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回老家的时候,常有这样的下午。太阳不烈,屋前屋后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去看看爷爷吧。于是母亲找出纸钱和新买的纸花,父亲拿上砍刀,我们从屋后出去,沿着公路慢慢往前走。
公路不宽,只够一辆车通过,一边贴着山,一边是村里人的地。到了秋天,有些地已经收空了,有些庄稼还长着。风从山坳里过来,路边的草和庄稼叶子便一起动一阵。
爷爷的坟离家不远。沿着公路走十来分钟,再拐进一条小路就到了。坟下面用附近找来的大石头砌着,上面堆着土,墓碑立在前面。这些年,姨妈她们陆续种了不少花,父亲也会清理周围的竹子。坟上还长着常青的草和一丛芦苇,到了秋天,芦苇顶上生出雪白的絮,风一吹,细细地晃,在山里很好看。
母亲每次到了,先看花。有些开得正好,有些已经谢了。她把坟上的杂草清一清,将上次留下的纸花和纸幡取下来,换上新的,又伸手摸一摸墓碑。父亲则绕到旁边,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竹子。竹子长得快,根在地下到处走,他怕时间久了把坟弄坏,看见有,就拿砍刀清掉。
我和母亲把纸钱拿到墓碑前。旁边一直有一块平整的石头,母亲从不在上面烧。她会扒开草和落叶,找一小块露着土的地方。这个规矩我很早就知道:纸钱要在土上烧。母亲说,烧在石头上,爷爷收不到。
所以每次来,我们都在那块石头旁边找土。
纸钱是黄色的,一沓一沓叠在一起。我和母亲蹲下来,先拿出一些点燃。火沿着纸角烧起来,起初很小,多放几张,火便高了一些。我再从旁边抽出几张,慢慢添进去。旧纸花和纸幡也要一起烧掉。它们在外面放了一段时间,颜色已经晒淡了,有些地方沾着灰,还有雨水留下的痕迹。母亲把它们放进火里,很快便缩下去,边缘卷成黑色,原来的颜色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火烧旺以后,我反而没什么事做,只隔一会儿添几张纸。有时便一直看着它烧。火从边缘一点点烧进去,纸先卷起来,变黑,还留着原来的形状。再过一会儿,轻轻一碰,就散成了灰。
蹲久了,我会抬头看看墓碑。
“望云思亲”几个字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下面刻着家里人的名字,父母、姨妈、表兄弟姐妹,还有我的名字。我每次还是会先找自己的名字,再顺着旁边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有几个名字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谁。
有时候,我会在那几个名字上多停一会儿。想一想是谁家的,和爷爷是什么关系,却总也想不出来。看了一阵,目光又回到那些熟悉的名字上。
父亲还在旁边砍竹子,一刀下去,竹竿晃几下,倒进草里。母亲蹲在火边,把没有烧到的纸往中间拢。我也低下头添几张,过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墓碑。
最初几年过来,站在这里,爷爷以前的样子常常很快就能想起来。后来再来,先看见的却常常是坟上的花,是新长出来的竹子,是秋天白起来的芦苇絮,是墓碑上这些看过很多遍的字。有些事情还记得,有些要停下来想一会儿,才慢慢有一点印象。
想着想着,也就不再往下想了。
火还在烧。我低下头,又添了几张纸。风从坡上过去,灰被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原处。母亲就在旁边,没有怎么说话。
有那么一会儿,我也不太想说话。
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剩下的纸一点一点烧完。偶尔抬起头,看看母亲,看看墓碑,再看看旁边那些花。风吹过来的时候,芦苇上的白絮一直在动。
纸烧得差不多以后,父亲去点鞭炮。我们往后退了几步。鞭炮一响,山里一下子全是声音,青蓝色的烟从坟前冒起来,把墓碑遮住一点,又慢慢散开。等最后几声停下来,周围又静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烟还没有完全散,母亲也站着。她这时候总比刚才更安静,不再看花,也不再整理什么,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墓碑。
我和父亲一般先走。并没有谁说过要让母亲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像这些年一直就是这样。我们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过一会儿我回头,她还站在那里。
再往前走一段,坡上的草木就把那里挡住了。
母亲很快从后面赶上来。三个人重新走到一起,话也渐渐多起来,说说坟上的花,说说那些总也清不干净的竹子,也看看路边的地今年种了什么。刚才母亲一个人站在那里做什么,我们从来不问,她也不说。
路上碰见熟识的人,父母有时会停下来聊几句。我站在旁边等着,等他们说完,我们再一起往前走。
来时的路还是那样,一边是山,一边是地。
再往前走一会儿,就能看见屋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