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位于赣州市章贡区(老城区)东部,西南接和平路,东北连六合铺,形成于宋代,具有一千多年悠久历史的灶儿巷,怎么会与我——一个普通的老百姓结下如此深厚的情谊昵?我心中的灶儿巷是珍藏于内心深处抹不去的永久记忆,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一份深情,我们之间的故事弥久绵长。
近些年,不知有多少演艺名星,网络红人,四方游客来这里拍照留影以作纪念;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诗人作家,挖掘其历史意义,文化内涵,赋诗作画,撰出感人妙文,灶儿巷的名声早已响彻大江南北。如果说这些诗词妙文属于洞藏于千年的一壶老酒,那我对灶儿巷的这番衷诚倾诉就算是一支小插曲, 唱给这世间和我一样热爱故乡的老人们听吧。
故事得从小时候说起。记得三四岁时,母亲有时牵着我的手,有时把我背在背上,来回穿梭于这条巷子。从九曲巷家里出来即是南京路口,走过南京路再过生佛坛前(巷)就是灶儿巷西头(和平路端),穿过灶儿巷就是大坛前,小坛前,大坛前街对应今日中山路中段,靠近建春门,小坛前街则为相邻街。那年代这一带是赣州最热闹的集市,水东乡及其它地方的老表挑米的,挑菜的,挑木柴木炭的,挑木制篾制品家用小工具的……纷至踏来,一片繁荣景象。
为了生计,母亲有时是把一大早在家蒸好的七层糕,发糕拿去集市;有时是把我兄弟俩从池塘里摸上来的田螺蚌壳拿到集市;有时是挑上一担猪草到集市;卖掉后,买回一小把捆绑得很平整结实的松木柴,那松木柴很适合烧炉子,然后再沿灶儿巷一路返回。
灶儿巷也挺热闹,挑担的,赶路的,挑木柴木炭的,买菜卖莱的人来人往。一条呈“S”型,仅两百多米长的巷道既有店铺、作坊、宾馆、钱庄、衙署、也有民居,其建筑风格有“赣南客家建筑”,“赣中天井式建筑”、也有“徽州建筑”以及“西洋式建筑”等流派。那时候还小,不懂得这些,每每从巷道里穿过时,就见家家户户的人忙里忙外,小孩子们都在巷子里嬉戏玩耍,古祥和谐与生机勃勃的生活情景常让我留连忘返。
六岁那年,母亲经朋友介绍,在水东某学校谋得一代课教师的工作,于是还不到上学年龄的我,从此每日一大早便陪同母亲走过灶儿巷,穿过建春门,站在贡江的这头,目送母亲踏上东河古浮桥赶去贡江的那头。每天都要眼睁睁看着古浮桥演绎“过河拆桥”的场景,凭添出许多为母亲的平安而生发的担忧。就这样,具有八百多年悠久历史的东河古浮桥成了我一生的牵挂。
几百年来
多少人来来回回从你身上踏过
我敢断言
没有人如我这般疼爱
这般小心翼翼
河那头有母亲辛勤劳作的身影
河这头
有盼母早归的姐妹兄弟
2、
一年后,母亲去了别的学校代课,我也上学读书了,古朴的灶儿巷便成了我课后或节假日常去玩耍的地方。有那么一个星期天,我与兄长走进了灶儿巷,在巷子里玩累后,便大着胆子走进店铺,作坊溜达。无意中发现了一家专做年糕食品的作坊,那刚蒸出来的年糕软软的,热气腾腾的,冒出的香气十分诱人,我兄弟俩看着看着就口水直流。作坊里的一位大妈见状后走过来问道;“小朋友,想吃年糕吧。”
“想吃,想吃,太想吃了,可我们没有钱买呀!”
那大妈又说:“不要好多钱的,回家去问妈妈拿点嘛。”
我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哭丧着脸说:“妈妈恐怕也拿不出钱给我们买年糕吃。”
那大妈见我兄弟俩这可怜样,一下就猜了个八九,然后说:“这样吧,我先给一长条让你俩尝尝,掰开来一人半根,下次想吃没钱昵可以拿米来换,好不好?”
“嗯,好的好的,谢谢大妈。”
此后的日子里,我兄弟俩每隔十天半月,就乘母亲不在家时,从家里偷出半斤或一斤大米来到这家作坊换年糕吃,为此没少挨母亲责骂,甚至挨打。
3,
时光荏苒,刚长到十八岁有点懂事后,一九六八年,我们全家上山下乡插队落户来到了一个穷山旮旯里——宁都县长胜公社鱼青大队。在泥巴田里摸爬滚打多年,在学会了种菜,砍柴,犁地,耙田,插秧等各项农活技能之后,我又与当地山里老表一起上山学会了烧木炭,然后挑去长胜圩换回煤油,烟叶,把日子过得尽量像点日子。
有一晚躺在床上,睡梦中竟然来到了灶儿巷。刚走进巷口就遇上了一位长须飘逸的老者,那老者拦住我说:“小伙子,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我望着那老者好生疑惑:“你,你不会是我在灶儿巷遇见过的卖炭者吧?”
