把一件严肃的事说得人笑起来。
他年轻时抽烟,也喝酒,后来有一天说不抽就不抽了,酒也慢慢戒掉。有人笑他年纪大了反而惜命,他便说:“多活几年,多看你们做几件糊涂事。”说完自己先笑。村里人敬重他,却不大怕他。
家里的东西坏了也都找他。凳脚松了、门闩断了、锄头柄裂了,甚至鸡笼少了一根竹篾,他看一眼,找几样东西,过一会儿大多又能用。那时我觉得这些事很平常,后来才知道,一个孩子很容易把身边大人的本事误认为世界本来就有的东西。
做木剑的时候,他也不着急。木屑一片片落在布鞋旁,有的厚,掉下来便断了,有的很薄,卷成小小的一圈。我捡起来捏碎,又去看他手里的木头,隔不了多久便问一句:“好了没有?”
他说:“没有。”
我蹲得腿麻,站起来转一圈,再回来催。他终于抬头看我一眼,笑道:“大侠连这点工夫都等不得?”
后来那截木头渐渐有了剑的样子。他削出剑尖,又把剑柄磨细,让我握一握。我嫌粗,他便拿回去,用砂纸重新磨了一阵。那把剑其实并不好看,甚至有一点歪,木头上的疤也没有去掉,可我拿到手以后已经顾不上这些,转身就往田里跑。外公在后面喊:“别往人身上砍!”至于我答应了没有,早已经记不得,只记得那一年田边的油菜花,大约被我砍掉不少。
我坐在二楼的旧木箱上,把剑横在膝盖上。楼板透着冬天的凉,剑柄落在现在的掌心里,细得有些不相称。小时候的许多事情就是这样,记忆里很大,重新拿到手上,才知道原来不过这么一点。
楼下有人在摆碗筷,母亲和外婆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外婆大概又嫌她带回来的东西太多,母亲说过年哪能不买。她们说着说着,提起一个村里人的名字,我没有听清,只听见外婆说了一句:“以前你读书的时候,他家还住在那边。”
母亲小时候读书的事,我知道得也不多。只记得有一年饭桌上有人说起从前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有用,外公夹着菜,很平常地说:“书读进脑子里,又不会压坏人。”母亲后来告诉我,她们姐妹三个,当年外公一个也没让留在家里。
外公自己读过多少书,我没有认真问过。他知道的事情却很多,偶尔谈到自己小时候,也只是三言两语。家里原先是什么样,后来又怎样散掉,我是从大人们多年间零碎的话里拼出来的。只记得他有一次说到小时候吃过许多人家的饭,语气像是在讲村里旧年的收成,说完还笑,说这也有好处,至少知道哪家的咸菜做得最好。桌上的人都笑了,他便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拨到嘴里,没有再说下去。
这些事情以前听过也就过去了。此刻坐在二楼,手里拿着那把木剑,倒忽然想起一些彼此并不相干的片段:母亲小时候背书包走过的路,外公在门口同人说话,三个女儿后来一个个离开村子,还有他年轻时亲手搭起来的这间屋子。它们隔着许多年,各自在记忆里放着,很少被放到一起。
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柴火烟从窗外飘上来,混着一点油香。有人从门前经过,喊了外婆一声,她在下面应得很响。我把木剑翻过来,剑柄上还有砂纸磨过的痕迹,有一道地方稍微凹进去,手指顺着木纹摸过去,会在那里停一下。我已经不知道那是不是当年外公特意磨过的地方,也可能只是木头原本如此。许多事情隔得太久,就很难分清了。
从二楼的小窗往外看,正好能看见屋前那块水泥地。外婆上午晒出去的被子还在那里,被风顶起来,又慢慢落下。几只鸡从她种的花草之间钻过去,在泥里低头啄食。水泥地边缘有一道父亲刚补过的灰色痕迹,水泥还没有完全干,颜色比旁边深一些。再往外是菜地,是田,冬天的油菜已经零零星星开出黄花;更远处,那条水泥路从村子中间穿过去,在田边拐了一道弯,便看不见了。
小时候从那里出去,总觉得外面很远。后来母亲和两个姨妈沿着它走出去,我也沿着它走出去。路一年年修得更好,镇上似乎也一年年变近。到了过年,大家又从外面回来,车停在屋前,箱子搬进房里,铺好几天被褥;等年过完,再把衣服叠回箱子,手机充电器从墙上拔下来,父亲检查一下门窗,外婆站在门口看着,车便又顺着那条路开出去。
母亲说过的屋后菜地还空在那里,父亲新补的水泥也还没有干透。傍晚以后,村委会那边还会响起音乐,外婆吃过饭,大概又要同那群老太太一起去跳舞。等我们走后,她仍会去井边提水,晒菜,喂鸡,在门口同经过的人说话。春天来了,屋前屋后的花还会自己开一些。
楼下,外婆喊我吃饭。
我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喊:“灰扫不完就别扫了,菜要冷了。”
“来了。”
我嘴上答应着,却又坐了一会儿。手里的木剑很轻,当年外公坐在水泥地边削它,大概也没有想过它能留多少年。他不过看见一个小孩子整天拿着木棍在田里乱跑,便找来一截木头,替他削了一把像样一点的剑。那些落在他脚边的木屑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水泥地却还在,只是现在晒得更多的是外婆的被子和菜干。
窗外起了一阵风。被子一下鼓起来,遮住半块水泥地,过了一会儿,又慢慢落下去,露出父亲刚刚补好的那一道灰色水泥。
我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剑身。
木纹清楚了一些,刀痕也清楚了一些。还有些细灰嵌在里面,顺着纹路,一道深,一道浅。
楼下碗筷碰了一声。
我又擦了一遍,还是没有擦得很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