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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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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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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温德米尔湖偶遇

当深南大道柏油路面上开始冒出一团团淡淡烟雾时,阿林知道,深圳已经到了盛夏最炎热的日子。不过,今年最酷热的日子来临时,阿林却十分幸运地得以逃离深圳城里的高温,到欧洲去度假,这是阿林过去从没有敢想过的美事。

其实阿林工作的那家中外合资公司,近些年在天气最热时都会放十来天高温假,算是公司员工集体休年假,休假天数要从员工的年假中扣除。不过这些年阿林每到暑热时总是忙的脱不开身,要留在公司值班,从没享受过高温天休假。

阿林已经在这家中外合资公司工作了很年,虽然到过一些欧美和亚非国家,但大都是开会,或者是访问客户和与供应商谈合作,难得有机会休假旅游。

现在阿林离退休的日子已经只有一年多了,而且为在开发区建新工厂作准备的那些事情最近已全都搞定,这个暑热天阿林没有离不开的事情。哪怕阿林现在就退休,也不会因为有大事没办完而遗憾,所以他这次可以放心地休个高温假。

这次阿林约了友人陈先生,两家人一起去欧洲休假,第一站选择了英格兰的温德米尔湖区,还准备去一些其他地方。这些地方阿林虽然过去都去过,甚至去过多次,但都是开会或工作,没有去深入游览,所以这次他想去慢慢看看。

到香港乘国泰航班飞到伦敦,在机场取了在租车公司预订的车,并且在伦敦停留两天。陪同没有到过英国的友人陈先生一家去看过温莎城堡、白金汉宫、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伦敦桥和伦敦塔,还有大英博物馆等等,然后开车到温德米尔湖区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阿林按照住宿预订单上列出的导航地址,开车找到温德米尔湖区北部的安博尔塞德小镇边那个民宿时已近黄昏。此时湖区的天空中出现了绚丽多彩的云霞,预示明天是一个适合在湖区户外游览的好天气。

阿林在网络上预订的这间临湖民宿叫“Lyn’s B&B”,也就是说主人是叫琳恩的女子,而民宿除了提供住宿外也提供早餐。至于午餐和晚餐,民宿厨房里有炊具和餐具,住宿的客人可以在厨房里自己做饭。旅游途中自己开车,然后住在可以自己做饭的汽车酒店或者民宿里,这是欧美国家工薪家庭度假时最普遍的选择,实惠而自由自在。曾经在欧美国家学习和工作过的阿林,对此是熟悉的。

按照预订单上指引,阿林在民宿大门边装有密码锁的小盒子里拿到房门钥匙,开门就看到迎门条几上摆着一大束鲜花,还有一张卡片上写着:“Lin sir. Welcome your family and friends.”就是“林先生:欢迎您的家人和朋友们。”

阿林记得,欧美民宿主人通常不会与客人见面,以免打扰客人,有事时通过电话、电子邮件或短信联络。主人给客人留便条表示欢迎是有的,而给客人准备一大束鲜花这种情况过去没遇到过,也许这家民宿的主人特别热情。

民宿主人留言中称呼阿林不是“Mr.Lin”而是“Lin Sir”,这让阿林多少有点感到奇怪。“Sir”这个称呼通常是下属对上司,或者对身份尊贵的人,意思是长官、爵爷和老板等等。阿林预订民宿时发的邮件中,只说自己是公司职员,怎么会被称为“Sir”?而且英语中“Sir”通常不与姓名连在一起,只有新加坡和香港的影视剧中才会经常听到“陈Sir”“张Sir”这样的称呼,后来广州、珠海和深圳也流行起来。但这并不是规范英语,英格兰人绝不会犯这样的语病。

难道这个琳恩女士是新加坡、香港、澳门或者广州、深圳和珠海的人?

这间民宿是一个临湖的独立灰色石头小房子,像一个微型城堡。房子不大,只有两层,但是干净整洁。楼下是客厅、起居室、餐厅和厨房,楼上是三套带卫生间和淋浴的卧室和小起居室以及储藏室。网上预订时,阿林看到民宿的介绍和照片,觉得这正适合自己和友人的需求,价格不贵还停车方便。