“是呀,在这条古老的巷子里,你曾经与我相遇过多次,可你从来没跟我打过招呼,没想到几年以后,你也学会了烧木炭,做起了卖炭翁。
“哦,老爷爷,小时候不懂事多有得罪,望见谅!我现在是为了生活,不得已而为之。”
那老者听后哈哈大笑了几声:“现在你尝到了生活的滋味了吧。”
“嗯,尝到了,生活不易,吾辈自当努力。”
“年轻人,你再仔细看看我究竟是谁?”
我端详了半天,猛地想起:“你你你,你不是唐代诗人白居易笔下《卖炭翁》吗?”
“哈哈,你终于认出我来了,还记得白居易《新乐府五十首》中的《卖炭翁》吗?”
“记得,记得。”
“那你背给我听听。”
“嗯,好吧: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嗯,好了好了,不错,你还是记得蛮清楚的哈。”
“尊敬的老者,话又说回来,诗人白居易除了描写烧炭人的艰辛,更主要的是揭露当时官吏以半匹红纱一丈绫,强征千余斤木炭的掠夺本质,今天的我们可不同了哟!”
“是呀,明白就好,所以你更要珍惜今日的好时光,好好地活下去。”
“谢谢老伯,我会的。”
“这就对了,不过年轻人,你好像还丢了一样东西。”
“丢了什么,没有呀!”我疑惑地大声向那长发飘逸的老者,可那老者转眼就不见了。哦、梦醒了,结束了我的苐一次穿越。
4、
一九八二年,几经周折终于回到了梦中时时思念的故乡。回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儿时居住的那条老巷及老屋,结果九曲巷被拆了,老屋改建了,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改革开放让人民的生活条件得到了改善,心里自然是满心的欢喜,但老巷的消逝也令人惆怅。
第二天,我迫不及待地来到灶儿巷,可它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老旧破败得让人心酸。才多少年呀,怎么就变成这样?曾经的作坊,曾经的店铺,曾经的住户,以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都到娜儿去了?更别说那位曾给过我一条年糕的大妈更是不知去向。我不愿再往下想,走出灶儿巷来到小坛前,大坛前,可集市也荡然无存。我立即奔向建春门,东河古浮桥,幸好它们安然无恙,让我内心感到莫大的欣慰。
后来的日子,我把精力都用在了事业与家庭,一九八八年我结婚成家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把家安在了离灶儿巷,建春门,古浮桥最近的赣州市大公路东端——和平苑小区,目的是与它们保持着最近的距离。
十年,二十年,只要有空闲,我必携带家人逛逛灶儿巷,看看建春门,走走古浮桥。随着时间地流逝,灶儿巷在一天天变老,我也一天天长出了白发。
二千年之后的某一天,终于等来了灶儿巷实施修复工程,新增设仿古牌坊,一条典型的古城街——宋石明砖清瓦垒叠起一段段逝去的沧桑岁月,飞檐、花楣、雕窗泛映着一个个残旧的光荣梦想,鹅卵石拼成的巷路,则通过一个个“明钱”图案,仿佛把时光截留在一个木屐踢踏作响的时代,让上了岁数的我一走近就陡生亲切与怀想。
5、
又是一个十年,二十年,二零一八年的十月,赣州市第一个宋城文化旅游节正逢我孙子满十一个月的时日,我和夫人抱着小孙子来到了灶儿巷。调皮的小孙子摸了摸董府门前的小石狮,走进董府后,他踮起脚尖看了看香炉,吃力地爬上了大师椅。出了董府后,他又在巷子里一户人家门前的石墩发呆,最后发现了残缺的墙壁。巷子里有游客正忙于拍照,孙子却全然不顾地闯进镜头,一屁股坐正在地上与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亲密接触。
小屁孩一双小手不停地抚摸着那鹅卵石,细细地琢磨着那一个个发白的小石头,随后又用他嫩嫩的小手指,在石与石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抠。他在抠什么昵?那粉末般的泥土沾满了他的手指,他竟将小手贴近鼻孔闻了闻,哦,他一定是闻到了泥土的芳香。我猛然醒悟,他抠出来的,就是那位长发飘逸者说我丢了的东西——跌落在鹅卵石与鹅卵石缝隙之间的乡愁。我很震惊,这小屁孩脑子里竟然有了这意识。
此后的日子里,有事没事便嚷嚷着要去灶儿巷玩。五岁那年,他正在摸着地上的鹅卵石出神,我凑上前对他说:“孙子,爷爷小时候住的九曲巷也是鹅卵石铺就的,爷爷就是踩着鹅卵石长大的。”
他听后第二天便吵着要去九曲巷玩玩,遗憾的是九曲巷的鹅卵石路早就不存在了。回到家后,他有点不高兴的对我说:“爷爷,将来我有了儿子,我也带他去灶儿巷,我还要再建一条九曲巷。”
我与灶儿巷的故事讲完了,若干年后它又会成为孙子记忆中的灶儿巷,孙子又可以把他的故事讲给他的儿孙们听。
今日之灶儿巷,比一千多年前辉煌多了,它不仅在国内享有很高的荣誉,甚至走向了世界。作为免费开放的历史文化街区,它被纳入《赣州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成了赣州市宋城文化旅游的一张名片,一处重要景点,一处必经的打卡之地。
我为我的家乡——一座被誉为“江南宋城”的千年古城感到骄傲,也为作为“客家摇篮”的后人而感到自豪。
作于:2025,12,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