友人女儿在欧洲留学,现在放暑假到英国来与父母团聚,所以需要三间卧室。

安顿好行李,林太和陈太在厨房里煮路上买的面条和一些生菜,用自带的油辣子一拌,撒上一些葱花,阿林他们今天晚饭是简单的每人一碗重庆小面。

吃完面条,其他人在楼上洗漱,阿林则到楼下客厅一边喝茶一边用自带笔记本电脑看邮件。阿林虽然在休假,但是对公司的事情还是不能完全放下不管。

此时门铃却突然响了起来。阿林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位四十来岁金发碧眼女子,一看就是纯正的英格兰女人,这与阿林刚才猜想民宿主人是新加坡或港澳广深珠地方的人完全不对路。女子很热情地主动伸出手来,与显得有点茫然的阿林握手。她说话有点带英国中部伯明翰地方的口音:“LinSir.想不到能在英格兰见到你,你不认识我了吗?我叫琳恩,过去我们在深圳见过面。”

原来这就是房东琳恩女士,阿林不太明白这么晚了她为什么要来见客人,而且对于她说的与自己过去见过面感到有点疑惑,不过她看上去是有点面熟。

阿林仔细看这位女子,怎么也没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英国女子:“实在对不起,我觉得您有点面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了。”

英国女子提醒:“十五年前,在中国深圳,有几个到你的公司假期实习的英国学生。”阿林这下子想起来了,连忙把琳恩让进客厅,并问她要不要喝自己从中国带来的绿茶,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从茶壶中给琳恩倒了杯刚才泡的绿茶。

此时楼上的人听到楼下的动静也都下楼来了,阿林把琳恩介绍给大家,说琳恩是民宿的房东,而且十多年前在深圳与自己在一起工作过,应该算是老朋友。

琳恩与林太和陈太热情拥抱表示欢迎,与陈先生握手,还对陈家女儿连声夸赞,说你这么年轻的中国女孩远离父母,一个人到欧洲来上学很不容易。

阿林在深圳的那家中外合资公司已经工作了多年,经常会有国内的大学,以及欧美或亚太国家的大学,经过中方母公司或者外方母公司介绍,派遣大学生或者研究生来深圳的合资公司进行假期实习。这是现代大学教育中的一个环节,很多国内和国外的大学都要求学生在假期里完成一段时间的工作实习,并且由实习单位出具鉴定意见,合格后计入学分,没有完成假期实习将不能拿毕业证书。

深圳的很多工商企业,特别是中外合资公司,无论对国内还是国外来的假期实习生都很欢迎。这是现在全球流行的公司文化,有助于在员工中形成多元化团队合作精神,而且还可无偿地短期使用劳动力,因为不需给实习学生付报酬。

大学鼓励学生在假期中去进行实习,可以让学生提前融入工作环境,在学生毕业入职前就积累一定工作经验,有助于学生就业后更快地适应社会。如果按照传统方法由老师带队去实习,学校将会增加费用开支,并占用学生在校时间。

阿林工作的这家中外合资公司,是中外双方母公司在南中国区域设立的管理中心,负责粤、桂、琼、闽,以及台港澳、南亚和东南亚地区的分销渠道和制造企业管理。公司总部只有一百多人,在深南大道附近的工业区大楼里办公。

多年来,经常与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同事或者客户打交道,并且接待由外方母公司介绍的国外大学生或研究生来实习是常有的事。外国实习学生中以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等英语国家的为多,但是有时也会有日本、韩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非英语国家来的实习学生,因为外方母公司是一个全球化大公司。

阿林见过很多实习学生,时间过去那么久,而且欧美女子到四十岁左右已经开始发福,与二十多岁时样子变化很大,所以阿林没一下子认出琳恩这很正常。

现在阿林记起来,大约十五年前的圣诞节和新年假期后不久,与琳恩一起到深圳来实习的那批英国来的假期实习生一共是六个人。四个男生和两个女生,都只有二十三四岁。他们来自英格兰中部伯明翰附近的考文垂大学,是攻读工商管理硕士的研究生。工商管理硕士英语简称为MBA,在英国通常至少需要读两年,现在他们这几个研究生已经读了一年半,所以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假期实习。

阿林现在明白了,琳恩就是那批实习生中的一位,并不是新加坡或港澳广深珠地方的人,她特意用在深圳学到的不规范的“Lin Sir”来称呼自己,以示亲切。

十五年前刚过完圣诞节和新年假期后一个周四的下午,如果在中国北方,此时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而深圳城里没有一丝寒意。阿林访问客户后驾车回公司行驶在深南大道上,仪表盘上指示车外空气温度摄氏十九度,湿度低于百分之八十,这样的气候是深圳和珠江三角洲地区其他城市一年中最舒适的时候。

珠江三角洲地区基本上没有冬天,夏天很长,从三月下旬到十一月初都很炎热潮湿,只有每年的十一月下旬到第二年三月上旬这段时间才有宜人的气候。

阿林开车回到公司,把车停到停车位,刚进大门就注意到前台附近接待室里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在观看墙上挂的介绍公司文化、产品和服务的展板。

阿林到楼上自己的办公室里刚坐下来,人事兼行政总监谢女士就敲门进来:“林总,由外方母公司介绍,来自英国的那几个假期实习学生已经到了。人事和行政部准备三点半钟为他们开一个小型欢迎会,然后把他们分到相关部门去实习。如果林总您有时间,希望您能够去对这些实习学生说几句欢迎的话。”

阿林刚好有时间,就答应了谢女士要求,并且让她把这些学生的介绍材料找来,自己快速看一遍,对他们有初步了解,然后才好有针对性地与他们谈话。

实习学生中的四个男孩分别叫汤姆、彼得、詹姆斯和威廉,两个女孩叫琳恩和詹妮芙,都是典型英国人的名字。他们现在是英格兰中部伯明翰附近考文垂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第二年级上期的研究生,再过半年多,今年夏天就将毕业。这几个年轻人第一次到中国,当然也是在中国的中外合资企业里第一次假期实习。

阿林去过外方母公司在考文垂城郊的那家工厂,知道考文垂是西米德兰兹郡的第二大城市,英国著名的伯明翰市则是这个郡的第一大城市和首府。其实考文垂市与伯明翰市离得很近,市区现在基本上连在一起,可以把这两个城市看成一个城市。伯明翰和考文垂那一带是英国的重工业区,科技类大学也有好几个。

阿林现在记起来,自己当时在会议室里对来公司实习的那批英国研究生讲话时,注意到琳恩看上去个子不高,而且比较瘦弱和腼腆。阿林讲话的整个过程她都没有举手发言,一直埋头记笔记。个子高一些的另一位女孩詹妮芙显得活跃一些,有两次举手提问题,四个男孩子也多次插话和提问题。他们仍然像在学校上课一样,不时举手插话与老师讨论,这是欧美很多国家大学生甚至中学生在课堂上的习惯,对此阿林年轻时在美国的大学里进修工商管理课程时已经习惯。

因为这些英国实习生是第一次来中国,对于谢总监和阿林介绍的中国所有事情都很感兴趣,而且不断提问。他们听到谢总监一直对阿林称呼“Lin Sir”,开始时还不太明白,后来知道这是珠江三角洲和东南亚地方的习惯英语。接下来的讨论中,他们也开始称呼阿林为“Lin Sir”,不再称呼“Mr.Lin”。

四个英国男孩分别被分配到市场部和销售部,与市场和销售人员一起做客户联络和市场推广的事情。詹妮芙分在供应链部,参加与母公司及其在亚洲和太平洋各国分支机构,还有客户和供应商的订单管理。琳恩被留在人事和行政部给谢女士当助手,也许谢女士觉得琳恩太腼腆,不太适合与客户和供应商打交道。

现在十五年后在温德米尔湖区再见到琳恩,阿林觉得她完全变了样,不但性格变得热情大方,而且人也变得丰满了很多,不再像十多年前那样瘦弱娇小。

但是她怎么会开民宿?这些年她工作和生活好吗?有家庭和孩子吗?这些问题阿林都没有马上问。在欧美一见面就问这些问题是不太适宜的,可能会被认为没礼貌。阿林心想:“中国有句俗话叫女大十八变,其实外国女子也是这样,随着年龄增长和外貌变样,经历丰富后性格也改变,会变得让人认不出来。”

看得出来,琳恩见到阿林十分兴奋,她急切地告诉阿林:“我看到您在预订单上留的电子邮箱地址,就知道了您是我过去在深圳实习时认识的Lin Sir.。您现在还在深圳工作吗?因为我看到您还在用那个合资公司的电子邮箱地址。”

阿林回答:“我仍然在这家中外合资公司工作,所以用的还是合资公司的电子邮箱地址。不过我再有一年多就要退休,退休后我将不再用公司电子邮箱地址,只用私人电子邮箱地址。”应琳恩要求,阿林把私人电子邮箱地址写给了她。

阿林也关心地问琳恩:“十五年了,你们一起来实习的其他几位同学都好吗?你与其他同学现在有联系吗?他们工作和生活得怎么样?”

不直接问琳恩本人的情况,问其他同学的情况是符合礼仪的。

琳恩回答说:“我毕业后与汤姆结婚,一起回到汤姆的家乡,在温德米尔湖区旅游管理公司工作,并且十年前就开了这家民宿。其他同学分散到了英国和世界各地。詹妮芙结婚后跟着丈夫去了美国,在企业的供应链部门做事。彼得在印度的一家合资公司工作,是英方派去的管理人员。詹姆斯留在考文垂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现在是教市场经济学课程的副教授。威廉前不久由工作的银行派到在中国上海的分行。我们几位同学仍然会不时相约聚会,平常也会发邮件联络。”

交谈中阿林告诉琳恩,不知道十年来琳恩就一直在温德米尔湖区工作,其实最近十年自己多次来过温德米尔湖区,但是都是开会,总是匆匆忙忙开完会就走,只有一次陪客户一起坐过两小时游船观赏湖景,并没游览过湖区其他景点。

琳恩提议:“Lin Sir,我在湖区旅游管理公司已经工作了十多年,对湖区比较熟悉,而且我这几天正要休几天假,如果您同意,我希望您和您的家人和朋友在英国度假期间,我能多陪陪你们,让你们度一个愉快假期,请您不要拒绝。”

显然琳恩不会要阿林支付导游费什么的,这让阿林有点犹豫。但是琳恩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要拒绝就不礼貌,阿林回答说在湖区的这两天就麻烦琳恩了。

琳恩与阿林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时间就已经比较晚了,琳恩向阿林告别:“我就住在离这间民宿只有一百来米的那栋公寓房里,Lin Sir,您如果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也可以给我打电话、发手机短信或者发电子邮件。”

与阿林同行的人都很庆幸在这里遇到了认识阿林的人,而且她还是民宿主人和湖区旅游管理人员,这样一来,这次温德米尔湖区度假一定会不虚此行。

阿林睡在床上还想了一会儿琳恩的事情。当年阿林并没有太多地关注在深圳公司假期实习的那些英国研究生,不过琳恩在深圳实习时的两件事情,阿林现在记了起来。第一件事情是英国实习生刚来不久的一个周五傍晚,已经下班了却突然下起了大雨,这在深圳是经常会有的。此时阿林因为与母公司开电话会刚完,还准备再处理一些事情才回家,所以还在办公室。办公楼里还有十来个人,都是女员工,因为加了一会儿班也还没有回家。雨下得越来越大,如果打雨伞走去公交车站一定会被浇成落汤鸡,所以她们在楼下聊天,准备等雨小一点后再走。

过了好一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大雨仍然没有停下来。此时阿林办公室的门被直接推开,进来的是琳恩:“Lin Sir,谢总监要我来请示您,现在雨太大,能否用公司的车送还没有回家的女同事?她们都住在不太远的公寓里。”

阿林抬起头来:“当然可以,但是为什么谢总监不自己来问我?”

琳恩有点不好意思:“谢总监说要用她自己的车送大家,但是这样就要跑好几趟,她怕你不同意用公司的车送,所以才要我来问您。”

阿林打电话给自己的司机,让他把公司旅行车开过来,一次性把被大雨阻隔的女员工送回家。阿林把电话放下时,琳恩对阿林拌了一个鬼脸:“Lin Sir,我就知道您会同意,员工们私底下都说您是一个好心人,我代表大家谢谢您了。”

事后阿林得知,人事和行政总监小谢并没有让琳恩来问自己,而是一口回绝了琳恩要求用公司车辆送员工回家的提议,并且也没有要用她自己的车送同事回家的表示。阿林心里想:“这个英国女孩看上去腼腆,其实很有决断,很仔细。她说小谢让她来问我,一定是因为此事小谢处理得不好,不想我因此批评小谢。”

周一早上,公司管理层开朝会时,阿林表扬小谢:“作为人事和行政总监,能够注意在特殊情况下对员工表现出关爱,这就是我们的公司文化所提倡的。”

小谢听了脸上有些潮红,其他人肯定以为她是得到表扬而高兴和腼腆。

周一下午快下班时,琳恩在阿林的办公室门口探了一下头:“Lin Sir,谢谢您表扬我们谢总监。”阿林心里想,这个琳恩真还是一个机灵鬼。

琳恩在深圳实习时引起阿林注意的第二件事,发生在她们这几个实习生快要结束实习之前。每个实习生在离开时都会得到公司的一份书面鉴定报告,这份报告会直接寄给他们的学校,当然也会给本人一份。实习生们也会在实习结束时留下一份实习自我小结,甚至对公司工作提出改进建议。通常实习生们在小结中不会提出什么重要的建议,最多说说公司中午的员工餐应该更丰富一些,或者门口的招牌应该过一段时间就换一换,以免显得陈旧而影响公司形象之类的话。

但是阿林在看小谢专门送给他看的琳恩的小结时着实吃了一惊,琳恩对公司提了两条令人想不到的建议。第一条是她建议公司在本地招聘的那些员工应该享受与从合资双方母公司派遣来的员工相同薪资和福利待遇。现在不管是中方母公司派遣来的员工,还是外方母公司从国外派来的员工,都与本地招聘员工有不同薪资福利标准。除了公司为全体员工免费提供午餐外,中方母公司派遣员工集体居住在离公司很近的公寓房,并且请了人为他们做饭和打扫清洁,住房和伙食都免费。外方母公司派遣员工则单独租公寓房住,费用也由公司承担。而本地招聘员工没有这些待遇。琳恩建议改变这样的不平等做法,以使公司更有凝聚力。

琳恩的第二条建议,说她在没有空调的维修车间看到了一条中文标语,经过别人给她翻译,知道这是去年盛夏时写的:“战高温夺高产”。她这才知道公司在酷热的盛夏并不放假,而是要求员工冒着高温酷热去夺高产。琳恩说她去年夏天在美国南方佛罗里达州假期实习,当地夏天也会有很多天酷热天气,此时公司就会放一周高温假,实际上是使用员工年假集中休假。这样公司并不增加员工每年休假天数,却在酷热时保护了员工健康,得到员工赞扬。琳恩认为简单地说“战高温夺高产”这个口号不太科学,不是提倡现代企业文化的公司应该有的。

琳恩提的两个建议都让阿林陷入了沉思:“看来中国俗话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琳恩平时不声不响,但是却很不简单,很有头脑。别看她平时腼腆不怎么说话,其实内心有想法,是一个有思想的女孩,关键时候说起话来能够一鸣惊人。”

阿林让小谢把琳恩单独找来:“非常感谢你对公司提出很好的建议,我自己是赞成你提出的建议的。但是公司薪酬福利制度是要经过董事会和双方母公司同意的,要进行大的改变不太容易,这我会尽力去争取。而高温期间集中休假这个建议非常好,我们公司可以马上就在今年盛夏时试着实施。”

阿林他们两家人到温德米尔湖的第二天一大早,是被琳恩来摁门铃吵醒的。琳恩很热情:“大家赶快洗漱,吃过早茶我带你们去游览著名儿童文学家海伦·碧雅翠丝·波特的故居,她与她的先生相识于温德米尔湖,并选择在这美丽湖区度过一生。她一百多年前写的《彼得兔的故事》就是由湖边美景引发而来。”

琳恩雇的是一个当地的五十多岁大嫂为民宿做清洁,也负责给客人做早餐。英式早茶包括鲜牛奶、红茶、可乐、橘子汁、吐司、煎鸡蛋、培根、蓝莓酱、西红柿酱和几种烤甜饼,还有蔬菜沙拉,确实既丰富又好吃,大家吃得很高兴。

由于这次阿林在伦敦希思罗机场租了一辆大众牌七座商旅车,所以琳恩不需要开自己的车,她与阿林他们一起一共六个人就开这辆商旅车去海伦·碧雅翠丝·波特的故居博物馆,也称为彼得兔博物馆。这个博物馆是湖区有关彼得兔的四个旅游景点中最早设立的,除欧美游客外很少有亚洲游客来,显得很清静。

琳恩在路上就开始给大家介绍:“海沦写的《彼得兔》系列童话,缘于她小时养的宠物,青蛙、蝾螈、一只蝙蝠和两只兔子。系列童话包括《松鼠纳特金的故事》《格劳塞斯特的裁缝》《小兔本杰明的故事》《两只坏老鼠的故事》《彼得兔的故事》等几个小故事,她写的童话故事受到欧洲各国小孩子喜爱,因而成为与爱尔兰的奥斯卡·王尔德,瑞典的阿斯特丽德·林格伦,德国的雅各布·格林和威廉·格林兄弟,以及丹麦的汉斯·克里斯汀·安徒生齐名的童话作家。我知道中国的张天翼也是世界级童话作家,他的《大林和小林》非常受欢迎。”

参观完《彼得兔》作者故居博物馆,琳恩又带大家到与海伦几乎同时的十九世纪英国“湖畔派”诗人威廉·华兹华斯的故居博物馆,他诗歌中常常出现的“浮云”“青山”“翠谷”“碧波”和“繁花”等词汇,后来成为英国诗人常用词汇,他因此成为近代田园诗人代表。阿林读过威廉的一些诗,参观时看得很仔细。

在游览过程中,阿林告诉琳恩,当年她给公司提的两条建议后来都被采纳,本地招聘员工待遇得到改善,公司也从此在盛夏实行集中休高温假的制度,不再要求员工在酷热高温天气“战高温夺高产”。现在中国大陆的很多企业都实行了盛夏时集中休假,这次自己就是利用公司集中休高温假的机会到英国来度假。

琳恩很高兴:“Lin Sir,当年我们在深圳见到您,虽然时间只有一个月不到,但是我们都议论说您是明智的公司领导人,不然我也不敢给您提那些建议。”

旁边林太和陈太听见他们说的话就开玩笑:“你们这一老一少完全是互相吹捧,也不怕我们笑话你们。”友人女儿翻译给琳恩听,引得琳恩开心地哈哈大笑。

听说除了阿林来过温德米尔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来,琳恩就仍然带着大家去乘坐了游湖的观光客船,然后还去参观了湖区南部的游艇俱乐部。要回到湖区北部安博尔塞德小镇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半路上遇到天气突然变化,湖面上起了大风,还下了一场短时间雷雨。琳恩要大家不急于冒风雨赶路,在码头边一家超市里躲到风雨停了,然后才开车回住处。琳恩说温德米尔湖区西面靠近大西洋飓风带,所以湖区天气变化无常,特别要注意躲避短时狂风暴雨。

回到民宿时,林太和陈太两位阿姨留琳恩一起吃晚饭,要她试试四川菜,这与她在深圳吃过的粤菜不太一样。琳恩说在伦敦也有四川菜馆,只是自己还没有敢去品尝过,现在自己很愿意试一试。阿姨们用在附近超市买的食材和自己带来的川菜调料做的家乡菜招待琳恩。琳恩虽然一直喊太辣,但仍然吃得很高兴。

第二天琳恩带大家去了英格兰与苏格兰交界处的卡莱尔城堡,这是英格兰和苏格兰几百年互相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地。据说十七世纪末苏格兰玛丽一世女王就被关在这个城堡里十九年,最后仍然被她的表姑英格兰伊丽莎白一世女王砍了脑袋。阿林知道,很少有英格兰和苏格兰人会带客人参观这个城堡,因为这会揭露出英国最黑暗的一段历史。外国游客到英国旅游,通常会被安排参观亨利四世或者威廉八世国王的城堡,当地旅行社一般不会安排外国人参观卡莱尔城堡。

看来琳恩确实没有把阿林他们当成外人,这才会带他们去参观卡莱尔城堡。

由湖区的安博尔塞德小镇到英格兰和苏格兰交界的卡莱尔城堡不是太远,六十多公里路程只需要一个多小时。一路上经过几个小湖泊,湖边盛开着野花,风景如画。琳恩一边开车一边给大家讲有关卡莱尔城堡的故事,以及英格兰姐妹女王和苏格兰玛丽一世女王的故事,由在荷兰留学的陈家女儿翻译给大家听。

琳恩讲苏格兰玛丽一世女王:“三百多年前,二十五岁的苏格兰玛丽一世女王因为国内有叛乱,就从苏格兰首府爱丁堡逃到英格兰首府伦敦来向表姑英格兰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求助,却不想被关押了起来。先是关在伦敦塔里,后来又关在卡莱尔城堡里,一直关了十九年。伊丽莎白一世固执地认为玛丽一世是要来抢夺英格兰王位,完全不听玛丽一世女王和其他大臣们解释。直到伊丽莎白女王病重临去世前不久,她还最后下令把玛丽一世女王砍了头,此时玛丽一世女王已经四十四岁。这件事情三百多年来一直在苏格兰和英格兰的老百姓中议论纷纷,成为很多苏格兰人嫉恨英格兰人的一个原因。欧美各国作家还把这件事情添油加醋写了很多小说、戏剧和电影,更加深了苏格兰人与英格兰人之间的隔阂。”

陈家女儿接过话来:“我看过一部电影,讲伊丽莎白一世女王生性多疑,因为她母亲是一名宫廷侍女,她因此被罗马教廷指责为私生女。小时候母亲被废黜王后称号砍了头,她也受其他王室成员歧视,这才造成她的怪异性格。电影里说,她不仅处死了苏格兰玛丽一世女王,而且她的异母姐姐英格兰玛丽一世女王、异母弟弟爱德华六世国王和表侄女简·格雷女王也是她害死的。”

到达卡莱尔城堡时,天上开始下小雨,天气有点阴冷,城堡上飘扬的不知什么旗帜被寒冷的西风吹得哗哗响。城堡大门外和附近停车场没有任何人,也没有车辆,卡莱尔城堡显得有点阴森。这与琳恩讲的玛丽一世女王的悲剧很相配。

陈家女儿问琳恩:“城堡上飘扬的这面旗帜我怎么没有见过,肯定不是现在的英国国旗,好像也不是古时英格兰或者苏格兰的国旗。这是什么旗帜?”

琳恩严肃起来:“这是卡莱尔城堡旗。过去英格兰与苏格兰为卡莱尔城堡反复争夺,有时属于英格兰,有时属于苏格兰。现在为了避免来自英格兰和苏格兰的游客对城堡归属产生争执,所以挂罗马帝国时期的旗帜作为城堡旗。”

琳恩介绍说:“古时候英伦三岛分成很多邦国,互相争战不休。英格兰与苏格兰是多年的死敌,在边界处两国都修建了御敌的长城和城堡。卡莱尔城堡就是古罗马帝国罗曼王朝时代修建的哈良德长城的一部分,现在还有一百一十多公里保存下来,从泰恩河畔沃尔森德一直到索尔威海湾都可以见到长城遗迹。”

陈家女儿翻译后接话:“前不久我在上欧洲历史课时听老师讲过,哈良德是古罗马帝国的皇帝,公元四十三年,也就是中国西汉末期,罗马帝国大军占领英格兰,公元一二二年哈良德皇帝巡视英格兰,指令两个罗马军团修建这段长城。”

琳恩继续介绍:“其实哈良德长城只是古罗马帝国修建的边界城墙和城堡的一小段,考古学家现在已经探明,古罗马帝国在两百多年中一共修建了五千五百多公里长的界墙和城堡,跨越大西洋沿岸北部的英国、欧洲中部黑海,并从那里到欧洲南部的红海和整个北非大西洋沿岸。现在遗存最长的一段是德国境内的上日耳曼-雷蒂安边墙,从莱茵河上的波恩延伸到多瑙河上的雷根斯堡,长五百多公里。还有苏格兰境内的安东尼长城也保存较好,有六十多公里长。”

陈先生是大学里的教授,对于中国和欧洲古代几乎同时修建万里长城这段历史很有兴趣。陈先生感慨:“看来中国和欧洲古代皇帝都热衷于修长城,不仅中国秦汉时期修建万里长城,欧洲古罗马时期也修建万里长城,这很有意思。”

从卡莱尔城堡回到温德米尔湖区的民宿已经是下午五点多,此时霏霏细雨已经停了,太阳开始从乌云旁边露出脸来。在林太和陈太忙着做晚饭时,琳恩陪着阿林、陈先生和陈家女儿一起到温德米尔湖边去散步。

明天阿林他们就要离开温德米尔湖区,行程是事先计划好的,机票和酒店都预定付过钱了,不能随便更改。琳恩对大家不能更深入游览她非常熟悉的湖区感到很遗憾,希望今后阿林他们还会再来。琳恩确实对温德米尔湖区很熟悉:“温德米尔湖是英格兰最大湖泊,与周围一系列低地湖泊组成英格兰湖区国家公园,坎伯里山脉横贯湖区,把湖区分为南、北、西三个区,坎伯里山脉斯科菲峰虽然只有海拔九百多米,却是英格兰最高山峰,而英格兰岛其他地方都很平坦。”

散步时阿林忍不住问琳恩:“前天晚上你说你与汤姆结婚后才来温德米尔湖区工作和生活的,这两天怎么没见到汤姆?你也没再提起过他?汤姆还好吗?”

琳恩的眼色黯淡下来,阿林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问得不恰当,可能使琳恩伤心了:“琳恩,对不起,我可能问了不应该问的问题,你可以不必回答。”

琳恩小声抽泣起来:“Lin Sir,汤姆十年前就去世了,那是我们刚刚把现在这个民宿买下来,正在改造装修的时候。那时我怀了孩子,所有的事情都是汤姆去办,把他累得够呛。有一天下午他开皮卡车去湖区中部的码头拉建筑用材料,回来路上湖区突然刮起大风并下起暴雨。汤姆冒险赶路时车头撞上了路边岩石,车翻到了湖里。等到风暴停下来,警察用吊车把车拉上湖岸时发现汤姆卡在变形的驾驶室里,我听闻后悲伤得摔倒在地,结果孩子小产了。”

陈家女儿把琳恩搂住,想要安慰她,扶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阿林摸着琳恩的额头去安慰她:“我真的老糊涂了,不该问你这样的问题,请你不要介意。”

陈先生听了她女儿翻译琳恩说的话后,也在一边急得直搓手。

阿林现在知道了,昨天下午由湖区南部回北部的民宿时半路上遇上暴风雨,琳恩一定要大家在超市里等到风雨停下来才走是为什么了。

过一会儿后琳恩开始平静下来:“Lin Sir,不能够怪你,是我一直放不下。我和汤姆一起回到他的家乡温德米尔湖区,开始时一切都那么美好,想不到突然飞来横祸,让我十年来一直不能接受。汤姆是一个善良人,不应该遇上这种事。”

阿林安慰琳恩:“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人生总会有酸甜苦辣,你要振作起来面对。汤姆去了天堂,肯定希望留在人间的你能够快乐,不愿意你背负痛苦。”

琳恩擦掉眼角泪水:“这些年詹尼芙、彼得、威廉和詹姆斯他们也都是这么安慰我的。詹尼芙和彼得还建议我换个环境,甚至到外国去生活一段时间。但是我一直感到汤姆的影子还在这里,下不了决心离开温德米尔湖区。”

陈家女儿把琳恩搀扶住一起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后阿林站住脚步,严肃地对琳恩说:“詹妮芙和彼得他们说得对,你还不到四十岁,还应该有很长的人生,换一个地方也许对你更好一些。现在中国的经济建设正在快速发展,需要管理人才,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中国的中外合资企业做管理工作,深圳、广州、香港、上海、天津和重庆等地方都不错,我相信工作中的成就会让你内心平静下来。琳恩,现在你不用马上回答我,慢慢考虑考虑,今后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琳恩没有回到民宿去与大家一起吃晚饭,她说自己需要静一静。

晚饭时陈家女儿把琳恩讲的事情讲给林太和陈太听,大妈们都唏嘘不已。

林太叹气:“唉,这么好的女子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老天爷不公平。”

陈太感慨:“我们要帮助琳恩走出忧伤,老林和老陈你们要多想想办法。”

第二天上午,阿林他们按计划离开温德米尔湖区,去苏格兰爱丁堡和尼斯湖。

琳恩来送别时看上去已经恢复平静,大家与琳恩拥抱告别,欢迎她再到中国去看美丽风景和历史文化古迹,特别是看看中国的万里长城和众多江河湖泊。

以后阿林与琳恩经常有电子邮件来往,知道琳恩把温德米尔湖区的民宿委托了旅游度假公司管理,自己搬到伯明翰去住,在一个国际商贸公司里工作。

琳恩说她现在工作的公司经常会派她到世界各地出差,与不同的国家做生意,过去她在深圳实习时曾经学过的一些商贸知识,在现在的工作中很有用。如果有机会,她愿意到中国来工作一段时间,特别是看看深圳现在有什么变化。

阿林给琳恩发邮件:“当初你和汤姆一起来实习时,深圳正处于快速发展的过程中。现在深圳已经成为国际化大都市,城市交通和生活条件,工业和贸易规模都已经在世界各国的大都市里非常有竞争力。北京、上海、广州和深圳,这四个城市现在被中国的老百姓并称为‘北上广深’,是大家公认的中国一线大城市。现在深圳还与广州、珠海、香港和澳门一起组成珠江三角洲大湾区,成为全球经济发展速度最快和科技创新能力最强的地区。琳恩你如果能够来深圳工作一段时间,相信你一定会在工作中取得好业绩,而且对你个人的事业发展有帮助。”

不久后,阿林退休回到家乡重庆生活,刚安顿好就收到了琳恩发来的电子邮件:“我已经到深圳,在一家中英合资制造企业担任公司人事和行政总监,感谢Lin Sir推荐!等安顿好后我会利用最近假期到重庆来看望Lin Sir。还要去看看阿姨们给我讲过的长江三峡,看看中国万里长城与欧洲万里长城有何不同?”

阿林心里想,虽然东方和西方文化肯定有很多差异,但是人们对美好世界的追求和对人的同情心是相通的。琳恩是一个善良和坚强的英格兰女子,她在丈夫意外去世后,在丈夫的家乡守望了十年,现在能够摆脱心里的阴影很不容易。

阿林回邮件:“欢迎琳恩再次到中国,祝愿你在深圳工作和生活愉快!阿姨们很期待在重庆见到你,陪你去看长江和嘉陵江,品尝正宗的重庆老火锅。”

琳恩回复邮件时开玩笑:“我盼望着与阿姨们在重庆朝天门长江码头边偶遇,就像两年前我们在英格兰温德米尔湖区的那场偶遇一样。”

琳恩现在还在深圳工作,学会了说中国话,时常到重庆来看阿林和林太。


---2025年6月初稿于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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